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詔書
轉眼間，年節將至，過年的那幾天，趙信讓伙房煮了兩口大鍋的肉粥，每個人都分到一碗，又給各連隊發了幾壇繳獲來的酒水。
除夕夜裡，寨子中間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熊熊篝火，有人敲著碗筷縱情歌唱，有人蹲在火堆旁訴說往昔的故事。
趙信坐在議事棚門口，默默看了一會兒，卻並未過去與人擁擠。
隨後，梁興帶著忠義營的幾個人過來，恭敬地敬了一碗酒，他才站起身來，緩緩飲了一口。
酒是渾酒，有股濃烈的辛辣，喝下去之後，那股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
梁興喝完酒，將碗重重地放在地上，豪邁地說道：「殿下，弟兄們來年定要奮力殺敵，立誓將金人趕出河北！」
說罷，他轉身帶著弟兄們離開。趙信獨自在門口佇立了片刻，方才緩緩回屋。
年節過後不久，元宵佳節也隨之落幕，寨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軍校重新開課，各營繼續操練，蘇七的偵察營每日都帶回最新的情報。新加入的忠義營已經順利完成首批培訓，梁興率領部屬每天在寨子東邊的空地上操練隊列。
從高處俯瞰，他們的步伐相較初來時已變得整齊許多。趙雲和李進各自帶領兩個連隊進行訓練，而梁興則站在一旁監督，時常高喊一聲口令，那洪亮的聲音在山間迴蕩，傳得很遠。
蘇七的偵察營自各處傳來的消息較年前更為頻繁。北邊幾個根據地的兵力持續增加，東邊山麓的根據地派人來報，他們的游擊隊在平地與金人游騎遭遇並兩度取勝，繳獲了十幾匹馬，目前士氣高昂。
趙信每天閱讀簡報至深夜，沙盤上的小樹枝日益稠密，從五馬山向四周擴散，幾乎涵蓋了整個北太行山區。
臘月底，馬擴啟程前往東京。趙信囑咐他前往東京留守司匯報山寨的近況，並打探各方消息。
正月即將結束之際，馬擴才從東京歸來。他回來時帶了一隻封存完好的火漆皮匣。
議事廳內，馬擴掀簾而入，未及落座，便從皮匣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書放置於桌上。
展開文書，才發現這是幾份抄錄的詔書。
馬擴說道：「殿下，宗留守命臣將這些文書帶回，呈予殿下過目。這些都是八公山行在所發的詔書，已抄送至各路，殿下看後自會明了。」
趙信緩緩伸出手，將第一份詔書拿起並徐徐展開。
詔書的內容逐條陳列，首先言明聖駕將駐蹕於淮南八公山，不再繼續南移。
接下來提到劉光世謊報軍情，不戰而逃，棄地喪師，其行徑已遭嚴懲，被斬首示眾。
再而則是李綱被加封公相，兼領平章軍國重事，負責坐鎮東南，總攬抗金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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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的最後一段尤為冗長，字裡行間透露出一股讓趙信有些熟悉而又舉得陌生的磅礴氣勢。
當他讀到「故戰端一開，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這句時，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並將紙張湊近燈火，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隨後，他翻至下一頁，目光鎖定在那句讓他瞬間僵住的話語上：「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一時間，震撼得他久久不能平息。
他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詔書匆匆翻閱，發現它們皆是同樣的語氣，措辭激烈。
在這些文字間，他捕捉到了一種自己極為熟悉的氣息，那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特質，一種高於皇權家天下的深沉家國情懷！
在將最後一卷書冊闔上之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三卷文書並排陳列於案桌上。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其中兩行文字，似乎在反覆確認自己所閱讀的文字並非幻覺。
此刻，他如遭雷擊，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之情無以言表。
他就這樣靜默地坐在那裡，沉默了許久，久到坐在對面的趙邦傑都察覺到了異常，於是開口詢問：「殿下，這些詔書上到底寫了什麼？」
