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尋聖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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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明教眾人同行西去,一路所見,倒叫楊過心中生出許多感慨來。

  初時明教殘部不過二三十人,個個帶傷,兵刃殘破,瞧著好生落魄。可越往西行,人竟越聚越多。沿途所遇,有被蒙古馬隊劫了牛羊的牧人,有不堪當地軍閥盤剝的農戶,更有許多叫不出名姓、說不清來歷的流民。

  他們或慕明教之名,或走投無路,或聽說「入我明教,有飯同吃,有難同當」的話,便默默跟在了隊伍後頭。

  到得崑崙山腳下時,這支隊伍竟已從二三十人漲到了四五百人。

  楊過心中不禁暗暗稱奇。他自離襄陽以來,日日思量的便是如何在這西域之地紮下根基,憑的是自己的武功、智計,再尋幾個得力幫手。可眼前這支明教殘部,無糧無餉,無城無地,只憑著一個樸素的教義,竟能聚攏這許多人,倒叫他始料未及。

  臨行前黃蓉曾說「西域之事,不在武功,在人心」,當時並未放在心上,如今想來,竟字字都是切膚之言。他本想著憑一身武功,在西域打出一片天地,可眼前這幾百張仰望他的面孔卻告訴他:真正能凝聚人心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武功。

  這一日,隊伍行至月牙泉。清泉一泓,映著天邊殘陽,碧汪汪如一彎新月臥在黃沙之中。

  一路相隨,終有一別。楊過勒住馬,對跛足老者道:「老丈,楊某與幾位朋友有約在前,須在此處等候。你我便在此別過罷。」

  跛足老者一怔,隨即翻身下馬,踉蹌一步站穩,帶著身後數名明教頭目,向楊過齊齊拜了下去:「楊大俠,這一路若非楊大俠出手相救,我明教這點殘火,早已滅在波斯總教手裡。大恩大德,中土明教上下,沒齒難忘。日後楊大俠但有驅使,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過忙上前將老者扶起,又朝眾人拱手道:「諸位請起。楊某不過行些本分之事,當不起這樣大禮。」

  待眾人紛紛起身,楊過方才問道:「老丈,你們接下來往何處去?聖火令的消息,可有眉目了?」

  跛足老者嘆了口氣,回頭望了望西邊那巍峨的崑崙雪山,緩緩道:「不瞞楊大俠,如今也只是得了些風言風語,究竟在何處,誰也不知道。老朽打算將人分成幾路,深入崑崙山腹地,分頭打探。若有消息,定當設法知會楊大俠。」

  楊過點了點頭,抱拳道:「如此,諸位珍重。」

  明教眾人又齊齊行了一禮,方才在跛足老者帶領下,折向崑崙深處去了。

  此後數日,楊過便在月牙泉一帶落腳,一邊等候那些江湖舊友,一邊自行打探崑崙山中的情形。他白日裡或尋當地牧人、商旅攀談,或以粗鹽、布帛交換山中地圖,夜裡則獨坐燈下,將所聞所見一一標註在輿圖之上。

  如此過了五六日。

  這一日黃昏,楊過正自翻看輿圖,忽聽得馬蹄聲急。他抬頭望去,只見一騎自西面狂奔而來,馬上之人身形歪斜,幾度險些栽下馬背。

  待那人馳近,楊過才看清他滿面血污,衣衫碎裂,正是明教一名年輕教眾。

  那人一見楊過,滾鞍落馬,撲倒在地,嘶聲道:「楊大俠!大事不好了!」

  楊過搶上前將他扶住,急問:「出了何事?慢慢說!」

  那教眾大口喘著氣,眼中滿是驚惶與悲憤:「我們分了幾路進山,走到第五日,在西邊一處峽谷里——發現了石教主的屍首!」

  楊過大驚:「石教主?便是你們那失蹤的前任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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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教眾搖頭,聲音發顫:「正是!只是,只是人已經身故不少時日了。」

  楊過心頭一震:「那石教主是如何死的?」

  那教眾咬牙道:「石教主屍首旁的地上,有琴弦崩斷的痕跡,還有一枚白玉棋子和一道極深的劍痕。我們循著劍痕和足跡尋出二十餘里,在半山腰尋到一處山居——那人武功太高,長老和幾位頭領,都被他擒了去,囚在石室里,如今生死不知!」

  楊過眉心一蹙,當即問明路徑,命那教眾帶路,連夜西行。

  兩日後,楊過循路尋到那處山居。那是在一面緩坡的半山腰上,背依崑崙積雪,面朝一道山溪,三間石屋錯落而築,屋前一方天然石坪,石上刻著一盤殘棋。溪水從石屋旁淙淙流過,水聲琤琮,沒有半分凶煞之氣,反倒像哪個隱士讀書人的居所。

  楊過凝神諦聽,聽到山腰處傳來陣陣嘶吼聲,似那跛足老者聲音,想來定是被酷刑以待,心下憤怒,登時躍上山石,朝那處山居奔去。

  奔到石屋跟前,正欲踹門而入,忽見一身影從天而降,竟是無聲無息。楊過眼疾手快,身形一側,一掌拊去,竟拍了個空。來人身形一晃,便如柳絮隨風,飄然落到丈許之外。

  楊過一掌拍空,心頭微凜。凝眸望去,但見那人長臉深目,瘦骨稜稜,約莫三十歲左右年紀。眉宇間自有一股灑脫之氣,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背上斜背一尾瑤琴,瞧來倒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疏狂。

