第149章 名單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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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纖維越過克萊爾的鞋尖時,吉娜還認得她們。

  她背抵著觀察室的玻璃,右手按住已經扭曲的左肩。黑色血管從傷口周圍爬開,沿著鎖骨往頸側延伸。每一次呼吸,肩胛骨下面都會傳出一聲細碎的錯響。

  門外的腳步越來越近。

  莫伊拉把撬棍插進門把,回頭看了一眼。

  「它們快到了。」

  克萊爾沒有動。

  她手腕下的纖維卻在繼續往前,最前端已經碰到吉娜靴邊。吉娜低頭看著那團白色,腳跟在地面蹭了一下。

  「別碰我的頭。」

  克萊爾抬眼。

  吉娜的嘴唇在抖,話還說得清楚。

  「肩膀可以。只管這邊就行。」

  她抬了抬變形的左臂,手指已經無法完全合攏。

  「我要是認不出你們,就停下吧。」

  克萊爾點頭。

  白色纖維貼上吉娜肩部。

  最初幾秒,它們確實壓住了變化。錯位的骨頭被重新托回原處,撕開的血管收縮,皮膚下那片不斷擴散的黑色慢了一點。

  吉娜靠著玻璃喘氣。

  「好些了嗎?」莫伊拉問。

  「至少沒繼續響。」

  她剛說完,克萊爾腕側忽然一痛。

  那不是自己的疼。

  固定椅的皮帶勒進手腕,頭頂有燈一遍遍照下來。玻璃後面的人沒有臉,只剩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有人問她怕不怕。問了很多次。她每次搖頭,電流就會從椅背里鑽進來。

  克萊爾的呼吸亂了一拍。

  黑色細線已經沿著白色纖維往回爬。

  「克萊爾?」莫伊拉喊她。

  克萊爾抓住那根被污染的纖維,從腕側硬生生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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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膚裂開,血順著掌緣流下來。斷掉的纖維落在地上,像一條被燙傷的蟲,抽動幾下,徹底黑了。

  吉娜肩上的白膜也跟著縮回。

  變化重新開始。

  「你停了下來。」吉娜說。

  「它在往我這裡走。」

  「那就別再碰了。」

  門板傳來重重地一撞。

  撬棍在把手裡跳了一下。

  莫伊拉推翻旁邊的固定椅,椅背卡住門縫。她又扯下觀察室後牆的通風網,裡面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道。

  「這裡能出去。」

  克萊爾走過去,雙手抓住鐵網邊緣。她沒有動用纖維,只靠手臂把整塊焊死的鐵框扯了下來。

  莫伊拉先把藥品袋塞進去。

  「吉娜,過來。」

  吉娜扶著玻璃站起。左腿還能走,變形的左臂卻先撐向牆面,指甲刮出四道白痕。

  她盯著自己的手。

  「把它弄掉。」

  克萊爾看了眼已經越過肩部的黑色血管。

  「現在砍掉也未必有用了。」

  「你可以試試。」

  克萊爾搖了搖頭,「我不能拿你試。」

  門外又撞了一下。

  觀察室的玻璃輕輕震動。

  吉娜閉了閉眼,伸手按住牆上的隔離開關。

  紅色警示燈亮起。

  透明隔離板從天花板緩緩落下,正好擋在觀察室和維修口之間。

  莫伊拉撲過去抓她。

  「你在幹什麼?」

  「佩德羅還在外面。」

  「那你就跟我們一起找。」

  吉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它已經不跟我一起了。」

  莫伊拉的手沒有松。

  吉娜把她的指頭一根根掰開。

  「找到他。」

  隔離板降到胸口。

  莫伊拉彎腰想鑽回去,克萊爾從後面抱住她的腰,把她拖進維修道。

  「放開我!」

  「來不及了。」

  玻璃落到底。

  門也在同一刻被撞開。

  幾隻感染者衝進觀察室。吉娜背靠隔離板,先看見莫伊拉,又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

  她抬起右手,貼上玻璃。

  莫伊拉也把手按了上去。

  下一秒,倒下的觀察椅擋住了視線。

  維修道里只剩金屬被撞擊的聲音。

  莫伊拉趴在狹窄通道里,肩膀一直沒有動。直到後面的感染者開始撕扯鐵網,她才抓起藥品袋,往前爬。

  「走。」

  聲音很啞。

  克萊爾跟在她後面,腕側的傷口已經封住,斷裂處卻還殘留著一條黑線。

  維修道一路向下。

  裡面積著淺水,電纜從頭頂垂下來。莫伊拉爬過兩個岔口後停住,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鏽水。

