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並不安全
第一扇門彈開以後，走廊里反而靜了幾秒。
鎖舌退回金屬槽，撞出一聲脆響。緊接著是第二扇、第三扇。聲音從這一層徐徐滾向樓下，又沿著看不見的樓梯繞回來，像有人拿著一串鑰匙，慢慢把整座監獄放了出來。
莫伊拉握著手電，沒有往前，她開始恐懼了，手環上的燈改為黃色。
光束照過兩邊敞開的牢房。
左邊那間空著，床墊被撕開，裡面的填充物拖了一地。右邊有人縮在床下，只露出一隻沾滿灰的腳。更遠處，一個男人撲到門口，手臂上套著綠色手環，嘴裡反覆念著「別關門」，卻不敢邁出牢房。
克萊爾聽見了太多東西。
骨頭蹭過地面，傷口在發炎，某處肺部積著液體。樓下有一道疼痛格外尖，像有人用鈍刀沿著肋骨往裡割。
她轉向樓梯。
莫伊拉把撬棍橫在她面前。
「等一下。」
「下面有人。」
「我知道。」
莫伊拉蹲下，把手電貼近地面。
樓梯口鋪著一層薄灰。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痕跡，連鐵門下方結的鏽都完整。
克萊爾大腦里的疼痛還在。
一陣接一陣，位置卻始終沒動。
莫伊拉用撬棍敲了敲牆角。水泥後面傳來空響。她沿著裂縫撬開一塊鬆動的牆皮，裡面塞著一隻巴掌大的裝置，幾根細線連進牆內。
裝置每亮一次，克萊爾肋側便跟著疼一下。
莫伊拉看著她。
「它一直在叫。」
克萊爾伸手把裝置扯了出來。
那道疼痛立刻斷了。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金屬盒。外殼沒有任何編號，只有一枚仍在閃爍的小燈。
「他們知道我能感覺到這種感覺。」
「知道得還挺細。」
莫伊拉用撬棍砸下去。外殼裂開，裡面的線圈彈出來，在地上抽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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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真正的疼痛仍然存在，只是沒那麼響了。
克萊爾把撬棍換到左手。
「我們走有腳印的路，那樣穩妥一點。」
「這句聽著可靠多了。」
她們沿走廊向前。
牢門全部敞著，裡面的人卻沒有都出來。
一個戴黃燈手環的女人蹲在門後，雙手捂著耳朵。有人從她門前跑過，她便把頭埋得更低。另一名囚犯滿臉是血，舉著半截床欄沖向任何靠近的人，手環卻還是綠色。
他朝莫伊拉撲過來。
克萊爾側身擋住，抓住床欄往下一壓。
男人被帶得跪在地上，仍在罵，肩膀撞上克萊爾腰側。克萊爾沒有用白色纖維，只反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推回牢房。
「放開我！門要關了！」
「門沒關。」
「你們會關的！」
男人一口咬向她手臂。
克萊爾按住他的下頜，將他連人帶床欄卡在門邊。那隻綠色手環在他腕上晃個不停，顏色卻一點沒變。
莫伊拉從地上撿起一條舊束帶，把男人的手固定在床架上。
「他看起來比我們都像要變異的樣子。」
「他沒活化。」
「你怎麼知道？」
克萊爾看了眼男人頸側。
皮膚下沒有異常增生，也沒有恐懼病毒正在改寫組織時那種發熱和脹痛。
「他只是想打人，釋放情緒。」
男人在床邊罵得更凶了，甚至有些詞語莫伊拉根本聽不懂。
莫伊拉把門半掩，沒上鎖。
「綠色，看來也不代表人很友善。」
話音剛落，前方牢房裡傳來一聲撞擊。
一個年輕男人縮在牆角，雙臂抱著膝蓋。他沒有傷，也沒有攻擊任何人，手環卻已經從黃色往更深的顏色跳。
走廊揚聲器里突然響起鐵門閉合的聲音。
