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桃島問心
船行數日，已入東海。郭芙自幼在桃花島長大，於這海天之間的咸風與浪濤聲最是熟悉。眼見前方海天相接處，一座青黛小島已浮出碧波。
「小姐，那便是桃花島麼？」春桃陪郭芙走出船艙，伸手遙指前方，眸中滿是驚嘆之色。
時值春深，島上桃花開得正盛，遠遠望去，如漫天緋雲墜在海上，深淺交疊，明艷得不像人間。
郭芙笑著點了點頭，不無得意道：「那是自然。這桃花島是我外公親手打造，自比得上仙人之居。」
「既然這地方這般美，小姐和老爺為何要去襄陽？那地方戰火連天的。」春桃嘟了嘟嘴。她年紀尚小，自是不明白其中緣由，只覺得眼前這桃源勝境，比襄陽好了百倍。
郭芙微微一怔，忽地想起多年前，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隨爹娘前去襄陽，也曾這樣問過爹爹。爹爹只說前去相助襄陽。那時她年紀尚小，也不大明白，守城不是朝廷的事麼，爹爹一個江湖中人，管這勞什子做甚。
直到在襄陽住了幾年，眼見城外烽煙一日緊似一日，百姓流離，衣衫襤褸，眼見戰死的兵士和哭泣的家人，方才明白，襄陽，乃至大宋，不止是朝廷的，外族入侵，人人自危，武林中人又怎能獨善其身？
海風裹著桃花的甜香，混著潮汐的咸澀，一陣陣撲到臉上，叫人心中不覺感慨。
如今母親讓她來桃花島，也不止是將武穆遺書和武林秘籍帶來存備，更是將桃花島也放進了大宋守護之局。而她，是在另一條路上，與父母守護著共同要守護的東西。
船近淺灘，落英逐浪而走，花瓣鋪了半岸，隨著潮水起起落落。郭芙不待船停穩，便牽著春桃的手跳上岸來。
「小姐，小心身子！」隨行照料的婦人在船頭大聲驚呼。
郭芙已躍上對岸，回身莞爾一笑道：「不礙事。我可沒這般嬌貴。」
她孕吐之期已過，小腹雖微微浮顯，卻毫不累贅，又加常年練武，身子仍是輕盈矯捷，若不細看，倒真瞧不出有了身孕。
桃林深處，軟紅層疊，花枝交錯，蜂聲嗡嗡，和著海潮拍岸的節拍，似乎瞬間將人拉回童年的那些春日午後。
郭芙憑著記憶往裡走去，忽聽得草叢裡「嘁嘁」幾聲，一隻蟋蟀從腳邊躥出，三跳兩跳，隱入落花中不見了。
郭芙微微一怔，忽地想起年少時在桃花島的一樁舊事來。
彼時她和大小武還有楊過鬥蟋蟀，她的「無敵大將軍」輸給了楊過的蛇蟀。她開口討要，那廝偏說她罵它什么小黑鬼，不給便不給。她稀罕麼？便一腳將那蟋蟀踏死。
現在想來，著實有些好笑，怎的當初兩人性格都如此要強，不過是一隻蟋蟀，他不給也便罷了，自己又何至於非要給他踩死，可是少年人的心氣，當真是半點認不得輸。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如此，他也不該打她一巴掌，總歸還是他不對，「哼！」郭芙輕哼了一聲，心道必然還是要向他討回來。
她仰頭望向樹梢的桃花，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了下來，她忽的想起，她好像已經討回來了。
襄陽的那個滿城煙花的夜，比桃花島的落英還要絢爛十分。他握著她的手，說要讓她打回來，他離得那樣近，近得她的唇幾乎擦過他的下頜。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她總以為，那一回自己是醉得不省人事。可次日醒來，她才發覺她醉的哪裡是酒，她醉的，是他胸膛里那顆滾燙的心，是那個以為最討厭卻實際最在意的人。
陽光的碎金灑在臉上，像他溫柔又帶著微微粗糲的掌心。
她忽然想他了。
思念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不分時間場合，忽然的掠上心頭，如春水般攪起一陣又愛又恨的痛。她想撲到他懷裡，嗅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更想埋在他的胸口，砸他的心窩，狠狠擰他的胳膊，質問他怎麼能讓自己……