  「哪邊?」

  克萊爾閉上眼。

  左側有很多疼痛,雜亂,近得像貼在耳朵邊。右邊只有一陣規律的金屬震動,還有從縫裡鑽進來的鹹濕風。

  她沒有立刻回答。

  莫伊拉伸手摸了摸右側管壁。水珠冰涼,帶著鹽味。

  「這邊通外面。」

  「那就右邊。」

  「你剛才聽見什麼了?」

  「左邊可能有人。」

  「真的?」

  克萊爾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凝重。

  「這次我不確定。」

  莫伊拉沒有說她什麼。

  兩人轉進右側。

  維修通道盡頭連著一座舊設備間。升降平台停在兩層樓之間,一根鋼索卡在齒輪里。下面有兩名囚犯正在拍門,其中一個腿上全是血。

  莫伊拉撬開控制箱。

  「制動片徹底卡死了。」

  「多久能弄好?」

  「你多問幾次也不會更快。」

  克萊爾沒再問。

  她站到平台下方,雙手托住歪斜的金屬邊緣。鋼索一松,整個平台猛地往下沉了半尺,重量全部壓在她肩上。

  下面兩個人同時往上爬。

  腿受傷的囚犯慢了一步,被另一個擠到後面。

  莫伊拉從控制箱旁探出頭。

  「受傷的先上!」

  「憑什麼?」

  「憑你還能罵人,先幫他人一點吧。」

  那人沒有聽,抓住護欄就往上翻。平台再次傾斜,卡住鋼索的齒輪發出一聲裂響。

  克萊爾膝蓋彎下去一點。

  「別動!」

  搶先爬的人還是踩上了平台。

  鋼索斷了。

  平台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墜。

  克萊爾抬肩頂住,右腳在水泥地面踩出一道裂縫。莫伊拉撲過去扯下最後一塊制動片,備用卡榫終於彈進軌道。

  平台再次停住。

  腿受傷的囚犯抓住邊緣,被莫伊拉拽上來。

  另一個人卻從傾斜的護欄外滑下去。

  他抓住鋼索,吊在下層半空,仍在罵。

  「救我!」

  莫伊拉趴到邊緣看了一眼。

  下面的門已經被感染者撞開。

  「把手給我!」

  那人往上伸,卻差了半臂。

  克萊爾剛想放開平台,整塊金屬又向下沉。

  她不能鬆手。

  感染者已經抓住那人的腿。

  莫伊拉把撬棍伸下去。

  「抓住!」

  當然,那人沒有抓穩。

  撬棍從掌心滑開,掉進下層。幾隻手把他拖進黑暗,叫聲很快被蓋住。

  莫伊拉趴在邊緣,空著的右手還伸在下面。

  克萊爾此刻已經把平台推回軌道。

  「走。」她對著莫伊拉喊道。

  莫伊拉收回手,撿起藥品袋。

  這次,她沒有回頭。

  設備間後方有一道生鏽的維修門。

  克萊爾把門閂抬起,海風從縫裡擠進來。莫伊拉用肩膀頂開門,兩人跌進了一片潮濕的草坡。

  外面已經入夜。她們好歹是從監獄出來了。

  監獄立在山崖後方,窗戶一格格亮著黃燈。鐵絲網沿山勢向兩邊延伸,遠處的監視塔隱在霧裡。山下能看見幾排低矮屋頂,還有一盞時明時暗的紅燈。

  莫伊拉深吸一口氣。

  「這裡到底是哪?」

  沒有城市的燈,也沒有飛機聲。

  海面黑得看不見邊。

  克萊爾回頭看了一眼監獄。

  「至少不是大陸。」

  「真讓人安心。」

  山坡另一側立著一座廢棄通信塔。

  塔身歪了一點,底部設備箱被撬開過,裡面還剩一組備用電池。莫伊拉蹲下檢查線路,手上的血已經干在指縫裡。

  她第一次接錯了接口。

  第二次又把信號線插進了供電槽。

  克萊爾站在塔架上,扶著生鏽的天線。

  「需要多久?」

  莫伊拉仰頭。

  「你再問一次,我就讓你自己下來修。」

  過了幾秒,她意識到了自己可能說過了一點,低頭重新接線。

  「兩分鐘。」


  克萊爾握住話筒。

  「這裡是泰拉賽弗成員克萊爾·雷德菲爾德。我們遭到武裝人員綁架,目前位於未知島嶼。島上存在會隨恐懼反應活化的感染。還有倖存者。」

  莫伊拉把坐標模塊接上。

  屏幕上的數字跳了兩次,始終無法鎖定。

  「信號太弱了。」

  「先發一下試試。」

  「等一下。」

  莫伊拉按住話筒。

  她張了張嘴。

  「爸,要是你聽見……」

  備用電池在這時熄滅。

  話筒里只剩雜音。

  莫伊拉沒有再嘗試第二遍。

  她拔下坐標模塊,塞進口袋。