咔噠。
年輕男人的肩膀猛地抬起。
第二聲鎖響緊跟著落下。
「別關門。」
他往牆角擠，後腦撞在水泥上。
「我不回去。別把我放回去，別把我放回去！」
莫伊拉抬頭尋找揚聲器。
第三聲鎖響。
男人腕上的顏色壓成暗紅。頸側血管先鼓起來，隨後像被什麼從皮膚下面頂開。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喉嚨，指甲陷進肉里。
克萊爾衝過去。
「看著我，門是開的。」
男人根本沒看她。
肩胛骨從衣服下頂出一塊不自然的輪廓。他的手指迅速變長，關節一節節錯開，指甲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莫伊拉找到了揚聲器，撬棍砸碎外層鐵網。
錄音停止了。
但，已經晚了。
男人已經徹底變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囚犯。
克萊爾抓住他的後領，將人甩向空牢房。變異後的身體撞斷床腳，又從地上爬起來。它沒有了剛才求人的聲音，只剩喉嚨里擠出的氣音。
克萊爾握住撬棍，避開它伸長的手臂，從側面砸中膝關節。
骨頭折下去。
它仍向前爬，想要撕咬。
第二棍落在後頸。
變異體趴在地上，四肢還在抽動。克萊爾踩住它的肩膀，撬棍尖端抵進顱骨與頸椎之間，手腕往下一壓。
抽動停止了。
牢房裡那個黃燈女人哭了起來。
莫伊拉看著地上暗紅色的手環。
「它剛才沒想傷人的。」
克萊爾把撬棍抽出來，在床單上擦掉血。
「它只是不想回牢房。」
走廊另一頭傳來槍聲。
很近。
莫伊拉整個人僵了一下。
手電光從牆上滑到地面。她左腕剛恢復的綠光閃了兩次，變成黃色。
克萊爾看見了。
莫伊拉也看見了。
她把手腕往袖口裡塞。
「別看。」
克萊爾沒有說話，把自己手裡的備用手電遞給她。
「這隻亮嗎？」
莫伊拉按下開關。
光束先抖了一下，照亮走廊盡頭。
「還行。」
「你拿著。」
「那你呢？」
克萊爾抬了抬撬棍，她可不怕這個。
莫伊拉接過手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槍聲沒有再響。
她們繼續往前。
真實的血跡從轉角延伸到舊醫務區。門口倒著一輛藥品推車，輪子還在慢慢轉。門內有人用東西抵住把手，每次外面的感染者撞上去，木櫃便往後滑一小截。
「裡面有人。」克萊爾說。
「這次是真的？」
克萊爾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是真的吧。」
莫伊拉用手電晃了兩下門縫。
「吉娜？」
裡面安靜了一瞬。
「莫伊拉？」
聲音很弱，卻確實是吉娜。
兩人把門外那隻感染者引到側面。克萊爾用撬棍卡住它的下頜，莫伊拉從後面踢開抵門的鐵架。門只開出半人寬，吉娜便從裡面撲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拆信刀。
看清是她們後，她才鬆開手。
拆信刀掉在地上。
「我以為你們都死了。」
「還沒輪到我們呢。」莫伊拉扶住她，「你哪裡受傷？」
吉娜腹側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她用一條醫用毛巾壓著傷口，毛巾邊緣仍在往下滴。
克萊爾蹲下。
白色纖維從手腕皮膚下頂出一點，又被她壓住。
「我能碰你嗎？」
吉娜看見那截白色細絲，臉色更差。
「那是什麼？」
「能止血。」
「會留在裡面嗎？」
「我可以只封住血管的。」
外面的門又被撞了一下。
抵門的柜子滑開半掌。
吉娜咬著牙看向門口，又看回克萊爾，她最終做出了決定。
「只止血。」
「好。」
克萊爾摘掉吉娜壓在傷口上的毛巾。
