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范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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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急調西域五萬邊軍入援,且不說千里迢迢能否及時趕到,單憑這點兵力扔進關東那張血盆大口,不過是往沸油里滴一滴水罷了。

  若這支秦軍死守函谷關,尚能撐到楊玄回師穩住陣腳,再揮師東征,重定六合也並非痴人說夢。可若是……楊玄瞳孔驟然一緊,心口仿佛被冰錐扎了一下——最糟的情形,恐怕早已發生。

  他沒半分遲疑,匆匆拜會番禺郡守後,翻身上了白龍馬,揚鞭北去。

  但願趕在天塌地陷前,衝進那道關口……

  話音未落,命運卻總愛反其道而行。

  大梁城外,六國聯軍如黑潮漫野,四十萬大軍層層疊疊鋪展至天際,昔日沃土盡成焦土,春耕時節本該犁鏵翻浪、種子入泥,如今只剩斷壟殘埂,在料峭風裡簌簌發抖。秋糧斷絕的陰影,已悄然浮上田埂。

  可這亂世爭雄的棋盤上,誰還記得田埂邊那些仰頭望天的百姓?

  六國大營主帳內,各國主將已按序落座。今日議事只有一樁:要麼逼城中十萬秦軍棄壘而出,要麼乾脆砸開大梁城門,一鼓作氣。

  畢竟圍城日久,再肥的肉嚼久了也會乏味。比起啃這座硬骨頭,直撲函谷關、叩咸陽宮門、擒嬴政於榻上,顯然更合眾人心意。

  「諸位!大梁城牆高逾三丈,夯土堅逾金鐵——別說咱們四十萬人,就算湊足四百萬,不拿屍山血海墊腳,休想叩開它一道縫!」

  話音未落,主帳中央站起一人。鎧甲厚重,脖頸粗壯,四肢短而結實,正是魏國上將軍周市。自隨魏王舉義以來,連破數支秦軍,聲威正熾。

  何況大梁曾是魏國故都。拿下此城,既雪前恥,更是向魏王遞上的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狀。

  「那你倒是說說,繞過大梁,放著十萬秦軍在背後不管,徑直撲函谷關?」

  一聲冷笑劈開帳內寂靜,接著是毫不掩飾的嗤嗤低笑:「真要這麼幹,不用秦軍動手,六國弟兄先得在這兒互相捅刀子!腹背受敵,那是送死,不是打仗!」

  說話者霍然起身,趙國上將,臉上寫滿對魏國的舊恨新仇,此刻見周市冒進,立刻迎面潑來一瓢冷水。

  「呵,我看你是巴不得大伙兒流血賣命,你魏國躲在後頭清點戰利品吧?」

  韓國上將亦拍案而起,眼皮半垂,唇上短須微微顫動,語氣冷得像淬過霜的刃。

  「夠了!都給我住口!」

  正當韓、趙、魏三家——當年晉國裂出的三股宿敵——再度劍拔弩張時,一聲炸雷似的斷喝轟然炸響,震得帳頂塵灰簌簌而落,所有目光霎時被拽向帳口。

  項梁負手而立,眉宇間壓著濃重不耐。在他眼裡,這些庸碌之輩在此空耗光陰,無異於把精銳活埋。

  若非忌憚孤軍深入遭圍殲,他早率楚軍繞道武關——函谷關走不通,還有武關可闖!哪怕關前有重兵,也比坐等強。

  抱團取暖的代價,就是篝火未暖,自己人先掐得滿臉血。項梁早知如此,卻沒料到:秦軍尚在城中喘息,六國之間,已開始互剜眼珠。

  這讓他焦頭爛額。六國起兵本就掐准了楊玄率秦軍主力遠征關外的空檔,意圖閃電突襲,爭的就是一個「快」字!

  可眼下呢?四十萬關東六國聯軍,硬生生被釘死在函谷關到大梁城之間這幾百里地界上,寸步難行——只要一撤圍、一離城,不管往哪邊挪動,大梁城裡那十萬秦軍立馬傾巢殺出,反咬一口。

  若繼續僵持城下?更糟!關中秦廷隨時能調兵遣將,源源不斷地增援函谷關。就算僥倖拿下大梁,重創秦軍,也早已失了先機,徒勞一場。

  函谷關一時啃不下來,等楊玄回師——那個所向披靡、令敵膽寒的楊玄一旦踏進戰場,萬事皆休!

  「大梁城堅如鐵鑄,魏人沒說錯,縱有四十萬雄兵在此枯守,哪怕熬到地老天荒、滄海成塵,也是白費力氣。除非拿人命去堆,或是活活耗盡城中糧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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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樣拖下去,耗得起嗎?四十萬人馬,日日嚼穀飲秣,糧草消耗如江河決口。真和城內秦軍比誰熬得久?最後怕是連楊玄的馬蹄聲都還沒聽見,自己先斷糧潰散了。」

  項梁眉頭擰成死結,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他親眼見過楊玄如何以少破眾、以靜制動,楚秦交鋒的慘烈畫面至今燒在腦子裡——不趁楊玄未歸,全力猛攻,那就是自尋死路!

  話音落下,主帳里頓時鴉雀無聲。沒人接話,也沒人咳嗽。楊玄兩個字一出口,壓得滿帳將領脊背發涼,比大梁城頭飄揚的秦旗更令人窒息。

  早年關東隱士曾私下告誡他們:楊玄修為遠超常人,若非萬不得已,切莫與之正面交鋒。

  這話分量有多重,眾人心裡都清楚——正因如此,他們才不得不反!楊玄太能扛了!再不動手,怕是等不到他倒下,自己先被歲月拖垮。

  「掘開黃河!水灌大梁!」

  一道沙啞蒼勁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無波,卻叫人脊椎發麻。

  掘黃河?引洪淹城?

  黃河一旦破堤,千里沃野頓成澤國。大梁城裡不止十萬秦卒,還有數萬平民——這一招使出來,十幾萬條性命懸於一線,上百萬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狠!真狠!

  眾人齊刷刷扭頭,目光如鉤,最終牢牢鎖在項梁與項羽之間的上首位置——那裡坐著個白須垂胸、雙目微闔的老者,正似睡非睡,氣定神閒。

  「淮南范增!」

  片刻工夫,名字便被喊了出來。此人原在淮南默默無聞,投奔項梁後屢獻奇策,一戰奪下彭城,收復舊楚故都,聲名一夜轟動關東。楚地百姓常嘆:「此乃我楚之管仲也!」

  可范增確是智計深沉,亦確是垂垂老矣——七十高齡,縱有千般謀略,余壽不過三五載。

  身為楚人,他不甘閉眼之前,還見不到秦室傾頹、楚幟重揚。

  這計策毒是毒了點:只需掘開環繞大梁的舊渠,引黃河濁浪倒灌城池——眼下看來,倒真是最省時、最奏效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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