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八章 關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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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9月4日,肯塔基州,傑撒曼縣,普雷斯科特宅。

  傍晚的陽光斜著穿過這棟兩層別墅的前廊,讓橡木大門上的舊刻痕顯得更加刺眼了。

  但剛剛到家的澤諾·普雷斯科特一點兒也不想去管這棟「新房子」上的瑕疵,他今天憋了一肚子怨氣。

  澤諾是個馬場的老闆,四十六歲,棕黑色的短髮不怎麼打理,鼻樑上有塊長疤痕,看著有些凶神惡煞。

  他將工裝外套掛到了衣架上,脫掉了那雙沾著泥的靴子,疲憊地走到了客廳的沙發旁坐下,靠在沙發背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澤諾?今天怎麼樣?」

  澤諾的妻子迪莉婭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擺弄著打蛋器。

  「糟透了。」澤諾臉色很不好地說,「馬場裡有兩隻馬得了傳染性貧血,隔離了——而它們本來應該下周去參加縣比賽的。」

  「真可憐。」迪莉亞同情地說,「可憐的小馬們……」

  「終生隔離,迪莉亞,它們要終生隔離——這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而且我們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其他馬繼續染上這玩意。」澤諾惱火地說,「更重要的是如果馬場垮了,我不知道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們會撐過去的,親愛的。」迪莉亞安慰道。

  「爸,我看到閣樓里有一個……特別逼真的骨架,這是上一個住戶留下來的嗎?」澤諾的兒子托賓在樓梯口露了個頭。  托賓同樣是澤諾經常頭疼的問題,因為托賓已經高中畢業在家裡呆了將近三個月,既沒有填大學申請表,又沒有找份工作出去養活自己。

  「我告訴過你,別管這棟破房子裡的舊東西!」澤諾厲聲說,「就讓它們在閣樓里堆著,一直到它們被蜘蛛吃掉——看在老天的份上,你非得讓我忙活完了馬場的事情再回來忙活著幫你把閣樓掃得乾乾淨淨嗎?」

  「我只是想問問……好吧……」托賓也明顯感覺到自己老爸今天的脾氣不太對,「那我去把閣樓清理清理吧,有個骨架標本在我房間正上方讓我有些不太舒服……而且我感覺我晚上還會看見些黑影——」

  「別那么娘們唧唧的,你是個男人。」澤諾皺著眉頭批評道,「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跟你爺爺半夜打掃發臭了的臭鼬屍體呢,一具醫生留下來的骨架就把你嚇得睡不著覺?」

  「我會幫你打掃的,寶貝。」迪莉亞覺得丈夫對托賓有些太兇了,溫和地朝托賓低聲說,「別生氣,你爸爸遇到了一些……」

  「生氣?!」澤諾瞪著眼睛問,「他有什麼資格生氣?他在家裡呆了他媽的三個月,沒有工作,沒有去上大學——等會,今天你去修車廠問了嗎?馬克怎麼說?」

  「呃……」托賓眼神躲閃地說,「他說我還行,但……」

  「他說?」澤諾懷疑地問。

  「澤諾……」迪莉亞覺得家裡可能要爆發出爭吵了,試圖阻止道。

  「對——」

  「滾你的吧!馬克他媽的是個啞巴!你沒去修車廠,是不是?」澤諾憤怒地說,「我跟他處了二十年的朋友才給你找來的這份工作,結果你根本他媽的就沒去?!」

  「我不喜歡修車廠,那些機油讓我想嘔吐——」托賓忍不住地說,「我會自己找到工作的……」  「……出去。」

  澤諾臉色陰沉地指了指大門。

  「什麼?」托賓被自己老爹突如其來的驅趕給嚇了一跳。

  「澤諾?!」迪莉亞難以置信地朝丈夫問。

  「出去!你說你要找份工作是吧?現在出去找,從這兒滾出去。」澤諾朝托賓說,「然後你就不會他媽的因為房子有他媽的一具上了霉的倒霉骨架嚇得過來喊爸爸媽媽——自己出去生活去,老子養了你十八年不是為了讓你他媽的一直躲在家裡做個娘了吧唧的娘娘腔的。」

  「你想讓我去當個流浪漢?」托賓不敢相信地問。

  澤諾幅度極大地開始掏起了口袋,從口袋裡翻找出了幾張皺巴巴的錢,接著又翻箱倒櫃地添了幾張,將它們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五百塊,出去!」澤諾盯著托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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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賓沉默地跟澤諾對視了幾秒鐘。

  「托賓,你爸爸只是被馬場的事情氣昏了頭,他不是認真的……」迪莉亞趕忙拉住了托賓,因為托賓好像真的打算接下那五百美元然後從家裡出去一樣。

  「我就是他媽的認真的,出去,找到工作再回來說話。」澤諾板著臉說。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別……」迪莉亞想要拽住托賓,但托賓用力地甩開了他媽媽的手。