傷口很深，玻璃或金屬片從肋下斜著划進去，撕開了一截肌肉。白色纖維貼上傷緣，先縮住兩條仍在出血的血管。
吉娜的身體立刻繃緊。
纖維向內探了半寸。
「等一下。」
克萊爾停住。
「它在動。」
「我知道。」
「你能讓它別往裡面走嗎？」吉娜請求著。
克萊爾把纖維收回，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白膜貼在傷口表面。
血流慢了。
吉娜的手環卻從黃色往橙色挪了一格。
她盯著自己腹部那層白色組織，呼吸越來越快。
莫伊拉抓起一卷紗布，塞到她手裡。
「壓住。別盯著看。」
吉娜照做，手指還是在抖。
克萊爾起身，沒有再碰她。
醫務區里還能用的東西不多。莫伊拉翻出兩支止痛針、一瓶消毒劑和幾包過期不久的紗布。她把藥品裝進一隻布袋，又從柜子後面拖出一台小型終端。
屏幕碎了一角，電源線被人拔過。
莫伊拉重新接線。
機器啟動時發出一陣嗡鳴，亮度忽高忽低。
緩存里只剩幾段沒刪乾淨的記錄。
【受試者完成統一注射】
【監測設備已鎖定】
【綠色：活化閾值以下】
【黃色：交感反應升高】
【紅色：活化開始】
【紅色受試者禁止回收】
吉娜靠在藥櫃邊。
「統一注射是什麼意思？」
沒人立刻回答。
莫伊拉摸了摸自己手環邊緣的針孔。
「我們醒來以前，他們已經打過了病毒。」
「手環不是注射器？」
「看著不像。」
克萊爾看向自己的腕部。
綠燈安靜得近乎諷刺。
莫伊拉抬起她的手。
「你不害怕？」
「怕。」
「那它為什麼還綠著？」
克萊爾肩後的皮膚動了一下。
白色纖維正貼著脊柱往下收。
「也許它測到的不是害怕。」
「記錄上寫的是交感反應。」
「我的身體把反應直接用到別處了。」
莫伊拉看著她剛才在牆上留下的手印。
「用來拆門？」
「可能吧。」
這個答案，沒讓任何人輕鬆。
終端地圖顯示，醫務區上方有一層管理區。那裡標著通信室、檔案室和貨運通道。想離開監獄，至少得先知道這座島在哪裡。
吉娜還能走。
她把紗布重新勒緊，拒絕了莫伊拉遞來的止痛針。
「會影響腦子。」
「你現在腦子也沒多好用。」莫伊拉說。
「至少還是我自己的，而不是喪屍的。」
莫伊拉把針收回布袋。
三個人離開醫務區。
莫伊拉走在最前，手電照地面和門縫。吉娜在中間扶牆，克萊爾留在最後，聽著後方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
拐過兩條走廊後，一隻感染者從觀察窗下方撲出來。
莫伊拉的光正好掃過它的眼睛。
感染者抬手擋了一下，動作遲緩了半秒。
「它怕光。」
「再照一次。」
莫伊拉把光束壓在它臉上。
感染者偏頭躲開，克萊爾趁機從側面敲斷它的小腿，將它推下樓梯。
樓下傳來滾落和骨頭撞擊的聲音。
莫伊拉看了眼手裡的手電。
「總算有件不需要子彈的東西了。」
她還是那麼討厭槍。
上層管理區的樓梯被一道捲簾門攔住。
門沒有完全落到底，下面留著半臂寬的縫。縫裡吹出一股帶霉味的冷風，還夾著某種消毒劑殘留的甜味。
莫伊拉趴下去照了一眼。
另一側沒有腳，只有一根從牆裡扯出來的電纜。
「能抬嗎？」吉娜問。
克萊爾握住門底。
金屬剛被抬起一點，整條走廊的揚聲器里忽然發出一聲槍響。
莫伊拉鬆開手電。
手電砸在地上，光束貼著牆轉了半圈。
她站在那裡，手臂垂在身側，呼吸卻像被什麼卡住。左腕的黃色加深了一格。
第二聲槍響更近。
隨後是彈殼在地面滾動的聲音。
叮。
叮。
每一下都從不同的揚聲器里傳出來，讓人分不清槍口究竟在哪。
克萊爾鬆開捲簾門，往莫伊拉那邊走。
莫伊拉抬起一隻手。
「別過來。」
她不是在對克萊爾說。
第三聲槍響前，莫伊拉抓起地上的手電，順著聲音照向天花板。喇叭藏在鐵網後面，旁邊的線沿牆角通進一隻配電盒。
她拖來一把翻倒的椅子，踩上去。
手環已經接近橙色。