  「走吧。」

  兩人沿舊貨運路下山。

  克萊爾腕側那條黑線沒有繼續擴散,白色纖維卻一直貼著皮膚,像在尋找剛才斷掉的部分。

  經過一座廢棄倉房時,裡面傳來拖動聲。

  三隻感染者,從門後衝出來。

  莫伊拉用手電壓住最前面一隻的眼睛。克萊爾剛舉起撬棍,側面的怪物已經撲到她肩邊。

  槍聲從軌道另一端響起。

  子彈穿過怪物太陽穴。

  第二發打斷後方感染者的膝蓋。

  「克萊爾!」

  她先認出了聲音。

  尼爾·費舍從霧裡跑來,泰拉賽弗外套裂了一道口子,右側額角有一塊已經幹掉的血。他手裡拿著一支警衛步槍,彈匣只剩一半。

  看見莫伊拉,他肩膀鬆了一點。

  「你們都活著,太好了。」

  克萊爾握著撬棍的手也鬆開了。

  這口氣來得太快,連她自己都沒有防備。

  尼爾先走到莫伊拉面前。

  「傷得重嗎?」

  莫伊拉看了眼自己包著布條的手臂。

  「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

  尼爾從背包里拿出一卷乾淨繃帶遞給她。

  「先換一下吧。」

  莫伊拉接過去,沒有客氣。

  尼爾的目光落到克萊爾腕側那條黑線上。

  他伸手到一半,又停住。

  「這個也是島上留下的?」

  「算是。」

  「疼嗎?」

  「碰到的時候疼。」

  尼爾從背包里拿出一塊乾淨紗布,放在旁邊的貨箱上。

  「那就先別碰。」

  他沒有追問白色纖維,也沒有讓克萊爾解釋自己的身體。

  克萊爾看著那塊折得很平的紗布,想起尼爾以前替莫伊拉擋掉背景審查時,也是把文件推回去,只說材料已經夠了。

  「其他人呢?」克萊爾問。

  尼爾沒有馬上回答。

  「我醒的時候,就在在北側管理樓。開始還有兩個人跟著我。」

  他抬手抹掉額角的血。

  「他們沒能出來。」

  他的手環仍是綠色。

  克萊爾看了一眼,沒有問。

  尼爾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張地圖,鋪在廢棄貨箱上。紙被水泡過,邊緣捲起。他用右手拇指壓住摺痕,指尖停在南側的一片村落。

  那個動作讓克萊爾眼前閃過一層藍光。

  晚會的燈。

  杯底留在紙面上的圓形水印。

  尼爾站在服務通道邊,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名單。拇指同樣壓著紙角。

  她的名字在中間。

  莫伊拉的名字就在下面。

  兩行字旁邊,各有一道很小的記號。

  「還在工作?」她當時問。

  尼爾把紙折起來。

  「安保要求重新核對來賓。」

  當時她沒有多想。

  尼爾是泰拉賽弗里少數不會拿她過去的經歷做宣傳的人。他在會議上反對過用受害者照片籌款,也替莫伊拉擋掉過一次沒必要的背景審查。

  和他待在同一個房間裡,事情通常會簡單一點。

  克萊爾一直這樣覺得。

  「這裡。」尼爾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沃塞克漁村。加布里埃爾和佩德羅可能在那裡。」

  克萊爾回過神。

  「你從哪拿到地圖的?」

  「管理樓檔案室。」

  「一個人?」

  「後來是的。」尼爾表情很坦誠,搞得克萊爾摸不清楚。

  回答沒有停頓。

  尼爾指向另一條路。

  「佩德羅沿路留了維修標記。我看見過兩個。」

  莫伊拉正在換繃帶,聞言抬頭。

  「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箭頭畫得很醜,很像他。」

  莫伊拉看了克萊爾一眼。

  這點確實像佩德羅。

  克萊爾沒有繼續問名單的事情。

  名單本身不能證明什麼。

  尼爾負責晚會安保,手裡本來就該有來賓資料。那兩道記號也可能只是簽到,或者分組。

  她剛剛被注射過未知的病毒,記憶里那張紙甚至可能沒有她現在看見的這麼清楚。

  尼爾救了她們。

  這些都是真的。

  只是那口氣,沒有剛才松得那麼徹底了。她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跟我們一起走。」克萊爾說。