「小姐，咱們走吧，外頭風大……」春桃指了指前來接應的啞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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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立時收回思緒，心中暗惱怎的忽地想起這些事來。自己來此可不是傷春悲秋的。她微微吐了吐舌，垂首掩住臉上的緋意，隨啞仆回到竹舍。
命春桃略作灑掃後，她便在西窗前坐下，心緒也稍稍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便將黃蓉給的那捲帛書取出，又鋪開一張輿圖，就著天光，開始一處處標註島上的地形與方位。
那帛書將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盡數囊括在內。郭芙一頁一頁讀去，遇有不解處，便取支細筆在旁勾了記號。如此看幾個時辰，便揉揉眼，起身走到門口透氣。
桃花紛紛，像綿綿的情思，在每一個忙碌的罅隙，提起又放下。
過了數日，郭芙已把島南、島西的地形重新走了一遍。每一處溪澗、山石、洞窟，她都依著帛書上的法子逐一核驗。
這日午後，郭芙正對著一幅五方陣圖出神，忽聽窗外海鳥驚飛，撲稜稜一片。春桃從門口探頭道：「小姐，有船來了！」
郭芙放下炭筆走到門口。一葉扁舟自南面乘風而來，船頭一人青衣布袍，長發花白，一手扶篙，一手負後。舟行極快，片刻已近淺灘。郭芙忙迎出去喚道：「外公！」
黃藥師足尖一點，輕飄飄落在岸邊。他目光往郭芙臉上一掃，又落在她微隆的腰腹上，面色微沉道：「你娘飛鴿傳書，說你有了身孕？」
郭芙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黃藥師眉心一蹙，劈頭怒道：「一個孽種，要他做甚？」
郭芙心下一驚，忙抬頭迎上，但見外公臉色鐵青，心下一時慌亂無措，支吾道：「外公……這……」
黃藥師一揮袖袍，打斷道：「別以為我不知！耶律齊那廝，背宋投蒙！你娘那點心思，騙得了世人，可騙不了我！一個蒙古韃子的孽種，要來做甚？！」
郭芙急得滿臉通紅，顧不得羞，頓足道：「外公！不、不是他……」
這次輪到黃藥師一怔，怒氣僵在臉上，像是沒聽清：「不是他的？那是……」
郭芙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是……是楊過……」
黃藥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神色從暴怒轉為錯愕，又從錯愕轉為另一種怒氣，指著她道：「楊過那小子人呢？」
郭芙低聲道：「他……去了西域。」
「什麼？」黃藥師蹙了蹙眉，隨即瞭然般冷哼一聲：「你娘的主意？」
郭芙微微一怔，點了點頭：「嗯，媽說現在不宜成婚，而且西域也……」
「淨瞎說！」 黃藥師打斷道：「你媽就是耳聰目明，偏生心瞎！事事都考慮周全，事事都想算無遺策，當初選那耶律齊做女婿便是，如今又故技重演。」
郭芙眸色一驚，辯道：「媽沒有……」
黃藥師不以為然道：「怎的沒有，你娘自從嫁了那郭靖，一顆心全在了天下，如今大宋飄搖倒也無可厚非，可盡力而為則已，總不該將兒女都差遣了去！」
「不，不對！」郭芙聽外公數落母親，臉色漲紅，辯駁道：「爹爹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是他們的女兒，理當為她們分憂，更何況母親的決定涉及全局，乃未雨籌謀，我又豈能置身事外，再說此事也是芙兒首肯的。」
黃藥師默然半晌，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們郭家，一家子都是這個德性。」
他揮了揮手，語氣沒了那股子怒氣，倒帶了兩分蒼涼，「我老了，也管不了甚事。」 他瞅了瞅攤在桌上的帛書，道：「那捲帛書上的陣法，有不明白的，問便是。」