椅腿一長一短，晃得厲害。吉娜伸手扶住椅背，腹側立刻滲出一點血。
「快點。」她催促道。
「我知道。」
莫伊拉用撬棍撬開配電盒。裡面幾十根線纏在一起，沒有任何標記。她沒時間分辨，直接把撬棍插進線束，向下一拽。
火花從盒裡爆出來。
整段走廊的揚聲器一起啞火了。
莫伊拉從椅子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軟了一下。她扶著牆站住，低頭看自己的手環。
橙色沒有立刻退下。
她用拇指擦了擦手環表面，像那層顏色是沾上去的。
吉娜仍扶著椅背。
「你沒事吧？」
「這問題在這裡沒什麼用。」
莫伊拉撿起手電，重新按亮。
「門呢？」
克萊爾回到捲簾門前。
這一次，莫伊拉把撬棍塞進門縫，替她卡住回落的齒輪。克萊爾抬門，吉娜先從下面鑽過去。莫伊拉跟上，最後轉身接住從門下滑過來的藥品袋。
捲簾門落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莫伊拉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手環仍是橙色，卻沒有繼續加深。
三人走進上層通道。
這裡比牢區乾燥，牆上貼著已經卷邊的管理守則。幾扇觀察窗後空無一人，桌上卻放著喝剩一半的咖啡，杯底長出了一圈灰綠色霉斑。
克萊爾在大片疼痛中，再次感覺到那個孩子。
很輕，隔著兩層牆或更遠。呼吸平穩，心跳也不快。
不像其他受試者。
她停了一下。
「又聽見假的聲音了？」莫伊拉問。
「不是。」
「在哪？」
克萊爾望向右側封閉的通道。
信號只停留了兩次呼吸，隨後消失。
「還不能確定。」
莫伊拉沒有催她選擇方向，只把手電轉向地面。
左側有新鮮血滴。
右側沒有。
她們沿血跡繼續向前。
她們經過一排觀察室。
玻璃後面擺著固定椅，椅背和扶手上全是抓痕。牆上裝著鏡頭，鏡頭下方還有用於播放聲音的喇叭。
吉娜的腳步慢下來。
其中一間屏幕還亮著。
畫面里，一名受試者坐在椅子上，手環從綠色變黃。記錄條不斷上升。有人在畫面外播放尖叫和鎖門聲。
受試者開始掙扎。
手環變紅。
他的肩膀隨後鼓起，皮膚從鎖骨處裂開。
吉娜停在屏幕前。
「關掉吧。」
莫伊拉去找開關。
屏幕卻自動切到下一段。
這次是泰拉賽弗的活動錄像。
大廳里的人還在笑，吉娜端著盤子從鏡頭前走過。下一秒，畫面變成她倒在碎玻璃中的樣子。
揚聲器響了。
「吉娜·弗利。」
吉娜抬起頭。
「受試者，請確認自己的顏色。」
她低頭看向手環。
橙色。
「別看。」克萊爾擋住屏幕。
揚聲器沒有停。
「你的同伴已進入回收流程。」
另一塊屏幕亮起。
佩德羅被拖進一條狹窄通道，畫面只持續兩秒便斷了。第三塊屏幕里，一個泰拉賽弗成員倒在運輸艙旁，臉被遮住，只能看見胸前的名牌。
吉娜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誰？」
沒有人回答。
她伸手去擦屏幕上的污跡，想看清名牌。
手環從橙色跳成紅色。
聲音很輕。
只是一下提示音。
吉娜整個人停住。
腹側剛剛止住的傷口周圍，黑色血管從白膜下面一點點浮出來。她肩膀向後一扭，骨頭在皮膚下錯開位置。
莫伊拉抓住她的手臂。
「吉娜，看著我。」
吉娜在喘，眼睛還清醒。
「我是不是……」
肩下又響了一聲。
她疼得跪下去。
克萊爾腕部的白色纖維自行探出，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朝吉娜的傷口伸去。
吉娜看見了。
她拖著腿往後退，背部撞上觀察室的玻璃。
「別過來。」她的語氣越來越惶恐。
纖維停了一下。
更多白色細絲從克萊爾肩後探出，沿著手臂向前。
門外傳來感染者的腳步。