趙信緩緩抬起頭，目光定定地注視著對方，微微張了張嘴，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口道：「聖駕行至八公山後，便就此停駐，不再繼續南行了。」
趙邦傑聞言一愣，疑惑地反問：「不走了？」
趙信隨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捲文書，遞予他，道：「你自己且看看。」
趙邦傑接過，仔細讀完，臉上的神情由最初的疑惑逐漸轉變為驚訝，最終化作了深深的震驚。
趙信又遞過第二卷，輕聲言道：「這第二份文書中提到，官家親自動手，斬殺了自京東東路不戰而逃至行在的奉國軍節度使、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京東東路六州軍界制置使劉光世劉太尉。」
趙邦傑在翻看這第二卷文書時，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閱畢，他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詢問道：「劉光世堂堂建節太尉，竟說砍便砍了？還是官家親自動的手？」
趙信並未接話，只是將第三卷文書拿到手中，翻至最後兩頁，遞予趙邦傑，道：「你再看這份。」
趙邦傑接過，仔細閱讀片刻後，忽然停頓下來，凝視著趙信，緩緩念出聲來：「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他的聲音雖慢，然每個字皆清晰可聞。念完，他再次低頭細讀，待翻至最後一頁時，神情倏地一變，默然不語，但面色已截然不同，仿佛窺見了某種不可思議之事。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趙信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趙邦傑的反應，隨後將桌上的三卷文書重新整理妥當，用手掌輕輕壓平捲起的紙邊。
此刻，趙信的腦海中猶如翻江倒海，思緒萬千。
他依稀記得那句「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這句話似乎是抗戰時期蔣某人廬山演講的言辭，句式如出一轍。
在他過往所讀史書的記載中，趙構南渡後，一度倉皇逃至海上，而後向金人卑躬屈膝，冤殺岳飛，自毀長城，因而被後世譏諷為完顏構。
然而，眼前這幾卷詔書中的內容，卻與他記憶中的趙構截然不同。詔書中提及斬劉光世、加封李綱、號召全民抗金，甚至發出了那般慷慨激昂的號召。
這一切，讓他深感困惑，難以理解。
特別是那句「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這話從任何一個皇帝嘴裡說出來都太荒唐了！
趙信呆呆坐在那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這真的是趙構？這真的是那個被戲稱為完顏構、完顏九妹的宋高宗趙構能說出的話？
這絕對不是趙構！
他轉頭詢問馬擴，聲音在開口之際微微顫抖：「這些話語皆是出自八公山行在？」
馬擴點頭確認：「是宗留守親口所言，行在下達詔書後抄送給各路文武重臣。宗留守收到後，便也給我們和王彥王太尉處各抄送了一份。」
馬擴與趙邦傑坐在對面，靜靜等待他的回應，然而此刻，趙信只覺腦海中一片混沌。
趙信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望向外面，山風從山口呼嘯而入，帶著殘冬的刺骨寒冷，令寨牆上的幾面旗幟獵獵作響。
蘇七很快到來，趙信命他將東京留守司送來的詔書多抄錄幾份，分發至各根據地。
蘇七領命而去，手中拿著皮匣，趙信在棚中又獨坐片刻，待蘇七走遠，才對馬擴和趙邦傑輕聲道：「這位官家與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趙邦傑追問有何不同，趙信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將桌上的文書重新拿起，翻至最後，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留片刻，隨即合上文書，放回原處。
他抬頭看向趙邦傑：「李綱在朝，官家決心抗金，這對河北的局勢實為好事。趁此勢頭，各營的春訓需加緊進行，偵察營繼續向南探查，搞清金人新防線的推進情況。」
趙邦傑點頭，起身離去。馬擴仍坐在原處未動，他凝視著趙信的臉，片刻後開口道：「殿下似有心事？」
趙信在木墩上坐下，目光盯著火盆中即將熄滅的炭火，片刻後才開口道：「馬擴，你相信一個人能徹底改變，成為另一個人嗎？」
馬擴聽得一頭霧水，但趙信並未繼續解釋。
