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最後一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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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熟悉山徑、筋骨如鐵的精怪們不僅帶路如飛,更驅使虎豹熊羆馱運糧械,大軍行速陡然激增,快得令人咋舌。

  不過三日,旌旗已抵關下。

  藍田關因傍曉山而築,故亦稱蟯關。

  巍巍雄關踞於咸陽東南咽喉,千仞峭壁托著垛口,在青天與蒼嶺之間刺入雲霄,似一道橫亘天地的銅牆。

  關上哨卒早聞鼓角示警,頃刻間箭上弦、刀出鞘,守軍盡數登城列陣。

  雖說秦軍主力已在章邯麾下折損殆盡,但在這拱衛咸陽的最後一道門戶,秦廷仍從宮禁親軍中抽調千人,補入守備。

  加上原有兩千戍卒,此刻關上已有三千餘甲士。

  劉邦攜盧綰、蕭何及三族族長立於關前高坡,仰望這座擎天巨壘。

  「蟯關若破,暴秦再無屏障,自此一路坦蕩,直入渭水平原!」盧綰揚鞭指向關門,「沛公取咸陽、據關中而爭天下,就在此刻!」

  蕭何亦頷首接口:「關中沃野千里,土厚水豐,民殷物阜;戰車萬乘可馳,銳士百萬能征;倉廩充盈,府庫殷實——真乃帝王基業,天府之壤!」

  劉邦聽罷,胸中熱血翻湧。數月前他還只是泗水亭一個碌碌無名的亭長,年過不惑,一事無成,誰料今日竟能立於雄關之下,手握乾坤之機?

  眼前這道關牆,不過是最後一道門檻罷了!

  他當即傳令:全軍上山伐木,連夜趕製攻具。

  有精怪協力,雲梯如龍脊聳立,衝車似鐵獸匍匐,井闌高逾城牆,投石機排若怒蛟列陣——半日之間,攻城利器已如潮水般堆滿關前曠野。

  吱呀——轟隆——沉重的機括聲碾過山谷,一輛輛巨械緩緩向前,在關門百步外森然列陣。

  後方軍陣亦已布開,旌旗獵獵,甲光耀日,殺氣騰騰。

  大戰一觸即發。

  城頭三千秦卒中,不少新丁已面如白紙,腿腳打顫,連弓都拉不開。

  「膿包樣兒!平日吹得比牛還響,真上了城頭就尿褲子?」一名老兵倚在女牆後啐了一口,斜眼睨著身邊抖成篩糠的年輕人。

  那小伙哪還有心思回嘴,只哆嗦著問:「老韓哥……你真跟著楊王打過六國?」

  「我親眼見過楊王跨馬提戟,親耳聽過他講兵法!」老兵下巴一揚,「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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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你見過今天這陣仗沒?」年輕人咽了口唾沫,望著關下密密麻麻奔躍的猛獸與披甲異類。

  「還能咋辦?干就是了。」老兵拍拍腰間硬弓,聲音低沉卻不發虛,「背後就是咸陽,就是爹娘妻兒——能往哪兒逃?」

  年輕人聽了,咬緊牙關,挺直了背脊。

  「小子,躲嚴實點,別死得太早。」老兵忽然低聲提醒。

  可第一輪投石箭雨砸下來時,他終究沒能躲過——一塊崩飛的夯土碎塊正中天靈,當場倒地,血混著腦漿濺了一地。

  老兵惜命,只縮在箭垛後冷箭頻發,可那一支支疾射而出的利矢,竟比許多自詡勇武的校尉所殺敵還要多。

  然而城下敵軍很快察覺到這個方向射來的箭矢陰毒刁鑽,立刻調集精銳盯死了此處。

  老兵瞬間被圍困在刀鋒邊緣,全憑多年血戰磨出的野獸直覺左閃右避。

  射一箭,滾一地,絕不貪多滯留半息。

  惹得城下一名鷹鉤鼻將領勃然大怒,雙唇一撮,迸出一聲刺耳哨音。

  一隻翼展逾三尺的禿鷲應聲騰空,利爪如鉤,直撲老兵頭頂,撕扯抓撓,迅疾如電。

  轉瞬振翅而去,只余老兵癱軟在地,氣息奄奄,再難支撐。

  楊玄攜扶蘇晝夜飛馳,終至曉關近郊。

  數里之外,便見關樓濃煙翻湧,黑雲壓頂,心口猛然一沉。

  哪來的兵馬?竟能打到這咽喉要塞?

  也顧不得驚世駭俗,楊玄足尖點空,縱身躍上垛口。

  放下扶蘇,環目四顧——箭杆斜插磚縫,斷戟殘戈橫陳滿地,守軍屍首層層疊疊,堆滿女牆。

  竟無一人立著喘氣。

  楊玄揚聲呼喝,聲音撞在斷壁殘垣間嗡嗡迴蕩。

  良久,屍堆深處才傳來細微響動。

  一隻沾滿泥血的手,顫巍巍抬了起來。

  正是此前那姓韓的老兵。

  此刻他僅存的獨眼已被禿鷲剜去,血糊滿臉,眼前漆黑一片,只依稀辨出那嗓音似曾耳聞,熟稔又不敢信。

  便抖著嗓子,嘶啞發問:

  「可……可是楊王?」

  楊玄聞聲側首,這才發覺尚有活口,目光落定,見是個渾身是傷的老卒,頷首應道:「正是本王。」

  老兵一聽,渾身一震,不顧腸穿肚爛,硬撐著翻身跪倒。

  「大秦平字營老卒韓驍,叩見大將軍!」

  在他們這些隨楊玄踏平六國的老兵心裡,楊玄永遠是那個所向披靡、旗指處山河傾覆的大將軍。

  「平字營?」楊玄略一思忖,便憶起那是當年隨自己出函谷、掃六合的勁旅,後因傷亡太重,番號早被裁撤。

  沒想到,竟在此處撞見一個活著的平字營人。

  他記性驚人,只掃一眼老兵臉上那道舊疤、左耳缺了半截的輪廓,便想起往事,開口便問:

  「你可是家裡頭五個姐姐、湊不齊嫁妝才投軍的小韓?」


  「正是!我就是小韓!」韓驍聽楊玄竟還記得自己這等微末小卒,心口一熱,掙扎欲起,卻牽動重傷,猛地噴出一口腥血。

  楊玄見狀,不避污穢,一步上前托住他塌陷的肩背。

  老兵已是燈枯油盡,氣息斷續,只艱難吐出一句:「我……射殺了十一個……沒給大將軍……丟臉……」

  話音未落,頭一歪,再無聲息。

  楊玄緩緩放平老兵屍身,抬眼望去,滿目瘡痍,死寂無聲,一具活人都尋不見,面色驟然鐵青。

  「待來日登臨九五,莫忘善待大秦百姓。」他側身對扶蘇道。

  扶蘇自幼長於宮闈,何曾見過這般修羅場?早已面無人色,聽見此語,仍咬牙點頭,肩膀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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