不止一個。
莫伊拉回頭看了一眼唯一的出口，再看向還保持清醒的吉娜。
紅色手環貼著玻璃，亮得刺眼。
克萊爾沒有動。
白色纖維卻還在往前。
鎖舌退回金屬槽，撞出一聲脆響。緊接著是第二扇、第三扇。聲音從這一層徐徐滾向樓下，又沿著看不見的樓梯繞回來，像有人拿著一串鑰匙，慢慢把整座監獄放了出來。
莫伊拉握著手電，沒有往前，她開始恐懼了，手環上的燈改為黃色。
光束照過兩邊敞開的牢房。
左邊那間空著，床墊被撕開，裡面的填充物拖了一地。右邊有人縮在床下，只露出一隻沾滿灰的腳。更遠處，一個男人撲到門口，手臂上套著綠色手環，嘴裡反覆念著「別關門」，卻不敢邁出牢房。
克萊爾聽見了太多東西。
骨頭蹭過地面，傷口在發炎，某處肺部積著液體。樓下有一道疼痛格外尖，像有人用鈍刀沿著肋骨往裡割。
她轉向樓梯。
莫伊拉把撬棍橫在她面前。
「等一下。」
「下面有人。」
「我知道。」
莫伊拉蹲下，把手電貼近地面。
樓梯口鋪著一層薄灰。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痕跡，連鐵門下方結的鏽都完整。
克萊爾大腦里的疼痛還在。
一陣接一陣，位置卻始終沒動。
莫伊拉用撬棍敲了敲牆角。水泥後面傳來空響。她沿著裂縫撬開一塊鬆動的牆皮，裡面塞著一隻巴掌大的裝置，幾根細線連進牆內。
裝置每亮一次，克萊爾肋側便跟著疼一下。
莫伊拉看著她。
「它一直在叫。」
克萊爾伸手把裝置扯了出來。
那道疼痛立刻斷了。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金屬盒。外殼沒有任何編號，只有一枚仍在閃爍的小燈。
「他們知道我能感覺到這種感覺。」
「知道得還挺細。」
莫伊拉用撬棍砸下去。外殼裂開，裡面的線圈彈出來，在地上抽了兩下。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樓下真正的疼痛仍然存在，只是沒那麼響了。
克萊爾把撬棍換到左手。
「我們走有腳印的路，那樣穩妥一點。」
「這句聽著可靠多了。」
她們沿走廊向前。
牢門全部敞著，裡面的人卻沒有都出來。
一個戴黃燈手環的女人蹲在門後，雙手捂著耳朵。有人從她門前跑過，她便把頭埋得更低。另一名囚犯滿臉是血，舉著半截床欄沖向任何靠近的人，手環卻還是綠色。
他朝莫伊拉撲過來。
克萊爾側身擋住，抓住床欄往下一壓。
男人被帶得跪在地上，仍在罵，肩膀撞上克萊爾腰側。克萊爾沒有用白色纖維，只反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推回牢房。
「放開我！門要關了！」
「門沒關。」
「你們會關的！」
男人一口咬向她手臂。
克萊爾按住他的下頜，將他連人帶床欄卡在門邊。那隻綠色手環在他腕上晃個不停，顏色卻一點沒變。
莫伊拉從地上撿起一條舊束帶，把男人的手固定在床架上。
「他看起來比我們都像要變異的樣子。」
「他沒活化。」
「你怎麼知道？」
克萊爾看了眼男人頸側。
皮膚下沒有異常增生，也沒有恐懼病毒正在改寫組織時那種發熱和脹痛。
「他只是想打人，釋放情緒。」
男人在床邊罵得更凶了，甚至有些詞語莫伊拉根本聽不懂。
莫伊拉把門半掩，沒上鎖。
「綠色，看來也不代表人很友善。」
話音剛落，前方牢房裡傳來一聲撞擊。
一個年輕男人縮在牆角，雙臂抱著膝蓋。他沒有傷，也沒有攻擊任何人，手環卻已經從黃色往更深的顏色跳。
走廊揚聲器里突然響起鐵門閉合的聲音。
咔噠。
年輕男人的肩膀猛地抬起。
第二聲鎖響緊跟著落下。
「別關門。」
他往牆角擠，後腦撞在水泥上。
「我不回去。別把我放回去，別把我放回去！」
莫伊拉抬頭尋找揚聲器。
第三聲鎖響。