  楊過心頭微疑,不知此人是敵是友,便道:「在下楊過,來此尋人。閣下若與此事無關,還請讓開!」

  那人唇角微微一挑,笑道:「你來我的地盤尋人,卻說此事可與我無關?」

  此話一出,楊過立時意會到此人便應是明教弟子所說的,殺害石教主又劫持明教之人,登時冷笑道:「瞧閣下這副附庸風雅的模樣,竟也做得出殺人越貨、恃強凌弱之事。當真是可惜了這琴,可惜了這劍,更可惜了這滿山的風雅。速速將人交出來!」

  這一番冷嘲熱諷,那人卻是不以為意,捋了捋額邊髮絲,攤了攤手道:「人在裡邊,你將他們帶走便是。」

  這次輪到楊過一怔,原以為要兵戎相見,卻不料如此兵不血刃,心下倒是生疑,道:「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何足道,」那人斜睨一眼,道,「怎的,不敢進去?」

  「何足道……」楊過冷笑道,「何足道哉,名字倒是灑脫,人卻差強人意。」

  何足道眉心微蹙,只聽砰的一聲,那石門已被楊過一掌震裂。

  石門之內,跛足老者與數名明教頭目果然被覆在石室之中,動彈不得。見清來人竟是楊過,立時眼眸閃亮,卻又說不出話來,只嗷嗷嘶吼。

  「他們實在太吵,只得點了他們穴道。」何足道也走入石室,雲淡風輕道,「楊大俠既然要將他們帶走,在下倒是求之不得。」

  楊過心下越發疑惑,上前解開那些人穴道,正待問清狀況,那跛足老者和幾名明教教徒已一躍而起,向何足道大罵道:「你殺我教主,搶我聖火令,我明教只要還有一人活著,便誓不罷休!」

  「又來了。」何足道攤了攤手,「一幫烏合之眾,若一再聒噪不已,休怪我無情。」

  「楊大俠!」那跛足老者抓住楊過的衣角,宛若找到一座靠山,道,「楊大俠,這人便是殺我石教主、搶我明教聖火令之人,楊大俠務必為我們做主啊!」

  楊過看了一眼明教眾人,見眾人身上並無傷痕,又見那何足道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心知此事怕是有什麼曲折,便道:「老丈,別急,你且說清,如何認定石教主是被他所殺?」

  那跛足老者頓了一頓,道:「雖未親眼看到他殺了石教主,可聖火令卻在他手上。他據著聖火令卻不給,若非殺人奪令,又豈會如此?」

  「呵!」何足道冷笑一聲,不屑道,「就你們這般三腳貓功夫,還想要聖火令?我不給你們,卻是為著你們好。」

  「士可殺,不可辱!」那跛足老者怒道,「此物乃我明教聖物,今日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將此物落入外人手裡!」

  言罷便欲沖身上前,與之死決。楊過見之卻也不禁皺眉,兩人似雞同鴨講,卻是什麼也沒道明白,便攔住那跛足老者,轉身向何足道問道:「你若非殺人奪令,那石教主究竟是因何死的?」

  何足道白衣一飄,道:「我若說那石教主是走火入魔而死,你可信?」

  「胡說八道!」那跛足老者搶先道,「分明是你殺人奪令,卻來污衊我明教聖主!」

  「你看。」何足道聳聳肩道,「我不與你等迂腐之人計較,你們速速離開,我便也不再計較。」

  楊過見那何足道面色坦然,似乎並無誆騙,問道:「如何走火入魔?」

  何足道面色微訝,道:「明教終有聽得見話的人了。」

  「我非明教之人,」楊過道,「但與明教一路相隨,明教救死扶傷,為流離百姓提供庇護之所,明教之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何足道上下審視了楊過一番,輕哼一聲道:「教義雖好,可那什麼石教主卻著實一般的很。既無天賦,卻偏要練那聖火令中的什麼武功,練到走火入魔,筋脈盡裂。若非我沿途給了他一掌,怕是更要嘗盡百般痛苦死去。」

  「果然是你殺了我們石教主!」跛足老者目呲欲裂,怒道,「你快將聖火令還回來!」

  「我跟你說不明白怎的?」何足道鄙夷道,「你這做派倒也跟你那教主別無二致。明教倒真是沽名釣譽。就你們這般身手武藝,還想要聖火令,著實——不配。」

  「你——」那跛足老者怒道,「我們武功是不如你,但也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楊過見何足道出言不遜,心下微怒,道:「此言差矣。武功並非論英雄的唯一,況且此物本就是明教之物,你據為己有,卻也是巧取豪奪!」

  何足道眉心微蹙,道:「向來天下之物,能者得之。」言之斜睨了跛足老者等人一眼,繼續道,「誰若想要,便各憑本事來取。既無本事,又何來聒噪?」

  跛足老者等人深知眼前之人武功匪淺,雖則捶胸頓足,卻又不敢上前,只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楊過。

  楊過心領神會,向何足道微微一笑,道:「此言當真?楊某若替明教取回聖火令,閣下可不能反悔。」

  何足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長笑一聲,瑤琴一橫,道:「好!我何足道久未遇到對手,今日便放手一搏,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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