  尼爾搖頭。

  「南側還有一組標記。我得過去看看。」

  「我們剛逃出來就又分開?」莫伊拉問。

  「可能有人在等我們找到他們。」

  「也可能有一群怪物在等你。」

  「所以我帶著槍。」

  尼爾檢查了一下彈匣,隨後看向克萊爾。

  「你們沿主路去沃塞克吧。我很快追上你們會和。」

  克萊爾盯著地圖。

  「很快是多久?」

  「天亮前。」

  他把地圖折好,遞給她。

  「別再一個人扛所有人。」

  這句話讓克萊爾沉默了兩秒。

  尼爾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她剛從一片感染區回來,連續三天沒有睡。他把熱咖啡放在她桌上,沒問她救了多少人,只讓她先把鞋上的血洗掉。

  「你也是。」克萊爾說著,竭力做出一個笑容。

  尼爾點頭,轉進南側林地。

  霧很快吞掉了他的背影。

  莫伊拉系好繃帶。

  「你們以前關係很好?」

  「他是個不錯的負責人。」

  「這聽著不像回答。」

  「本來也不是。」

  莫伊拉看了眼克萊爾腕側的黑線。

  「他沒問那是什麼。」

  「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問。」

  莫伊拉沒有再說。

  她們沿山路往下。

  經過一處岔口時,克萊爾抬頭看見樹上的監控鏡頭。鏡頭跟著她們向左轉,直到尼爾離開的方向被樹幹擋住,也沒有回頭。

  她把這件事記下。

  山下的漁村比地圖上更破。

  屋頂被海風掀掉一角,漁網掛在屋檐下,已經結成硬塊。岸邊翻扣著幾艘小船,酒館招牌只剩半截,在風裡發出吱呀聲。

  兩人剛走進村口,一支槍便從木牆後伸出來。

  「站住!」

  克萊爾側身避開槍口,抓住持槍人的手腕,將他壓到牆上。

  「加布里埃爾!」莫伊拉認出了他。

  酒館門被推開。

  佩德羅抱著工具箱跑出來。

  「克萊爾?莫伊拉?」

  誤會解除後,加布里埃爾揉著肩膀,把槍收回去。

  「你下手還是這麼重。」

  「你開槍前可以先看臉。」

  「島上會看臉的東西不一定是人。」

  佩德羅已經走到莫伊拉面前。

  「其他人呢?」

  莫伊拉沒說話。

  克萊爾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藥品袋。

  「吉娜沒能出來。」

  佩德羅扶著工具箱的手緊了一下。

  加布里埃爾把槍口壓低。

  沒有人追問。

  佩德羅往她們身後看了兩次。

  「尼爾沒和你們一起?」

  「他去南邊找其他人。」克萊爾說。

  「南邊?」

  佩德羅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工具箱換到另一隻手。

  「那邊有條舊路,希望他沒走錯。」

  過了一會兒,佩德羅轉身。

  「我找到一架直升機。」

  村口另一邊停著一架蓋著防水布的舊機器。

  加布里埃爾走過去,一把扯開布。

  機身鏽得發白,駕駛艙玻璃裂了一角,一側旋翼用不同顏色的金屬片補過。

  莫伊拉看了半天。

  「這東西還能飛?」

  「能。」

  「它知道嗎?」

  加布里埃爾沒有理她,拍了拍機身。

  「缺電池和燃料。村里兩個倉庫應該還有。」

  佩德羅正準備打開機艙,手忽然停住。

  裡面傳來一聲輕響。

  咚。

  像有人從後面敲了一下金屬板。

  所有人都沒動。

  第二聲又響了。

  漁村各處的舊廣播同時通電。

  生鏽的喇叭先發出一陣刺耳雜音,隨後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受試者已經集合。」

  莫伊拉的手環仍是黃色。

  佩德羅的綠燈閃了一下。

  「逃跑,也是一種恐懼。」

  機艙後部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裡面有什麼東西抓住了金屬板。

  似乎,本意就是為了,讓她們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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