  他上前一步抓起了鈔票塞進口袋。

  「我不會再回來了。」托賓說。

  「托賓!」迪莉亞懇求地朝托賓說,然後轉向了沙發上的澤諾,「澤諾,告訴他你只是在說氣話,別這樣……」

  「……等會。」澤諾粗聲粗氣地說。

  迪莉亞以為澤諾的氣消了一點。

  「把閣樓上的垃圾全都帶走,還有你的衣服。」澤諾說,「別想著讓你媽媽給你擦屁股——這五百塊不是白送你的。」

  「……」托賓一言不發地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快步跑上了樓梯。

  「別幫他。」澤諾見迪莉亞想要跟著一塊上樓,沉著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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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賓把樓上落滿灰塵的箱子和那具人體骨架標本打包好,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離開了家。

  澤諾覺得自己好像做的確實有些過了,因為迪莉亞從晚飯到夜間禱告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你不會打算一輩子不跟我說話吧?」澤諾在迪莉亞洗澡的時候隔著衛生間的門說。

  裡面沒有水聲,澤諾好像聽到了啜泣聲。

  「……」

  澤諾從鼻子裡長長地噴出了一口氣。

  「他得出去闖闖……你就是把他慣的太狠了……」

  迪莉亞的啜泣聲更加清晰了。

  「他……他不會有事的。」澤諾靠在衛生間的門上,偏著頭說,「五百塊夠他活好一陣子,如果他能找到工作,一切就都會沒事的……他過不下去了會自己回來的——」

  迪莉亞還是一句話都不回應。

  澤諾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那我先回房間,等你上床我們再……商量商量這事……或者你要是想的話,再給他送點錢過去。」澤諾妥協道,「我明天再去借點,我身上的錢全用在好馬上了,下周的比賽我們得趕上,加上現在我的馬場的消息,賠率會特別高……」

  過了很久,澤諾還是沒等到迪莉亞的回答,但聽到了花灑的聲音。

  澤諾搖了搖頭,獨自一人回到了他們的房間裡。  他開著床頭燈,靠在床頭想著兒子的事情。

  自己好像今天確實太過頭了……

  按照自己的性格,澤諾覺得如果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可能會直接買張去德克薩斯的車票,然後真的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但托賓膽子很小……應該不會真的往其他州跑。

  而且……

  就在澤諾找著理由安慰自己的時候,迪莉亞回來了。

  她穿著睡衣,眼眶泛紅,那頭淡金色的長髮被吹乾之後鬆散成一片,讓她看起來非常悲傷。

  迪莉亞一言不發地爬到了床上,背對著澤諾躺下。

  「……」

  澤諾有些無計可施地看著妻子的後背。

  「那……我明天去看看他……」澤諾覺得迪莉亞可能真的會這麼跟他冷戰下去。

  「你真是個瘋子……」迪莉亞說話了。  「他真的不能這麼鬼混下去了——」

  「我們就這麼一個孩子!」迪莉亞哭泣著轉過身朝澤諾說,「他從來沒有一個人住過——他有一堆事情需要學!你就這麼直接把他趕了出去!因為他覺得閣樓里的那個恐怖的標本很嚇人——我也這麼覺得,那你也要把我趕出去嗎?!說啊,對我說『滾出去』,把我也趕出家,如果這樣能讓你的生活過得更好一點的話!」

  「我……」澤諾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一時間啞口無言了。

  「我懇求你——我當時在懇求你——可你連聽都沒聽,你只想把他趕出去,就好像你們是仇人一樣!」迪莉亞顫抖地說。

  「我沒有把他當仇人……」澤諾有些語塞,「我只是……」

  澤諾在說話這方面一直不太在行,尤其是在表達「我錯了」這個意思的時候。

  兩人的目光對視了好一會。

  澤諾最終妥協了地說:

  「我明天去把他找回來……好了吧,你快要把我弄瘋了。」

  「托賓要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怎麼辦……」迪莉亞害怕地將頭埋在了枕頭裡面,哽咽著說,「他以前跟你吵架的時候就說過要去德克薩斯……現在他又聽到了你說不準他回來……他現在連家都沒有了……」

  「他會沒事的……」澤諾安慰道,「晚上沒有票——他估計先是去找朋友家住去了,或者找了家旅館……我明天去找菲爾德和休斯看看,這兒附近就他們倆開了旅館。」

  迪莉亞抽了抽鼻子,發出一連串短促而壓抑的吸氣聲。  「我……我只是不想讓他的未來變成那些流浪漢的樣子。」澤諾跟迪莉亞輕聲解釋道,「而且馬場出了這種事情——我擔心我們可能真的撐不過去了,疫檢員說不排除大面積傳播的可能,如果這事真的發生了,不光是我的馬場的問題,還可能有一大筆賠款……加上托賓現在的這個情況,我不知道……」