男人腕上的顏色壓成暗紅。頸側血管先鼓起來，隨後像被什麼從皮膚下面頂開。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喉嚨，指甲陷進肉里。
克萊爾衝過去。
「看著我，門是開的。」
男人根本沒看她。
肩胛骨從衣服下頂出一塊不自然的輪廓。他的手指迅速變長，關節一節節錯開，指甲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莫伊拉找到了揚聲器，撬棍砸碎外層鐵網。
錄音停止了。
但，已經晚了。
男人已經徹底變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囚犯。
克萊爾抓住他的後領，將人甩向空牢房。變異後的身體撞斷床腳，又從地上爬起來。它沒有了剛才求人的聲音，只剩喉嚨里擠出的氣音。
克萊爾握住撬棍，避開它伸長的手臂，從側面砸中膝關節。
骨頭折下去。
它仍向前爬，想要撕咬。
第二棍落在後頸。
變異體趴在地上，四肢還在抽動。克萊爾踩住它的肩膀，撬棍尖端抵進顱骨與頸椎之間，手腕往下一壓。
抽動停止了。
牢房裡那個黃燈女人哭了起來。
莫伊拉看著地上暗紅色的手環。
「它剛才沒想傷人的。」
克萊爾把撬棍抽出來，在床單上擦掉血。
「它只是不想回牢房。」
走廊另一頭傳來槍聲。
很近。
莫伊拉整個人僵了一下。
手電光從牆上滑到地面。她左腕剛恢復的綠光閃了兩次，變成黃色。
克萊爾看見了。
莫伊拉也看見了。
她把手腕往袖口裡塞。
「別看。」
克萊爾沒有說話，把自己手裡的備用手電遞給她。
「這隻亮嗎？」
莫伊拉按下開關。
光束先抖了一下，照亮走廊盡頭。
「還行。」
「你拿著。」
「那你呢？」
克萊爾抬了抬撬棍，她可不怕這個。
莫伊拉接過手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槍聲沒有再響。
她們繼續往前。
真實的血跡從轉角延伸到舊醫務區。門口倒著一輛藥品推車，輪子還在慢慢轉。門內有人用東西抵住把手，每次外面的感染者撞上去，木櫃便往後滑一小截。
「裡面有人。」克萊爾說。
「這次是真的？」
克萊爾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是真的吧。」
莫伊拉用手電晃了兩下門縫。
「吉娜？」
裡面安靜了一瞬。
「莫伊拉？」
聲音很弱，卻確實是吉娜。
兩人把門外那隻感染者引到側面。克萊爾用撬棍卡住它的下頜，莫伊拉從後面踢開抵門的鐵架。門只開出半人寬，吉娜便從裡面撲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拆信刀。
看清是她們後，她才鬆開手。
拆信刀掉在地上。
「我以為你們都死了。」
「還沒輪到我們呢。」莫伊拉扶住她，「你哪裡受傷？」
吉娜腹側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她用一條醫用毛巾壓著傷口，毛巾邊緣仍在往下滴。
克萊爾蹲下。
白色纖維從手腕皮膚下頂出一點，又被她壓住。
「我能碰你嗎？」
吉娜看見那截白色細絲，臉色更差。
「那是什麼？」
「能止血。」
「會留在裡面嗎？」
「我可以只封住血管的。」
外面的門又被撞了一下。
抵門的柜子滑開半掌。
吉娜咬著牙看向門口，又看回克萊爾，她最終做出了決定。
「只止血。」
「好。」
克萊爾摘掉吉娜壓在傷口上的毛巾。
傷口很深，玻璃或金屬片從肋下斜著划進去，撕開了一截肌肉。白色纖維貼上傷緣，先縮住兩條仍在出血的血管。
吉娜的身體立刻繃緊。
纖維向內探了半寸。
「等一下。」
克萊爾停住。
「它在動。」
「我知道。」
「你能讓它別往裡面走嗎？」吉娜請求著。