郭芙微微一怔，眼睛裡那點潮意散去，輕輕應了一聲：「嗯。」
海風穿林，落紅如雨，郭芙站在桃林之中，目送外公負手而去。潮聲陣陣，遠了又近。
「小姐，那便是桃花島麼？」春桃陪郭芙走出船艙，伸手遙指前方，眸中滿是驚嘆之色。
時值春深，島上桃花開得正盛，遠遠望去，如漫天緋雲墜在海上，深淺交疊，明艷得不像人間。
郭芙笑著點了點頭，不無得意道：「那是自然。這桃花島是我外公親手打造，自比得上仙人之居。」
「既然這地方這般美，小姐和老爺為何要去襄陽？那地方戰火連天的。」春桃嘟了嘟嘴。她年紀尚小，自是不明白其中緣由，只覺得眼前這桃源勝境，比襄陽好了百倍。
郭芙微微一怔，忽地想起多年前，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隨爹娘前去襄陽，也曾這樣問過爹爹。爹爹只說前去相助襄陽。那時她年紀尚小，也不大明白，守城不是朝廷的事麼，爹爹一個江湖中人，管這勞什子做甚。
直到在襄陽住了幾年，眼見城外烽煙一日緊似一日，百姓流離，衣衫襤褸，眼見戰死的兵士和哭泣的家人，方才明白，襄陽，乃至大宋，不止是朝廷的，外族入侵，人人自危，武林中人又怎能獨善其身？
海風裹著桃花的甜香，混著潮汐的咸澀，一陣陣撲到臉上，叫人心中不覺感慨。
如今母親讓她來桃花島，也不止是將武穆遺書和武林秘籍帶來存備，更是將桃花島也放進了大宋守護之局。而她，是在另一條路上，與父母守護著共同要守護的東西。
船近淺灘，落英逐浪而走，花瓣鋪了半岸，隨著潮水起起落落。郭芙不待船停穩，便牽著春桃的手跳上岸來。
「小姐，小心身子！」隨行照料的婦人在船頭大聲驚呼。
郭芙已躍上對岸，回身莞爾一笑道：「不礙事。我可沒這般嬌貴。」
她孕吐之期已過，小腹雖微微浮顯，卻毫不累贅，又加常年練武，身子仍是輕盈矯捷，若不細看，倒真瞧不出有了身孕。
桃林深處，軟紅層疊，花枝交錯，蜂聲嗡嗡，和著海潮拍岸的節拍，似乎瞬間將人拉回童年的那些春日午後。
郭芙憑著記憶往裡走去，忽聽得草叢裡「嘁嘁」幾聲，一隻蟋蟀從腳邊躥出，三跳兩跳，隱入落花中不見了。
郭芙微微一怔，忽地想起年少時在桃花島的一樁舊事來。
彼時她和大小武還有楊過鬥蟋蟀，她的「無敵大將軍」輸給了楊過的蛇蟀。她開口討要，那廝偏說她罵它什么小黑鬼，不給便不給。她稀罕麼？便一腳將那蟋蟀踏死。
現在想來，著實有些好笑，怎的當初兩人性格都如此要強，不過是一隻蟋蟀，他不給也便罷了，自己又何至於非要給他踩死，可是少年人的心氣，當真是半點認不得輸。
不過，話說回來，即便如此，他也不該打她一巴掌，總歸還是他不對，「哼！」郭芙輕哼了一聲，心道必然還是要向他討回來。
她仰頭望向樹梢的桃花，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了下來，她忽的想起，她好像已經討回來了。
襄陽的那個滿城煙花的夜，比桃花島的落英還要絢爛十分。他握著她的手，說要讓她打回來，他離得那樣近，近得她的唇幾乎擦過他的下頜。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
她總以為，那一回自己是醉得不省人事。可次日醒來，她才發覺她醉的哪裡是酒，她醉的，是他胸膛里那顆滾燙的心，是那個以為最討厭卻實際最在意的人。
陽光的碎金灑在臉上，像他溫柔又帶著微微粗糲的掌心。
她忽然想他了。
思念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不分時間場合，忽然的掠上心頭，如春水般攪起一陣又愛又恨的痛。她想撲到他懷裡，嗅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更想埋在他的胸口，砸他的心窩，狠狠擰他的胳膊，質問他怎麼能讓自己……
