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頸側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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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芙目帶嗔意,瞪了他一眼,正要解釋,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十餘騎快馬在院外勒停,當先一人翻身下鞍,大步跨入院中。來人身形魁梧,鬚髮灰白,正是丐幫九袋長老梁長老。

  他身後緊跟著一人,捂著胸口刀傷,踉踉蹌蹌跨進門來,卻是馮老九。

  梁長老目光掃過院中跪了一地的丐幫弟子,又落在楊過身上,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屬下參見楊幫主。」

  眾丐幫子弟俱是一愣,怔在原地。

  「愣著做什麼?」馮老九回頭瞪了那斷臂的年輕弟子一眼,「耶律幫主突遭不幸,黃前幫主今日已在總舵傳位,這位楊大俠便是咱們丐幫第二十二代幫主。還不快參見新幫主!」

  那年輕弟子率先回過神來,轉身面向楊過單膝跪地:「屬下參見楊幫主!」

  他身後,二十二名丐幫弟子齊刷刷轉了個方向,跟著跪了下去:「屬下參見楊幫主!」

  楊過立在原地,將打狗棒橫於身前,目光掃過眾人,點了點頭:「諸位請起。」

  眾人站起身來。楊過目光落向梁長老:「梁長老一路辛苦。其餘幾處暗樁現下如何?」

  梁長老抱拳道:「回幫主,黃前幫主接了幫主傳訊,即刻便命屬下率人趕赴棗陽接應。另幾路也已分派徐長老、鄭長老各帶人馬趕往隨州、安陸等處,幫主不必憂心。棗陽這邊米倉的弟兄既已救下,其餘三處屬下已分頭遣人去了,今夜一個也丟不了。」

  他目光掃過院中倒伏的蒙古武士,又掃過那些雖已負傷卻仍站得筆直的丐幫弟子,最後落在郭芙身上——卻見她左肩染血,包紮的帕子已被血洇透大半,邊緣還在往外滲著新鮮的血珠。

  「郭大小姐,你受傷了?」梁長老驚道。

  「無妨。」郭芙淡淡道。

  梁長老頓了頓,轉向楊過抱拳道:「幫主,棗陽這邊有屬下料理。郭大小姐的傷耽誤不得,還請幫主先帶她去尋個妥當地方上藥。」

  楊過看了郭芙一眼,點了點頭:「有勞梁長老。」

  郭芙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兩人穿過窄巷,回到城隍廟前。楊過翻身上馬,郭芙也上了馬。

  兩騎馬踏著月色,往城東馳去。

  城東的福來客棧尚未打烊,堂中一燈如豆,光暈昏黃。

  掌柜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被馬蹄聲驚醒,揉著眼迎出來。見是一男一女,男的青衫染血,女的緋衣濺污,心下便是一跳,也不敢多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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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將一錠銀子擱在櫃檯上:「一間上房。再送些熱水和金瘡藥來。」

  掌柜的雙手接了銀子,掌燈將二人引上二樓,推開盡頭一間房,便忙忙地下去備熱水了。

  房門掩上。

  燈火點起,昏黃的光鋪滿半間屋子。楊過站在燈影里,一雙眸子望著郭芙,聲音極輕:「傷在哪兒?我看看。」

  郭芙伸手捂了捂領口,別過臉去:「不必。我自己來。」

  楊過沒動,依舊站在燈火處看著她。目光沉靜,卻又帶著種不容置喙的分量。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客官,熱水和金瘡藥備好了,是小的送進來,還是放在門口?」

  「拿進來吧。」楊過應了一聲。

  店小二端著銅盆推門而入,熱氣裊裊升騰。

  他將盆擱在門口的浣洗架上,眼睛往郭芙肩頭的血跡上溜了一轉,忙又垂下,將一隻青瓷藥瓶遞向楊過,賠笑道:「客官,小店這金瘡藥,可是方圓十里最好的藥鋪特供的。夫人的傷,保管藥到病除。」

  「知道了。」楊過嘴角微微一挑,也不解釋,只接過藥瓶,擺了擺手道,「出去吧。」

  小二乖覺地退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門閂落下的輕響過後,屋內便只剩燭火噼剝。

  楊過單手將銅盆端至床前,浸了毛巾,擰到半干。水聲瀝瀝,襯得一室更靜。他抬起眼看她,下巴朝她肩頭一揚:「來吧,郭大小姐?」

  郭芙蹙眉:「我自己可以。」

  她手中指摸到肩頭帕子的結,摳了兩下。那帕子被她系得死緊,又浸透了血,硬邦邦地縮成一團,竟紋絲不動。

  她又摳了兩下,眉頭皺得更深。

  楊過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左手捏住帕子一角,拇指抵住繩結,也不見怎麼用力,只聽「嗤」的一聲,帕子裂開一道口子,結便鬆了。

