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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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書這件事,在桃花島上,比練武還難熬。

  辰時一到,黃蓉便抱著《論語》坐到廊下那方石桌前,一杯茶,一卷書,曬著滿院子的桃花,能坐一整個上午。我們四個圍著石桌坐著,修文認字認得慢,一筆一划地描,倒也老實;我裝模作樣地跟著念,心思卻大半放在氣海上那兩股細流上頭。唯有楊過,是這一桌人里最坐不住的一個。

  「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黃蓉念一句,抬眼掃我們一圈,「楊過,你背一遍。」

  楊過張嘴就來:「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背得倒快。」黃蓉挑了挑眉,「那你說說,什麼叫『過則勿憚改』?」

  「有了過錯,別怕改。」

  「不錯。那你昨兒把『學而時習之』抄錯兩個字,今兒可改了?」

  楊過梗著脖子:「抄錯了重抄就是,我又沒說不改。」

  「重抄了就完了?」黃蓉放下書,語氣不咸不淡,「你抄十遍,錯八個字,那是糊弄,不是改。改,是心裡記下了,下回不犯。你昨兒抄完,今兒能一字不錯地背出來麼?」

  楊過低頭想了一會兒,沒接話。

  「背不出來。」黃蓉替他答了,又拿起書,「所以你這叫應付差事。練武你倒肯下苦功,怎麼一到讀書,就成了要我拿鞭子趕的牛?」

  楊過被她這一句說得臉上掛不住,騰地站起來:「郭伯母,我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我練武,一練就會,郭伯伯都誇我樁扎得穩。書讀得再好,能當飯吃麼?」

  「練武一練就會?」黃蓉笑了,「你郭伯伯練了一輩子,也不敢說一個『會』字。扎穩一個馬步容易,可馬步底下那口氣,你喘勻了麼?」

  楊過一噎,梗著脖子還要頂,黃蓉卻不給他機會,悠悠補了一句:「頂一句嘴,多抄一遍《學而》。你今兒已經頂了三句,那就抄十三遍,晚飯前交給我。」

  楊過瞪大了眼:「十三遍?!」

  「嫌多?」黃蓉笑吟吟的,「那就十四遍。」

  楊過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頂,氣鼓鼓地坐回去,抓起筆,把紙戳得篤篤響。修文在邊上看得直縮脖子,悄悄扯我的袖子:「哥,郭伯母好兇……」

  「她不是凶。」我低聲道,「她是治楊過這脾氣,得用重藥。」

  黃蓉聽見了,抬眼淡淡掃了我一下,沒有出聲,嘴角微微彎起,分不清是讚許,還是另有思量。

  這一上午,楊過到底沒能把十三遍抄完。午時散課,他趴在桌上,手腕都酸了,紙上卻只寫了薄薄兩頁。黃蓉收書起身,也不催他,只丟下一句:「抄不完,下午的拳腳課,你就在這兒補。」

  「補就補!」楊過把筆一摔。

  話是這麼說,可等他抄到第十二遍,太陽已經西斜。我練完拳腳,繞到廊下一看,他正抓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紙上懟,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歇會兒吧。」我端了碗水放在他手邊,「再抄下去,明兒手都抬不起來,還怎麼扎馬。」

  楊過仰頭灌了半碗水,長長吐出一口氣:「武敦儒,你說郭伯母是不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我最煩寫字,還非拿抄書罰我。」

  「她當然知道。」我道,「可她也知道,罰你扎馬,你眉頭都不皺一下,那還罰得著你麼?」

  楊過愣了愣,想了想,還真沒法反駁,悶聲道:「那你說,這書到底有什麼好讀的?我娘從前也教我認字,說讀書明理。可理這東西,不讀也在我心裡,我分得清好歹。」

  「讀書未必明什麼大道理。」我在他旁邊坐下,「可它能讓人靜下來。你瞧你方才,筆尖都戳進紙里了——你心裡燥,手上就燥。要是能靜下來,抄十三遍也不過是十三遍。」

  楊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天,忽然道:「那怎麼才能靜下來?我看你練功的時候,站那兒一個時辰都不帶動彈的,你是不是有什麼法子?」

  我心裡一動。這話,正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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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子倒有一個。」我斟酌著道,「算不上什麼功夫,就是從前在家時,睡不著覺,總愛數自己的呼吸。吸一口氣,數一;吐一口氣,數二……數著數著,心裡那些亂糟糟的事,就慢慢沉下去了。你要是覺得有用,我教你。」

  楊過將信將疑:「數呼吸?這也算法子?」

  「你試試就知道了。」我道,「練拳之前,先定定心,氣勻了,拳才打得穩。你明早扎馬之前,先閉上眼,數上幾十個呼吸,看看樁是不是比平日穩。」

  楊過半信半疑地應了。當夜,他當真依著我說的,躺下先數呼吸。我在隔壁聽著他的動靜,起初還翻來覆去,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呼吸就漸漸勻了,沉了下去。

  第二天扎馬,楊過站了半個時辰,愣是比平日穩當了許多。收樁時他眼睛發亮,湊過來壓低聲音:「武敦儒,你那法子真神了!我昨兒數著數著就睡著了,今早起來,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東西,真就沒了。你再教我兩招!」

  「沒了就好。」我笑道,「這法子貴在天天練,你連著練上一個月,保准比現在還穩。旁的,哥也沒什麼可教的了。」

  楊過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沒再追問。

  我心裡鬆了口氣。我教他的這個法子,說來不過是最淺的調息吐納——全真打底的第一步,連口訣都算不上,只教他留意呼吸的長短緩急,當個「養神」的把戲。他要是真能把這口氣練勻了,往後無論學什麼內功,都等於先鋪好了半條路。這島上人人都防著楊過學武,可我這當「師兄」的,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他荒廢兩年。

  只是……我教他這法門,黃蓉若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正思忖著,眼角餘光忽然掃見窗外廊下,一道人影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裡。月色朦朧,黃蓉靜立在窗下,隔著一層薄窗紙,望向屋內兩道少年身影,長久沒有動靜。

  她看了多久?

  我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當沒瞧見,抬手替楊過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燈。

  窗外那道影子又立了許久,才無聲無息地退了開去,隱沒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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