  「可那樣至少我們還有一個家……」迪莉亞紅著眼睛說。

  「……」澤諾沉默了好一會。

  迪莉亞也沒有說話,兩人這麼看了對方許久,最終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和解。

  「早點睡吧。」澤諾嘆了口氣,關掉了床頭燈,躺下去準備睡覺,「明天我把他接回來……但他還是得去找份工作。」

  迪莉亞終於願意貼近自己了,澤諾用左手摟著她,而迪莉亞也貼在了澤諾的胸口旁邊。

  他們的房間在床頭燈熄滅之後陷入了一片漆黑。

  不過很快,澤諾的眼睛就適應了黑暗,他並沒有閉上眼睡覺,而是仰面盯著天花板,思考著明天要怎麼去跟自己兒子說這件事。

  牆紙上的細長草葉輪廓在黑暗中糾纏、蔓延,像是一些古怪的符號。

  「吱嘎——」

  突然,他們的房間門被風吹開了。

  「怎麼了?」貼著澤諾的迪莉亞聽到了動靜,出聲問。  「門鎖好像有些問題。」澤諾說,「我明天修修——」

  澤諾最開始甚至都懶得去看——可當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黑暗中僅能看見輪廓的房門時,他立刻打了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

  開到一半的房門處,有一個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人正站在那兒。

  「托賓?」澤諾看著那個黑影,以為是自己兒子托賓半夜溜了回來。

  「托賓回來了?!」迪莉亞也驚喜地爬了起來,但她什麼都沒看見,「在哪?」

  「門口——托賓?你要是……好吧……」澤諾還沒想好怎麼去跟托賓交涉,「我想說——」

  慢慢的,澤諾發現了不對勁。

  因為這個黑影明顯比托賓高一些,而且它一直沒有動過。

  就這麼站在那扇半開著的木門中間,一直看著他們。

  「你在跟誰說話?」迪莉亞有些害怕地轉頭朝丈夫問。

  「那兒——那兒有個人,你看不見嗎?」澤諾指了指門口的那個黑影,不理解地朝迪莉亞問。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右手伸向床頭櫃,試圖找個什麼東西當武器。  「我得提醒你,先生,你這是私闖民宅……」澤諾感覺自己抓住了床頭櫃的相框,雖然不知道相框到底在現在有沒有什麼作用,或許自己能用它扎進這個古怪的、半夜闖進他們家裡呆呆站著的神經病的眼睛裡。

  迪莉亞手忙腳亂地摸索到了她這邊的床頭燈的開關。

  「咔——」

  燈亮了。

  澤諾有些難以理解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門口那個黑影消失了。

  就在燈光照過來的一瞬間。

  不可能有人能這麼迅速——連一秒鐘都不到,澤諾可以確定自己上一秒還能看見它。

  「門口剛剛有人嗎?」迪莉亞驚恐地朝澤諾問。

  「他突然……不見了?」

  澤諾的表情擰在了一起,接著,他想到了一個荒誕的可能,

  「等等……迪莉亞,把燈關了。」  「為什麼?」

  「關燈。」澤諾重複道。

  「咔——」

  迪莉亞關上了燈。

  澤諾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

  因為那個黑影又出現了,並且它現在根本不在門口,而是在他們的床和門中間,距離他們只有五六英尺。

  「開燈——迪莉亞,快開燈!」澤諾趕緊說。

  「到底怎麼一回事——」迪莉亞被澤諾弄得一頭霧水,但她還是打開了燈。

  「咔——」

  黑影再次消失不見,燈光下的房間一切正常,只不過澤諾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這裡正常了。

  那個鬼玩意越來越近了——下一次它會出現在哪?

  「迪莉亞……別關燈……」澤諾呼吸緊張地說,他小心翼翼地試圖從床的另一邊下去,因為他們的衣櫃裡藏著把獵鹿槍。  迪莉亞沒有關燈,但燈泡發出了吱嘎吱嘎的響聲,並且開始閃爍——

  「吱嘎——」

  燈泡短暫地熄滅了一會兒。

  「澤諾?」迪莉亞也有些慌張了——自己丈夫的反應就好像家裡進了什麼人,而她一直在看門口,門口什麼也沒有。

  但澤諾沒有回應她。

  她轉頭看向了澤諾,黑暗中的丈夫站在床邊,一動不動,也沒有說話。

  「吱嘎——」

  燈泡似乎是有些接觸不良,它在幾秒鐘過後又亮了起來。

  但迪莉亞看到了令她心臟驟停的一幕。

  澤諾站在床邊,他的頭顱被擰了一圈半,瞪著眼睛看向迪莉亞的方向,雙眼裡流淌出兩條瘮人的血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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