「小姐，咱們走吧，外頭風大……」春桃指了指前來接應的啞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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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春桃略作灑掃後，她便在西窗前坐下，心緒也稍稍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日，便將黃蓉給的那捲帛書取出，又鋪開一張輿圖，就著天光，開始一處處標註島上的地形與方位。
那帛書將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盡數囊括在內。郭芙一頁一頁讀去，遇有不解處，便取支細筆在旁勾了記號。如此看幾個時辰，便揉揉眼，起身走到門口透氣。
桃花紛紛，像綿綿的情思，在每一個忙碌的罅隙，提起又放下。
過了數日，郭芙已把島南、島西的地形重新走了一遍。每一處溪澗、山石、洞窟，她都依著帛書上的法子逐一核驗。
這日午後，郭芙正對著一幅五方陣圖出神，忽聽窗外海鳥驚飛，撲稜稜一片。春桃從門口探頭道：「小姐，有船來了！」
郭芙放下炭筆走到門口。一葉扁舟自南面乘風而來，船頭一人青衣布袍，長發花白，一手扶篙，一手負後。舟行極快，片刻已近淺灘。郭芙忙迎出去喚道：「外公！」
黃藥師足尖一點，輕飄飄落在岸邊。他目光往郭芙臉上一掃，又落在她微隆的腰腹上，面色微沉道：「你娘飛鴿傳書，說你有了身孕？」
郭芙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黃藥師眉心一蹙，劈頭怒道：「一個孽種，要他做甚？」
郭芙心下一驚，忙抬頭迎上，但見外公臉色鐵青，心下一時慌亂無措，支吾道：「外公……這……」
黃藥師一揮袖袍，打斷道：「別以為我不知！耶律齊那廝，背宋投蒙！你娘那點心思，騙得了世人，可騙不了我！一個蒙古韃子的孽種，要來做甚？！」
郭芙急得滿臉通紅，顧不得羞，頓足道：「外公！不、不是他……」
這次輪到黃藥師一怔，怒氣僵在臉上，像是沒聽清：「不是他的？那是……」
郭芙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是……是楊過……」
黃藥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神色從暴怒轉為錯愕，又從錯愕轉為另一種怒氣，指著她道：「楊過那小子人呢？」
郭芙低聲道：「他……去了西域。」
「什麼？」黃藥師蹙了蹙眉，隨即瞭然般冷哼一聲：「你娘的主意？」
郭芙微微一怔，點了點頭：「嗯，媽說現在不宜成婚，而且西域也……」
「淨瞎說！」 黃藥師打斷道：「你媽就是耳聰目明，偏生心瞎！事事都考慮周全，事事都想算無遺策，當初選那耶律齊做女婿便是，如今又故技重演。」
郭芙眸色一驚，辯道：「媽沒有……」
黃藥師不以為然道：「怎的沒有，你娘自從嫁了那郭靖，一顆心全在了天下，如今大宋飄搖倒也無可厚非，可盡力而為則已，總不該將兒女都差遣了去！」
「不，不對！」郭芙聽外公數落母親，臉色漲紅，辯駁道：「爹爹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是他們的女兒，理當為她們分憂，更何況母親的決定涉及全局，乃未雨籌謀，我又豈能置身事外，再說此事也是芙兒首肯的。」
黃藥師默然半晌，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們郭家，一家子都是這個德性。」
他揮了揮手，語氣沒了那股子怒氣，倒帶了兩分蒼涼，「我老了，也管不了甚事。」 他瞅了瞅攤在桌上的帛書，道：「那捲帛書上的陣法，有不明白的，問便是。」
郭芙微微一怔，眼睛裡那點潮意散去，輕輕應了一聲：「嗯。」
海風穿林，落紅如雨，郭芙站在桃林之中，目送外公負手而去。潮聲陣陣，遠了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