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 章 甲伏奴(來自『喻霽月清風』的打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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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回坐在蟹背上,繼續琢磨著那兩列朱紅字跡。

  字跡的筆畫走勢確實與尋常符籙如出一轍,可其中蘊含的靈力卻大不相同。

  既非純粹的鎮壓之力,也非尋常的束縛之能。

  說不上是正道還是邪道,倒像是兩者兼而有之。

  他伸出手,想用指尖觸碰一下那道字跡,看看能不能探出些名堂來。

  便在這時,忽然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微微一晃。

  他猛地抬起頭來。

  只見蟹妖頭胸甲前方那個被他一劍削開的切口處,不知何時探出了一根觸手。

  那觸手約莫拇指粗細,通體鮮紅,表面光滑得像抹了一層油脂,在日光下泛著濕漉漉的亮光。

  它無聲無息地從切口裡鑽出來,正微微搖晃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

  然後它轉了個方向,正好與沈回對上了目光。

  沈回愣住了。

  觸手也愣住了。

  那觸手顯然沒料到螃蟹背上還坐著個人。

  而沈回顯然也沒料到自己屁股底下的死螃蟹裡頭竟然還藏著別的活物。

  所幸,他的反應更快一籌。

  右手一揚,一道白光霎時飛出,勢若閃電。

  「嗤」的一聲輕響,那根觸手便應聲而斷。

  它落在蟹背上,還在不停地扭動掙扎,像是一條被斬了頭的水蛭。

  斷口處則湧出一股深紅色的汁液,腥氣刺鼻,與蟹妖體內那股青綠色漿液截然不同。

  而那根被斬斷的觸手,則迅速縮回了切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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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蟹妖的腹腔內傳來一陣細密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逃竄。

  沈回哪肯放它走。

  他右手往切口處一按,掌心火光大盛,一道赤焰立刻順著切口灌了進去。

  火焰在蟹腹中猛烈燃燒,發出一陣「咕嘟咕嘟」的聲響,像是煮沸了一鍋爛泥。

  切口處頓時騰起滾滾黑煙,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翻湧而出,中人慾嘔。

  沈回被熏得往後仰了仰身。

  可黑煙之中忽然泛起一層油光,一團紅色的東西突然從黑煙中竄了出來。

  火焰燒在它身上,那層油光便將熱力彈開,竟是毫髮無損。

  這東西不懼火焰!

  而沈回也終於看清了此物全貌。

  那不是一隻完整的妖獸,而是一團由無數細長紅絲糾結匯聚在一起的東西。

  沒有頭,沒有尾,沒有五官,沒有四肢。

  整個就是一大團猩紅色的線團,正用無數根細如髮絲的觸手撐著地面,飛快地往遠處逃竄。

  它跑起來的樣子詭異至極,那些紅絲此起彼伏地蠕動著,像是一大團活了的頭髮。

  沈回當機立斷,右手一揚,又一道銳金之氣橫掃而出,快如疾風。

  白芒在空中拉出一道軌跡,精準地劈在了紅絲正中。

  那團東西立刻便被一分為二。

  可即便如此,對方也依舊沒有死透,各自蠕動著,依然在往遠處挪動。

  沈回沒有猶豫。

  他幾步跨出,白骸應聲入手,對準那兩團還在蠕動的紅絲便一劍斬下。

  劍鋒過處,紅絲斷裂如發。

  再斬。再斬。再斬。

  他面無表情地揮了十幾劍,雖然無甚章法,卻也成功將那紅絲斬了個稀碎。

  等到他收劍站定,鮮紅觸手已經成了一攤碎末,再無聲息。

  他低頭看著那攤碎末,等了片刻。

  界面之中,道行一欄紋絲不動。

  他皺了皺眉,又等了片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這種情況一般有兩種原因。

  要麼這東西殺了也不給修為。

  要麼,就是它根本沒死。

  沈回蹲下身,用劍尖撥了撥那攤碎末。

  暗紅色的漿液沾在劍身上,被他輕輕一抖便滑落下去。

  碎末之中隱約還能看見一些極細的絲狀物,髮絲般粗細,已被斬成了半寸長的小段,卻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他想了想,右手一翻,一團赤焰從掌心升起,按在那攤碎末上。