  包紮的帕子驟然一松,血液又滲了出來。

  楊過皺了皺眉,「怎的這般嚴重?」

  他將銅盆挪近些,重新浸了毛巾,擰乾。抬起頭時,目光落在她領口處,傷口從鎖骨斜向肩頭,大半被衣領遮住。要清洗上藥,領口須得褪下些。

  「領口,解開些。」他看著她,聲音不高。

  郭芙身子往後一縮,手攥住領口:「你出去。我自己來。」

  「你自己不方便。」他沒動,就那樣看著她。

  「男……男女有別。」她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幾個字擠出來的。

  楊過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郭大小姐,你在戰場上料理過那麼多傷員,那時可沒見什麼男女有別。」

  「那是戰場,是傷員。」她蹙緊了眉。

  「你現在也是傷員。」他頓了頓,目光從她緊攥領口的手指上緩緩移回她眼中,「還是為救丐幫子弟傷的。我這個幫主,總不能不聞不問。」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她瞪著他,眼眶卻不知為何有些躲閃,「你出去。」

  楊過看著她,沒有動,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意:「郭大小姐,你莫不是心虛?」

  「誰,誰心虛了。」 郭芙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既然不心虛,那就別浪費時間。」 楊過斂了笑容,聲音放柔了些:「別犟了。傷口要緊。」

  郭芙與他對視了片刻。燈火在他眼中跳動著,那目光里沒有戲謔,沒有疏離,只有一種沉沉的、叫她心慌的東西。

  她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半晌,手指摸到領口的盤扣。第一顆,停了停。第二顆。


  血雖已凝住大半,邊緣仍有新鮮的殷紅往外滲,襯著她白皙的肌膚,燈下看去,格外觸目驚心。

  楊過在她身側坐下。

  溫熱的毛巾敷上傷口的剎那,她肩頭猛地一縮,倒吸了一口涼氣。

  「疼?」他停住手。

  「不疼。」她咬著牙,聲音悶悶的。

  楊過沒再問,手上卻更輕了些。毛巾沿傷口邊緣一點點擦拭,將凝住的血跡化開。她的鎖骨隨呼吸微微起伏,他隔著毛巾的指尖能感覺到那微微的搏動。

  她始終偏著頭,不曾看他。耳根處洇著一層薄紅,在燈下格外分明。

  血跡洗淨。楊過放下毛巾,拿起青瓷藥瓶,咬開瓶塞。

  他湊近些,將藥粉輕輕灑在傷口上。

  藥粉觸及傷口的瞬間,她的眉尖極快地蹙了一下,牙關緊咬,硬是沒出聲。

  楊過看了她一眼。

  忽然低下頭,對著傷口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窩,像三月里一道極輕極柔的風。一股酥麻從鎖骨處漾開,直攪進胸口。她的心沒由來地一顫。

  「別……別吹!」她的聲音發了抖,肩膀本能地往後縮。

  楊過抬起頭,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怎麼?」

  「你……你故意的。」她瞪著他,眼底水光瀲灩,分不清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

  楊過沒答話。只伸出手指,將傷口處的藥粉緩緩撫平。

  指腹之下,她的肩繃得生硬。

  他的手指沒有停。從鎖骨到肩頭,動作極慢,像是怕再弄疼她,又像是這件可以慢慢做的事,他並不想做完。

  郭芙轉過頭來。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俊美無儔,長睫低垂,薄唇緊抿,專注又細緻的神情,讓她心神怦然一動。

  她好像忘了他的指尖在她頸側「遊走」,也忘了自己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孀婦。只覺那根手指像帶著火,一寸一寸地,從鎖骨燒到了心裡。

  燭火爆出一個燈花,「噼啪」一聲。

  她猛地回過神來,身子倏然往後一退,脫離了他的指尖。耳根像被那朵燈花燙過,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好了!」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將領口攏緊,聲音發緊,「已經不出血了。你……你出去吧。」

  楊過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一瞬,緩緩收回。

  他看著她,看著她通紅的臉,看著她慌亂的手指,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無處躲藏的驚惶。

  「好。」他站起身來,端了銅盆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忽聽得郭芙又道:「天色很晚了,你也去歇息吧。」

  楊過的腳步微微一頓:「好,我去問問掌柜的還有沒有空房。」

  門輕輕掩上。

  郭芙獨自坐在床沿,手還捂在領口處,身子一動不動,只燭火跳了跳。

  半晌,她抓過枕頭撲在臉上,將羞紅的雙頰遮了個嚴嚴實實。

  那朵燈花還在燭台上明明滅滅地燃著。像方才他吹在她頸側的那一口氣,溫熱的,惱人的,怎麼都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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