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前世今生的離別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殿裡的事定下來以後。

  郭靖還是沒放心。

  他拉著楊過,開始在重陽宮裡到處認人。

  崔志方、李志常、甄志丙,還有幾個負責教導四代弟子的三代道士。

  只要碰見一個,郭靖就上去拱手。

  「李師兄。」

  「這是我侄兒楊過。」

  「年紀還小,初來乍到。」

  「許多規矩不懂。」

  「以後若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還望多擔待。」

  再碰見一個,又說道:

  「崔師兄。」

  「過兒這孩子自小在外。」

  「性子野了些。」

  「但心腸不壞。」

  「勞煩平日裡多照看些。」

  碰上幾個在一處的,就一起囑託:

  「我這侄兒,日後在山上的衣食住行、功課武學,還望各位師兄多多擔待、多多指點,郭靖在此謝過!」

  堂堂大漠金刀駙馬、名震江湖的郭靖。

  剛才在山門外,七個道人圍著,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現在為了楊過,見誰都先客氣三分,連連作揖。

  他生怕哪句話沒說到位,以後楊過在山上吃虧。

  楊過一路跟在後面。

  最開始還覺得好笑。

  可聽到後來,心裡卻越來越不是滋味。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這哪裡是在給他介紹人。

  分明是一個當長輩的。

  臨走之前,在到處托關係。

  生怕自家孩子在這裡沒人照應。

  楊過扯了扯郭靖的後衣襟,小聲嘀咕:

  「郭伯伯,差不多了吧。」

  郭靖回頭說道:

  「還沒有。」

  「後面負責衣物的道長。」

  「還有管弟子住處的。」

  「最好也認識一下。」

  楊過說道:「您再這麼介紹下去。」

  「重陽宮裡的狗,都快知道我叫楊過了。」

  郭靖居然認真想了一下:

  「狗倒不用。」

  楊過笑道:

  「我是在打個比方。」

  「您還真篩選上了。」

  ......

  郭靖本想在終南山多盤桓幾日。

  至少等楊過熟悉住處,熟悉功課。

  再看看他跟同門相處得怎麼樣。

  確認沒問題,自己再走。

  但他轉念一想,全真教崇尚清修苦練。

  若自己一直護著,旁人定會覺得楊過是個離不開長輩、嬌生慣養的紈絝子弟。

  日後反而看扁了他。

  郭靖不想這樣。

  楊過也不該這樣。

  所以第二日午後。

  郭靖便去向王處一和郝大通辭行。

  王處一還勸:

  「靖兒,難得來一次。」

  「多住幾日再走。」

  郭靖卻搖頭:

  「王道長,不了。」

  「過兒既然留下。」

  「就該自己適應。」

  「我若總在旁邊,反倒礙他。」

  話說得乾脆,可真到走時,腳步卻明顯慢了。

  楊過一路把郭靖送到山門口。

  兩人誰都沒說太多話。

  斜陽把終南山照得一片焦黃。

  山門前,長風呼嘯,冷得刺骨。

  郭靖在台階頂上站定,深深看著跟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真到了面對分別的時候,楊過心裡也是極其難受。

  但他生性要強,絕不肯在人前流露出軟弱。

  他故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散漫模樣。

  手裡拿著一根樹枝,蹲在地上無聊地亂戳著螞蟻窩,眼睛盯著地面,就是不看郭靖的臉。

  郭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孩子捨不得,可他沒有拆穿。

  他伸手揉了揉楊過的頭髮。

  「過兒。」

  「你長大了。」

  「自己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天氣涼,記得衣服多穿些。」

  楊過捏著樹枝的手指泛白,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知道。」

  郭靖道:「練功時別逞強。」

  楊過道:「知道。」


  楊過終於抬頭:

  「郭伯伯。」

  「全真教應該管飯吧?」

  郭靖一愣,隨後笑了。

  「管。」

  楊過也跟著笑。

  可笑完以後,鼻子反而更酸。

  郭靖看著他,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聲音極其溫和厚重地說道:

  「過兒,其實武功高低在其次。

  「你能練好武功,自然是好。」

  「練不好,也沒什麼。」

  「你在終南山,不是一定要給誰爭臉。」

  「也不用想著必須比別人強。」

  「郭伯伯只盼著你在這玄門清靜之地,能夠好好磨礪自己的心性。」

  「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楊過低下頭,繼續拿樹枝戳地。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小了很多:

  「我知道了。」

  郭靖看著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但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那我走了。」

  「嗯。」

  郭靖說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邁開大步順著青石台階往下走。

  楊過看著山道上那個高大的背影,慢慢越走越遠,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石階下方的郭靖,高高舉起右臂,背對著大力揮了揮手。