克萊爾把纖維收回，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白膜貼在傷口表面。
血流慢了。
吉娜的手環卻從黃色往橙色挪了一格。
她盯著自己腹部那層白色組織，呼吸越來越快。
莫伊拉抓起一卷紗布，塞到她手裡。
「壓住。別盯著看。」
吉娜照做，手指還是在抖。
克萊爾起身，沒有再碰她。
醫務區里還能用的東西不多。莫伊拉翻出兩支止痛針、一瓶消毒劑和幾包過期不久的紗布。她把藥品裝進一隻布袋，又從柜子後面拖出一台小型終端。
屏幕碎了一角，電源線被人拔過。
莫伊拉重新接線。
機器啟動時發出一陣嗡鳴，亮度忽高忽低。
緩存里只剩幾段沒刪乾淨的記錄。
【受試者完成統一注射】
【監測設備已鎖定】
【綠色：活化閾值以下】
【黃色：交感反應升高】
【紅色：活化開始】
【紅色受試者禁止回收】
吉娜靠在藥櫃邊。
「統一注射是什麼意思？」
沒人立刻回答。
莫伊拉摸了摸自己手環邊緣的針孔。
「我們醒來以前，他們已經打過了病毒。」
「手環不是注射器？」
「看著不像。」
克萊爾看向自己的腕部。
綠燈安靜得近乎諷刺。
莫伊拉抬起她的手。
「你不害怕？」
「怕。」
「那它為什麼還綠著？」
克萊爾肩後的皮膚動了一下。
白色纖維正貼著脊柱往下收。
「也許它測到的不是害怕。」
「記錄上寫的是交感反應。」
「我的身體把反應直接用到別處了。」
莫伊拉看著她剛才在牆上留下的手印。
「用來拆門？」
「可能吧。」
這個答案，沒讓任何人輕鬆。
終端地圖顯示，醫務區上方有一層管理區。那裡標著通信室、檔案室和貨運通道。想離開監獄，至少得先知道這座島在哪裡。
吉娜還能走。
她把紗布重新勒緊，拒絕了莫伊拉遞來的止痛針。
「會影響腦子。」
「你現在腦子也沒多好用。」莫伊拉說。
「至少還是我自己的，而不是喪屍的。」
莫伊拉把針收回布袋。
三個人離開醫務區。
莫伊拉走在最前，手電照地面和門縫。吉娜在中間扶牆，克萊爾留在最後，聽著後方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
拐過兩條走廊後，一隻感染者從觀察窗下方撲出來。
莫伊拉的光正好掃過它的眼睛。
感染者抬手擋了一下，動作遲緩了半秒。
「它怕光。」
「再照一次。」
莫伊拉把光束壓在它臉上。
感染者偏頭躲開，克萊爾趁機從側面敲斷它的小腿，將它推下樓梯。
樓下傳來滾落和骨頭撞擊的聲音。
莫伊拉看了眼手裡的手電。
「總算有件不需要子彈的東西了。」
她還是那麼討厭槍。
上層管理區的樓梯被一道捲簾門攔住。
門沒有完全落到底，下面留著半臂寬的縫。縫裡吹出一股帶霉味的冷風，還夾著某種消毒劑殘留的甜味。
莫伊拉趴下去照了一眼。
另一側沒有腳，只有一根從牆裡扯出來的電纜。
「能抬嗎？」吉娜問。
克萊爾握住門底。
金屬剛被抬起一點，整條走廊的揚聲器里忽然發出一聲槍響。
莫伊拉鬆開手電。
手電砸在地上，光束貼著牆轉了半圈。
她站在那裡，手臂垂在身側，呼吸卻像被什麼卡住。左腕的黃色加深了一格。
第二聲槍響更近。
隨後是彈殼在地面滾動的聲音。
叮。
叮。
每一下都從不同的揚聲器里傳出來，讓人分不清槍口究竟在哪。
克萊爾鬆開捲簾門，往莫伊拉那邊走。
莫伊拉抬起一隻手。
「別過來。」
她不是在對克萊爾說。
第三聲槍響前，莫伊拉抓起地上的手電，順著聲音照向天花板。喇叭藏在鐵網後面，旁邊的線沿牆角通進一隻配電盒。
她拖來一把翻倒的椅子，踩上去。
手環已經接近橙色。
椅腿一長一短，晃得厲害。吉娜伸手扶住椅背，腹側立刻滲出一點血。
「快點。」她催促道。
「我知道。」
莫伊拉用撬棍撬開配電盒。裡面幾十根線纏在一起，沒有任何標記。她沒時間分辨，直接把撬棍插進線束，向下一拽。
火花從盒裡爆出來。