他從懷中再次取出那幾份詔書，翻至最後一頁，借著火盆微弱的光亮，又將那句「宋可亡，天下不可亡」細細讀了一遍。
除夕夜裡，寨子中間的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熊熊篝火，有人敲著碗筷縱情歌唱，有人蹲在火堆旁訴說往昔的故事。
趙信坐在議事棚門口，默默看了一會兒，卻並未過去與人擁擠。
隨後，梁興帶著忠義營的幾個人過來，恭敬地敬了一碗酒，他才站起身來，緩緩飲了一口。
酒是渾酒，有股濃烈的辛辣，喝下去之後，那股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
梁興喝完酒，將碗重重地放在地上，豪邁地說道：「殿下，弟兄們來年定要奮力殺敵，立誓將金人趕出河北！」
說罷，他轉身帶著弟兄們離開。趙信獨自在門口佇立了片刻，方才緩緩回屋。
年節過後不久，元宵佳節也隨之落幕，寨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軍校重新開課，各營繼續操練，蘇七的偵察營每日都帶回最新的情報。新加入的忠義營已經順利完成首批培訓，梁興率領部屬每天在寨子東邊的空地上操練隊列。
從高處俯瞰，他們的步伐相較初來時已變得整齊許多。趙雲和李進各自帶領兩個連隊進行訓練，而梁興則站在一旁監督，時常高喊一聲口令，那洪亮的聲音在山間迴蕩，傳得很遠。
蘇七的偵察營自各處傳來的消息較年前更為頻繁。北邊幾個根據地的兵力持續增加，東邊山麓的根據地派人來報，他們的游擊隊在平地與金人游騎遭遇並兩度取勝，繳獲了十幾匹馬，目前士氣高昂。
趙信每天閱讀簡報至深夜，沙盤上的小樹枝日益稠密，從五馬山向四周擴散，幾乎涵蓋了整個北太行山區。
臘月底，馬擴啟程前往東京。趙信囑咐他前往東京留守司匯報山寨的近況，並打探各方消息。
正月即將結束之際，馬擴才從東京歸來。他回來時帶了一隻封存完好的火漆皮匣。
議事廳內，馬擴掀簾而入，未及落座，便從皮匣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書放置於桌上。
展開文書，才發現這是幾份抄錄的詔書。
馬擴說道：「殿下，宗留守命臣將這些文書帶回，呈予殿下過目。這些都是八公山行在所發的詔書，已抄送至各路，殿下看後自會明了。」
趙信緩緩伸出手，將第一份詔書拿起並徐徐展開。
詔書的內容逐條陳列，首先言明聖駕將駐蹕於淮南八公山，不再繼續南移。
接下來提到劉光世謊報軍情，不戰而逃，棄地喪師，其行徑已遭嚴懲，被斬首示眾。
再而則是李綱被加封公相，兼領平章軍國重事，負責坐鎮東南，總攬抗金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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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的最後一段尤為冗長，字裡行間透露出一股讓趙信有些熟悉而又舉得陌生的磅礴氣勢。
當他讀到「故戰端一開，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這句時，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並將紙張湊近燈火，再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隨後，他翻至下一頁，目光鎖定在那句讓他瞬間僵住的話語上：「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一時間，震撼得他久久不能平息。
他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詔書匆匆翻閱，發現它們皆是同樣的語氣，措辭激烈。
在這些文字間，他捕捉到了一種自己極為熟悉的氣息，那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特質，一種高於皇權家天下的深沉家國情懷！
在將最後一卷書冊闔上之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三卷文書並排陳列於案桌上。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著其中兩行文字，似乎在反覆確認自己所閱讀的文字並非幻覺。
此刻，他如遭雷擊，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之情無以言表。
他就這樣靜默地坐在那裡，沉默了許久，久到坐在對面的趙邦傑都察覺到了異常，於是開口詢問：「殿下，這些詔書上到底寫了什麼？」
趙信緩緩抬起頭，目光定定地注視著對方，微微張了張嘴，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口道：「聖駕行至八公山後，便就此停駐，不再繼續南行了。」