  他走得決絕,至始至終,硬是沒有回過一次頭。

  因為此刻的郭靖,早已淚流滿面,胸膛劇烈起伏。

  他怕自己一回頭,看到楊過孤零零的身影,就會心軟得捨不得離開。

  他知道,自己多半又會走回來。

  再陪一天。再住兩天。

  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捨得下山。

  所以,他不能回頭。

  一大一小,隔著長長的山道。

  一個站著。

  一個往下走。

  誰都沒讓對方看見自己的眼淚。

  卻誰都知道。

  對方大概也都不好受。

  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幕。

  楊過忽然覺得很熟悉。

  眼前這個憨厚漢子的背影,與自己前世記憶中那個父親的背影,竟奇蹟般地重合在了一起。

  前世他考上省城的重點高中,那是他第一次離開家,還是個下雨天。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父親,也是拖著行李把他送到校門口,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著:

  「進去吧,好好照顧自己,缺錢了給家裡打電話,別捨不得吃。」

  等他拖著行李箱穿過閘機,回過頭時,父親還立在泥濘的雨地里,一直望向他的方向。

  原來有些東西,換了時代,換了天地,落在心口上的沉重,從來都是一模一樣的。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從楊過眼眶裡砸落下來。

  山風嗚咽。

  郭靖的背影漸漸縮小成,山道上的一顆黑點,最終隱沒在漫山遍野的松濤里。

  楊過眼眶通紅,吸了吸鼻子,心裡忽然覺得空得厲害。

  桃花島。

  郭芙。

  黃蓉。

  郭靖。

  一下子全留在身後了。

  以後這段路,又得自己走了。

  「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趕緊跟我去柴房!」

  身後冷不丁炸開一道尖細刺耳的公鴨嗓。

  楊過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眼淚,趕緊轉過頭去。

  只見身後不遠處,站著個胖胖的年輕道士。

  年紀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

  圓臉,身材敦實,道袍腰間被撐得鼓鼓囊囊的。

  楊過挑起眉毛,市井小子的桀驁脾氣瞬間翻了上來:

  「你哪位啊?」

  胖道士兩隻鼻孔朝天,傲慢地哼哧道:

  「我叫鹿清篤!」

  「往後按教中的規矩,你得管我叫一聲師兄!」

  「多大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趕緊把眼淚擦乾!」

  楊過本來心情就不好,一聽這話,毫不客氣地回懟:

  「我哭我的,礙著你哪根神經了?你想你爹的時候不哭嗎?」

  鹿清篤臉上一抖,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

  「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楊過愣了一下,收了幾分火氣,試探著放軟了語氣:

  「那……你不想你娘嗎?」

  鹿清篤翻了個白眼,依舊冷漠:

  「我娘在我出生前也死了。」

  楊過整個人當場僵住,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上下打量著這尊肉山。

  心中罵道:

  「臥槽?!」

  「你爹娘在你出生前全死光了?」

  「合著你特麼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楊過吸了吸鼻子,又問道:

  「那你……那你連鄰居也不想嗎?!」

  鹿清篤當場炸了毛,氣得滿臉肥肉直哆嗦:

  「老子想哪門子的鄰居?」

  楊過再問:「同鄉呢?」

  鹿清篤:「不熟。」

  楊過又道:「接生婆?」

  「我都不記得!」鹿清篤終於火了。

  「你有完沒完!」

  「老子數到三,你再跟我在這兒貧嘴!我可對你不客氣!」

  楊過攤手道:

  「我就是想讓你體會一下,思念親人的感覺。」

  鹿清篤冷哼:

  「你閉嘴。」

  「師父讓我帶你去住處。」

  「順便把今日的雜活做了。」

  鹿清篤罵罵咧咧地轉過身,邁著極度囂張的外八字步,大搖大擺地在前頭領路。

  楊過拎著那截戳螞蟻窩的枯樹枝,慢悠悠地跟在後頭。

  走著走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鹿清篤肥碩的屁股上。

  那兩瓣屁股蛋子隨著腳步晃蕩,寬大的粗布道袍,竟深陷在正當中的溝壑里。

  作為一個前世帶著輕度強迫症的現代人,楊過看得渾身難受。

  他快步搶上前去,伸出右手,一把薅住側面的衣袍,唰地一聲,往外用力一扯。

  鹿清篤猛地轉身怒喝:「你幹嘛呢?!」

  楊過滿臉真誠:

  「鹿師兄,你的袍子夾進縫裡了,我好心幫你拔出來,免得走路磨得慌。」

  鹿清篤重重哼了一聲,拍了拍屁股,滿臉怒氣: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用得著你幫?!」

  「老子就樂意夾著!這樣走起路來緊湊!」

  吼完,鹿清篤極為傲慢地一擰肥腰,轉過身繼續邁著八字步,大踏步往前晃蕩。

  楊過毫不猶豫地,舉起剛才用來戳螞蟻窩的那根粗樹枝。

  對準鹿清篤,用力往裡狠狠一捅。

  然後,咧嘴大笑:

  「鹿師兄,這樣是不是更緊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