  火焰燒了片刻,碎末漸漸焦黑,可那股油膩的光澤始終不退,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熱力隔絕在外。

  火焰一收,焦黑的碎末底下竟然又滲出些許紅色的汁液,那些被斬斷的細絲似乎還在掙扎著想要重新接合。

  沈回收了火,沉吟片刻,又換了個法子。

  他收劍入體,轉而掐了水訣。

  掌心凝出一團寒氣,迅速擴散開來,將那堆紅絲碎屑盡數封凍其中。

  冰坨表面白霜瀰漫,裡面的紅色碎末終於不再動了。

  他從腰間解下翡翠葫蘆,拔開塞子,將那冰坨收了進去。

  「回去再想辦法收拾你。」

  他四下搜羅一番,確定已清理乾淨,便盤腿坐回蟹背上,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一通折騰下來,靈力耗了不少,腦子也有些發漲。

  白衣女子還沒有上來,水面平靜依舊。

  他站在蟹背上,聽著遠處蘆荻在風中沙沙作響,腦中卻飛快地翻找著另一段記憶。

  甲伏奴。

  這名字是他從二師姐那借來的一本書里看到的。

  書名為《澤州異聞錄·甲伏奴考》。

  因為不是道經,所以他當時便多看了幾眼,印象較為深刻:

  去今一千二百餘年,澤州有蟹城,其地水網密布,湖澤縱橫,民以養蟹為業。

  蟹城之蟹,肥美冠絕天下,尤以「金甲蟹」為最。

  金甲蟹殼泛赤金之色,膏滿黃肥,達官顯貴爭相購之,以為珍饈,一隻可抵尋常人家半月口糧。

  每到蟹肥時節,便有商賈不遠千里而來,只為收蟹。

  尋常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只需賣掉一簍金甲蟹,便全有了。

  可既是上了異聞錄的,便多半沒有什麼好事。

  書上話鋒一轉:

  然金甲蟹之育成,其法甚詭。

  蟹城之民,多將死魚、爛鱉、腐犬、穢禽,雜以香灰、符紙、牲畜之血,沉於湖底淤泥,封以巨石,號為「肥塘」。

  問其故,蟹戶曰:「蟹食腐穢,其殼方赤;蟹飲願火,其膏方腴。」

  所謂「願火」,便是香灰符紙中附著的香火願力。

  尋常百姓燒香拜佛,求的是平安富貴;蟹城百姓燒香,求的卻是湖中蟹神保佑金甲蟹多產多育,賣個好價。

  腐爛穢物與香火願力,本是兩樣不相干的東西。

  可它們在幽暗冰冷的湖底相遇,經年累月地擠在一起,漸漸便生出了不該生的東西。

  初時無人覺察。

  湖中水草間忽然多了一種小紅蟲,細如髮絲,長不盈寸,在水中浮浮沉沉。


  可那紅蟲乃是腐穢之氣與香火願力交媾而生的,生來便帶著兩樣本性:一是飢,二是纏。

  飢則噬,纏則附。

  紅蟲鑽入蟹殼縫隙,附著在蟹肉之上,與蟹共生。

  而被紅蟲侵染的蟹,甲殼會變得異常堅硬,刀斧難傷,且個頭比尋常蟹大出數倍。

  起初蟹戶們偶爾捕到這樣的螃蟹,還以為是得了天地造化的異數,便當作祥瑞獻給了府衙。

  府衙的老爺們喜笑顏開,賞了漁人銀錢,又把這鐵殼蟹裝進錦盒,當作貢品一級一級地往上送。

  這便是禍端之始。

  正所謂上行下效,蟹戶們以為是湖神顯靈,於是便愈發變本加厲地往湖中傾倒腐穢。

  卻不曾想,紅蟲不只是寄生在蟹殼上。

  它們還會鑽進蟹的腦子,替代蟹原本的神識,成為真正的——甲伏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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