趙邦傑聞言一愣，疑惑地反問：「不走了？」
趙信隨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捲文書，遞予他，道：「你自己且看看。」
趙邦傑接過，仔細讀完，臉上的神情由最初的疑惑逐漸轉變為驚訝，最終化作了深深的震驚。
趙信又遞過第二卷，輕聲言道：「這第二份文書中提到，官家親自動手，斬殺了自京東東路不戰而逃至行在的奉國軍節度使、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京東東路六州軍界制置使劉光世劉太尉。」
趙邦傑在翻看這第二卷文書時，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閱畢，他抬起頭，滿臉的難以置信，詢問道：「劉光世堂堂建節太尉，竟說砍便砍了？還是官家親自動的手？」
趙信並未接話，只是將第三卷文書拿到手中，翻至最後兩頁，遞予趙邦傑，道：「你再看這份。」
趙邦傑接過，仔細閱讀片刻後，忽然停頓下來，凝視著趙信，緩緩念出聲來：「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他的聲音雖慢，然每個字皆清晰可聞。念完，他再次低頭細讀，待翻至最後一頁時，神情倏地一變，默然不語，但面色已截然不同，仿佛窺見了某種不可思議之事。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趙信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趙邦傑的反應，隨後將桌上的三卷文書重新整理妥當，用手掌輕輕壓平捲起的紙邊。
此刻，趙信的腦海中猶如翻江倒海，思緒萬千。
他依稀記得那句「地無分南北，人無論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責」，這句話似乎是抗戰時期蔣某人廬山演講的言辭，句式如出一轍。
在他過往所讀史書的記載中，趙構南渡後，一度倉皇逃至海上，而後向金人卑躬屈膝，冤殺岳飛，自毀長城，因而被後世譏諷為完顏構。
然而，眼前這幾卷詔書中的內容，卻與他記憶中的趙構截然不同。詔書中提及斬劉光世、加封李綱、號召全民抗金，甚至發出了那般慷慨激昂的號召。
這一切，讓他深感困惑，難以理解。
特別是那句「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但有豪傑能復河山而救萬民者，自當取河山自用，為萬民之主！」
這話從任何一個皇帝嘴裡說出來都太荒唐了！
趙信呆呆坐在那裡，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這真的是趙構？這真的是那個被戲稱為完顏構、完顏九妹的宋高宗趙構能說出的話？
這絕對不是趙構！
他轉頭詢問馬擴，聲音在開口之際微微顫抖：「這些話語皆是出自八公山行在？」
馬擴點頭確認：「是宗留守親口所言，行在下達詔書後抄送給各路文武重臣。宗留守收到後，便也給我們和王彥王太尉處各抄送了一份。」
馬擴與趙邦傑坐在對面，靜靜等待他的回應，然而此刻，趙信只覺腦海中一片混沌。
趙信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望向外面，山風從山口呼嘯而入，帶著殘冬的刺骨寒冷，令寨牆上的幾面旗幟獵獵作響。
蘇七很快到來，趙信命他將東京留守司送來的詔書多抄錄幾份，分發至各根據地。
蘇七領命而去，手中拿著皮匣，趙信在棚中又獨坐片刻，待蘇七走遠，才對馬擴和趙邦傑輕聲道：「這位官家與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趙邦傑追問有何不同，趙信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將桌上的文書重新拿起，翻至最後，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留片刻，隨即合上文書，放回原處。
他抬頭看向趙邦傑：「李綱在朝，官家決心抗金，這對河北的局勢實為好事。趁此勢頭，各營的春訓需加緊進行，偵察營繼續向南探查，搞清金人新防線的推進情況。」
趙邦傑點頭，起身離去。馬擴仍坐在原處未動，他凝視著趙信的臉，片刻後開口道：「殿下似有心事？」
趙信在木墩上坐下，目光盯著火盆中即將熄滅的炭火，片刻後才開口道：「馬擴，你相信一個人能徹底改變，成為另一個人嗎？」
馬擴聽得一頭霧水，但趙信並未繼續解釋。
他從懷中再次取出那幾份詔書，翻至最後一頁，借著火盆微弱的光亮，又將那句「宋可亡，天下不可亡」細細讀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