整段走廊的揚聲器一起啞火了。
莫伊拉從椅子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軟了一下。她扶著牆站住，低頭看自己的手環。
橙色沒有立刻退下。
她用拇指擦了擦手環表面，像那層顏色是沾上去的。
吉娜仍扶著椅背。
「你沒事吧？」
「這問題在這裡沒什麼用。」
莫伊拉撿起手電，重新按亮。
「門呢？」
克萊爾回到捲簾門前。
這一次，莫伊拉把撬棍塞進門縫，替她卡住回落的齒輪。克萊爾抬門，吉娜先從下面鑽過去。莫伊拉跟上，最後轉身接住從門下滑過來的藥品袋。
捲簾門落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莫伊拉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手環仍是橙色，卻沒有繼續加深。
三人走進上層通道。
這裡比牢區乾燥，牆上貼著已經卷邊的管理守則。幾扇觀察窗後空無一人，桌上卻放著喝剩一半的咖啡，杯底長出了一圈灰綠色霉斑。
克萊爾在大片疼痛中，再次感覺到那個孩子。
很輕，隔著兩層牆或更遠。呼吸平穩，心跳也不快。
不像其他受試者。
她停了一下。
「又聽見假的聲音了？」莫伊拉問。
「不是。」
「在哪？」
克萊爾望向右側封閉的通道。
信號只停留了兩次呼吸，隨後消失。
「還不能確定。」
莫伊拉沒有催她選擇方向，只把手電轉向地面。
左側有新鮮血滴。
右側沒有。
她們沿血跡繼續向前。
她們經過一排觀察室。
玻璃後面擺著固定椅，椅背和扶手上全是抓痕。牆上裝著鏡頭，鏡頭下方還有用於播放聲音的喇叭。
吉娜的腳步慢下來。
其中一間屏幕還亮著。
畫面里，一名受試者坐在椅子上，手環從綠色變黃。記錄條不斷上升。有人在畫面外播放尖叫和鎖門聲。
受試者開始掙扎。
手環變紅。
他的肩膀隨後鼓起，皮膚從鎖骨處裂開。
吉娜停在屏幕前。
「關掉吧。」
莫伊拉去找開關。
屏幕卻自動切到下一段。
這次是泰拉賽弗的活動錄像。
大廳里的人還在笑，吉娜端著盤子從鏡頭前走過。下一秒，畫面變成她倒在碎玻璃中的樣子。
揚聲器響了。
「吉娜·弗利。」
吉娜抬起頭。
「受試者，請確認自己的顏色。」
她低頭看向手環。
橙色。
「別看。」克萊爾擋住屏幕。
揚聲器沒有停。
「你的同伴已進入回收流程。」
另一塊屏幕亮起。
佩德羅被拖進一條狹窄通道，畫面只持續兩秒便斷了。第三塊屏幕里，一個泰拉賽弗成員倒在運輸艙旁，臉被遮住，只能看見胸前的名牌。
吉娜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誰？」
沒有人回答。
她伸手去擦屏幕上的污跡，想看清名牌。
手環從橙色跳成紅色。
聲音很輕。
只是一下提示音。
吉娜整個人停住。
腹側剛剛止住的傷口周圍，黑色血管從白膜下面一點點浮出來。她肩膀向後一扭，骨頭在皮膚下錯開位置。
莫伊拉抓住她的手臂。
「吉娜，看著我。」
吉娜在喘，眼睛還清醒。
「我是不是……」
肩下又響了一聲。
她疼得跪下去。
克萊爾腕部的白色纖維自行探出，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朝吉娜的傷口伸去。
吉娜看見了。
她拖著腿往後退，背部撞上觀察室的玻璃。
「別過來。」她的語氣越來越惶恐。
纖維停了一下。
更多白色細絲從克萊爾肩後探出，沿著手臂向前。
門外傳來感染者的腳步。
不止一個。
莫伊拉回頭看了一眼唯一的出口，再看向還保持清醒的吉娜。
紅色手環貼著玻璃，亮得刺眼。
克萊爾沒有動。
白色纖維卻還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