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劉邦斬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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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牽連甚廣,下游數十萬百姓恐將淪為無家可歸的饑民,但帳中諸將稍一權衡,便紛紛點頭稱善。

  古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哪場仗不是血火鋪路?自宋襄公在泓水之戰執意「不擊半渡」,結果慘敗重傷、次年斃命,貴族間的體面便徹底碎在刀鋒之下——戰場之上,唯勝為尊。

  更何況,他們打的是滅秦大業,些許犧牲,在所難免。

  決議很快敲定。散會之後,范增拄杖緩步出帳,剛掀開帳簾,項羽已快步追至身後。

  「亞父,我想同您說幾句話……」

  項羽壓低嗓音。范增只輕輕應了一聲「嗯」,兩人便並肩朝楚營方向徐行。

  「將軍有話直講吧,老朽還要回去歇息。」

  范增眼皮微抬,目光掠過項羽眉宇,話音未落,已知他心事沉沉。

  那點遲疑、那絲掙扎,全寫在臉上——范增看得分明:項羽,正是為掘河淹城之事而來。

  「亞父,我實在想不通——掘開黃河大堤,引水灌沒河南諸郡,這招未免太狠了。怕是百萬生靈頃刻間家破人亡、流落荒野。就算日後拿下咸陽,天下人也只會恨我們入骨,誰肯俯首稱臣?」

  項羽終究年少,心腸尚軟。先前在中軍大帳里,他便已喉頭哽咽,只是滿帳將士環伺,不好開口;如今只剩他與范增二人相對,話便脫口而出,再不遮掩。

  果然!

  范增心頭一震。初見項羽那日,此人立於校場高台,甲冑映日,聲如裂帛,眉宇間一股吞天之勢撲面而來——雄略蓋世,勇冠三軍,真有帝王之姿。

  這正是范增甘願焚盡餘生輔佐他的根由:以項羽這般天縱奇才,若得風雲際會,必成擎天巨柱;扶此等英主爭鼎天下,也算不負胸中丘壑、半世謀算。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捷足者先得之——將軍,這話,你可懂?」

  范增問得輕緩,卻像一塊沉石墜入深潭。項羽下意識張口欲答,話到嘴邊忽又頓住——如此淺白的道理,何須解釋?

  他眸光漸沉,靜默良久,才緩緩抬眼,直視范增。

  「逐鹿中原,是英雄本色;護佑蒼生,亦是丈夫所當為。我想兩全,亞父……可行?」

  他聲音微啞,眼裡卻燃著一團清亮的火。

  兩全?

  范增腹中苦笑。逐鹿者,十死其九;恤民者,百折千磨。能成其一,已是人中龍鳳。眼前這麒麟兒,偏不肯擇一而行,非要一手攬江山,一手托黎庶。

  貪多嚼不爛啊……

  這話他咽了回去,只凝望項羽片刻,忽而朗聲道:「將軍既有此志,敢為人所不敢想,行世人所不敢行——此即真豪傑也!」

  「謝亞父!」

  大梁城外,六國聯軍連營十里。就在這一夜,項羽第一次看清了腳下要走的路:是踏血封王,做那睥睨八荒的西楚霸王?還是手握權柄,仍不忘俯身扶起凍餓百姓的仁王?無人能斷。就連許負掐指推演,也只看見一片混沌霧海。

  可楊玄知道。

  他清楚得很——無論項羽如何抉擇,韓信怎樣布陣,劉邦幾度翻盤,都得靠邊站。這九州山河,終歸是大秦的疆土,是嬴政的天下!

  不過,楊玄也有料不到的事。

  就在泗水郡沛縣,一個年近不惑的男人,正醉醺醺地往家晃。他剛灌下幾碗粗醪,腳步虛浮,嘴裡還含混咕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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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嗝!唔……大丈夫,就該這麼活!咕嚕……嗚……」

  劉邦腰懸長劍,穿行於春夜竹林。雖醉眼朦朧、步履歪斜,但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摸回家——竹影婆娑,風暖蟲鳴,哪有什麼兇險?再說了,開春回暖,躺下打個盹,頂多受點涼,不至於丟命。

  「啪嗒!」

  他真就栽倒了,臉朝下壓在一條滑膩綿長、微微起伏的活物身上。酒氣上涌,他含糊嘟囔,舌頭都打結:「嘶……嘶……」

  那聲音細碎、冰涼,鑽進耳朵里,像針尖扎進脊背——蛇信吞吐!

  劉邦一個激靈驚醒!生死關頭,酒意霎時飛散。也虧得關東這酒淡薄,換作咸陽釀的烈醪,怕是此刻已橫屍竹葉堆里。

  可若真那樣,許負的卦象,反倒該改寫了。

  他勉強睜眼,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仍能看清——自己正騎在一截雪白鱗光浮動的巨蟒背上,而那蛇正緩緩向前遊動。尋常白蛇已屬異象,眼前這條卻粗逾人臂,盤曲如嶺,看得人頭皮炸開、四肢發僵。

  劉邦這輩子見過的蛇蟲不下百種,可這一刻,心跳如擂鼓,雙腿抖得站不住,連手指都僵成木棍。

  「咯咯咯……」

  牙關打顫,冷汗浸透後背。慌亂稍定,他忽然摸到腰間那柄硬邦邦的劍鞘。

  只見他咬緊後槽牙,身子一擰,雙腿猛蹬,死死壓住蛇背,隨即抽劍出鞘,閉眼揮斬——

  「唰!」

  血光迸濺,蛇軀狂甩,一股蠻力將他掀翻在地。

  劉邦跌坐泥中,喘著粗氣,怔怔盯著眼前那條被齊腰斬斷、仍在劇烈抽搐的白蛇,胸口起伏難平。

  這種蛇,絕無可能現身於人間,可它偏偏就盤踞在劉邦眼前,活生生地扭動著——這不是幻覺。濃烈的鐵鏽味直衝鼻腔,袖口衣襟上迸濺的溫熱血點,一粒粒黏膩發亮,都在死死咬住一個事實:眼前一切,千真萬確。

  我……真把這條巨蟒砍斷了?

  他低頭怔怔盯著自己的手掌,指節還殘留著揮劍時的震顫;再抬眼,那截斷成兩段的白蛇仍在抽搐,蛇尾拍打泥土,發出沉悶的「啪、啪」聲。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撞上胸口,燒得他指尖發麻。

  彼時秦廷崩壞,六國兵馬如潮水般湧向大梁,泗水郡周邊卻還飄著秦旗——不過是塊空殼子罷了。

  關東守軍本就單薄,又被魏、趙、楚幾路兵馬輪番擊潰,殘兵早退入函谷關內。此地既無人揭竿,也無外敵叩關,純屬僥倖苟存。

  而劉邦早與樊噲、蕭何暗中綢繆,就等一個由頭舉旗。如今白蛇橫道、血光映日,豈非天賜良機?借勢造勢,順勢揚名,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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