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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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授武向來不急不躁。一套拳腳傳授完畢,總要我們踏踏實實打磨十數日,才開啟下一段功課。登島四個多月,我們所學,不過扎馬、兩套入門拳腳、發力訣竅,外加一張經絡圖。

  我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

  這一日午後,郭靖把我們兄弟倆叫到練武場,說要考校考校。楊過和郭芙蹲在場邊看熱鬧,修文腿肚子直打顫,壓低聲音問我:「哥,師父是不是要打我們?」

  「考校,不是打。」我道,「你把平日練的都使出來就行。」

  「我……我要是忘了怎麼辦?」

  「忘了就忘了,師父不會罵。」我頓了頓,「你只管記得,站樁的時候氣沉到腳底,旁的都交給哥。」

  修文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

  郭靖讓我們先把扎馬和拳腳各走一遍。修文緊張,起手就慢了半拍,一套拳打下來,有兩處招式銜接得生硬。郭靖不置可否,又看向我:「敦儒,你來。」

  我吸了一口氣,把兩套拳慢慢打了一遍。這幾個月,我夜裡練易筋鍛骨,白日裡跟著郭靖練這些外門功夫,兩下里互為印證,拳腳早已不是初登島時的模樣。可我不敢使全力,打到一半,故意讓左臂慢了一瞬,呼吸也亂了半拍——落在郭靖眼裡,便是「少年人力氣還嫩,勝在沉穩」。

  郭靖果然沒看出破綻,只點了點頭:「架子是穩了。拳腳有了根基,接下來試試拆招。」

  話音未落,他忽地一掌向我拍至,力道不輕,勁風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抬臂去格,兩臂一交,我只覺一股大力壓下來,腳下不由向後滑了半步。郭靖收掌,眼裡有了笑意:「不錯,沒被我一掌拍趴下。」

  「是師父留了力。」我喘著氣道。

  「留力是留力。」郭靖道,「可你要是根基不牢,我再留力,你也得坐個屁股墩兒。你這幾個月,樁功是著實下了苦工了,筋骨練出來了。」

  他說著,又伸手在我肩頭、手臂上捏了捏,點了點頭:「敦儒,你這身子骨,是這幾個人里最紮實的。從明日起,我教你一套內息的法子,正經的全真路數,叫北斗大法。」

  我心頭一跳。

  北斗大法——全真教的內功進階。前世書里,這是馬鈺、丘處機那幾位道長壓箱底的東西,講究以七星方位為引,一步步把散亂的內息收束歸經,再由經入脈,由脈入髒。郭靖少年時在終南山住過,這套內功的底子,便是從那裡帶出來的。

  我心中暗忖。郭靖所學源自全真,這套北斗大法,正是全真內功體系里依託星象導引氣息的法門,和馬鈺當年在嘉興傳授我的基礎吐納同出一源,只是完整得多。

  「北斗大法?」我裝出幾分好奇,「師父,這名兒聽著,怎麼跟天上的北斗星有關?」

  「就是北斗星。」郭靖道,「練這套內功,要先在丹田裡按北斗七星的方位,一點一點布下七處氣機,再引著它們連成一線,像星斗連珠一樣,把周身的勁兒串起來。練成了,內息生生不息,打拳就不全靠蠻力了。」

  「那……難麼?」

  「難。」郭靖老實道,「我當年在終南山,單是這七處氣機,就擺弄了大半年。你們年紀還小,不急,先摸著門路就行。修文——」

  他看向修文,修文一個激靈:「在、在!」

  「你根基比你哥淺些,這套內功,先跟著聽,能懂多少算多少,不必強求。練功這事,最忌貪快。」

  修文「哦」了一聲,垂下頭,腳尖碾著地上的土。我看了他一眼,心裡有了計較。

  夜裡,郭靖在正廳把北斗大法入門的口訣講了一遍。講得不深,只教我們先記住七個穴位的名字,再學著一吸一呼,把氣沉下去。楊過聽得直打哈欠,郭芙早溜了,修文卻聽得極認真,眉頭擰成一團,手指在腿上暗暗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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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課後,我拉著修文回了屋。他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道:「哥,師父說的那七個穴位,我記混了三個……氣一沉下去,就堵在胸口,上不來了。」

  「別急。」我在他對面坐下,「郭伯伯教得深,是怕你們根基淺,一步跨太大。哥給你拆碎了說。」

  我放慢語速,把七個穴位的位子,一個一個在他身上點給他看:這裡,是氣海;沿著肚臍往上,是膻中;再往兩邊,是肩井……全真這套路數,我在嘉興時便已摸熟,此刻講起來,不過是最淺的入門。可修文不同,沒人替他拆,郭靖講的綱,他聽得懂,卻下不了口。

  「你先別想著七處氣機。」我道,「就記兩處,氣海和膻中。吸氣,想著氣從鼻尖走到氣海;呼氣,想著從氣海推到膻中。這兩處順了,其餘五處,慢慢再來。」

  修文照著我說的試了幾遍,眉頭漸漸鬆開:「哥,真的不堵了!」

  「那當然。」我笑了笑,「哥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這一夜,修文練到二更天,才肯睡下。我躺在旁邊,聽著他細細的鼾聲,心裡又酸又暖。我做了一個夢,想起我們小時的日子,修文總是在後面追著我跑,喊哥你慢點,我跑跑停停,一直在前頭跑,他則在後面追得滿頭是汗,也不肯停一下。

  第二日一早,修文一骨碌爬起來,臉漲得通紅,拽著我的胳膊直晃:「哥!我昨兒夜裡練著練著,肚臍底下好像真有一團熱乎氣,暖洋洋的!」

  「那是氣感。」我心頭一喜,面上卻壓著,「有氣感,說明路子對了。別聲張,接著練。」

  修文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整天都美滋滋的。

  白日裡郭靖教北斗大法,我裝著初學,跟著一句一句念;夜裡回到屋裡,卻把郭靖講的與我在嘉興時練的全真路子悄悄合在一處。本就是同源的東西,兩下里一印證,許多從前自己琢磨不透的關竅,竟豁然開朗。我隱隱覺得,之前自己私下練習全真基礎內功就像是在走山路,那現在就是在走高速,每日都能察覺到進步。

  又過了幾日,夜裡修文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哥,你講的那些……怎麼跟郭伯伯教的不太一樣?」

  我一愣。

  「哪裡不一樣?」

  「說不清。」他含糊道,「郭伯伯講的,我聽懂了,可又覺得沒懂;你講的,我一聽就明白,就好像……就好像你早就學過似的。」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笑道:「哥哪學過。哥就是比你先琢磨明白兩宿,你睡糊塗了。」

  修文「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我卻睜著眼,望著帳頂,半天沒有睡意。

  這孩子心還挺細,我教他的法子,看著是拆碎了講,可句句都是我自己之前趟過的路——他聽不出門道,只當是哥哥聰明。可這份「聰明」,若被黃蓉那樣的人聽見,怕就要生出別樣的東西。往後給修文補課,要多囑咐他幾句。

  心裡已經想好了說辭,同時以後只教入門導引,絕不提前透露北斗七星完整氣機排布,一切以郭靖白天授課為準,循序漸進,不留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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