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傳訊
眾人交談著緩緩步入山寨。岳飛一進寨門，便駐足於中央空地，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從被火焰吞噬後殘存的寨牆焦樁，移至新搭建的簡陋棚屋，再從新砌的灶台，掃到角落整齊堆放的木柴與兵器。
他留意到幾口大鍋已被清洗得鋥亮，灶台旁劈好的柴火長短一致，仿佛是經過仔細測量後堆疊而成。
他並未駐足凝視，只是如過路之人隨意瞥一眼路旁風景，隨即繼續前行。趙信靜候一旁，待他迴轉過身來，才引領他進入議事棚就座。
議事棚也是新建的，幾根粗壯的木柱支撐著頂蓋，四周以草簾環繞。
棚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由木板釘成的矮桌，桌中央擺放著一個新製成的沙盤，旁邊散放著幾隻木墩。
趙邦傑和劉三刀隨後進入，棚中頓時擠滿了五個人，空間立顯逼仄。岳飛在木墩上安然坐下，腰背依舊挺拔如松，雙手規矩地置於膝上，並未觸碰桌上那隻盛滿清水的粗碗。
趙信坐於其對面，趙邦傑擇側而坐，劉三刀則蹲在門口，一臂慵懶地搭於膝上，雙目犀利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後生。
岳飛入座後，並未即刻將視線投向趙信，而是緩緩環顧四周，打量起這簡陋棚屋中的每一處細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張粗糙的木桌上，桌上僅有一隻盛滿清水的粗碗，隨後又移向牆角，那裡隨意堆砌著幾塊木板和炭條，顯然是日常所用之物。就連棚頂新鋪的茅草也未能逃過他的觀察。
最終，岳飛的目光定格在桌前的沙盤上。沙盤中插著幾根細嫩的小樹枝，用泥巴捏塑的山形依舊清晰可見，儘管有些地方已顯乾裂，但山脊的輪廓與道路的走向都被精心標記得一目了然。
岳飛凝視沙碟片刻後，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而投向對面的趙信。他的視線從趙信的額頭緩緩移至下巴，稍作停留後，又輕輕移開。
趙信敏銳地察覺到，岳飛在看自己時，眼神中既無下屬面對上官時的局促不安，也無同僚間隨意交錯的輕鬆自在，反而更像是一位武人在冷靜地觀察一個尚不熟悉之人，他在觀察，在記憶，在判斷。
而趙信面對這深邃的目光，並未閃躲，也未刻意迎合，只是靜靜地端坐，等待著對方的發話。
趙信在短暫的等待後，見對方仍未開口，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斟酌著語氣，問道：「王太尉那邊的糧草狀況如何？是否能夠支撐到明年開春？」
他明白，對方從新鄉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來，本不該一上來就急切地追問細節，但他實在需要一些確切的信息來安心。
岳飛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回答道：「糧草充足，新鄉城內的庫存以及從各處籌措而來的補給，足夠我們維持到明年三月。」
趙信微微點頭，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不再深入詢問具體的糧草數目。
岳飛的目光始終聚焦在趙信的臉上，細心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趙信轉移話題，問道：「近日南邊的金兵可有新的動向？」
岳飛緩緩說道：「韓常率兵南下後，在衛州一帶與我們幾次交手，未占得任何便宜。但他身後尚有援軍，看來不久的將來會有更大的動作。」
在提及韓常的後援時，岳飛敏銳地察覺趙信嘴角微動，似乎欲言又止，最終卻恢復了常態。
趙信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軍務上的事。
他換了個話頭問道：「岳統制從軍多久了，在河北與金人打過幾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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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回應道：「自宣和七年從軍，參與征遼之役，至今已有五六載。靖康後在河北與金人的遊騎兵交戰百餘次，不過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大規模戰役。」
趙信觀察著他說話時的神情，當提及那些戰役不算什麼時，岳飛面色如常，仿佛真的覺得不足掛齒。
趙信雖未多言，心中卻明白，一個年紀輕輕便能從相州一路征戰至新鄉之人，所經歷的絕不僅僅是與游騎的零星戰鬥。
棚內一時寂靜下來。趙邦傑在一旁默默坐著，始終未曾發言，他凝視著岳飛那雙擱在膝上的手。
那雙手十指粗短，指節突出，虎口與掌心布滿厚繭，顯然是長年累月握刀磨鍊出來的痕跡。
趙邦傑看了一會兒移開了目光。劉三刀蹲在門口也換了個姿勢，把另一條胳膊搭到膝蓋上，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岳飛突然起身，踱布至桌旁，看著桌上的沙盤，隨後又移步至趙信身後，那牆面上懸掛著一幅新近草繪的地圖。
這是趙信與趙邦傑數日前讓人補繪的，詳盡描繪了五馬山周邊及南抵新鄉之山路與隘口，墨跡猶新。
岳飛站在圖前，沉思片刻，目光循著圖上以虛線標註的幾條傳訊路線游移，終而迴轉過身，目視趙信，言道：「殿下當下所行游擊之策確為得當。」
略作停頓後，他伸出手指，指向地圖上幾條虛線交匯之處，語重心長地道：「但今後往新鄉王太尉處的傳訊和聯絡路線或許還可以再優化些。」
趙信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往下說，沒有插嘴。
岳飛接著闡述道：「還可在各個據點之間設立固定的傳訊線路。在每條線路上，配備兩到三匹快馬以及幾位熟悉地形的傳訊兵。每到一個據點，便進行人馬交換，以接力的方式傳遞信息。如此一來，傳遞信息所需的時間將縮短近半。」
說完，他收回雙手，置於膝上，靜靜地望著趙信，等待著他的回應。
趙信聽後並未立即作答。
他反覆思量著岳飛提出的方案，隨後將目光轉向牆上的地圖，沉吟片刻，才開口問道：「你對從新鄉到北太行的路線熟悉嗎？」
岳飛隨即起身，走向桌案。趙信遞給他一支炭筆，他接過筆，在木板上流暢地勾勒出幾條線路。
繪製完成後，岳飛將木板緩緩轉向趙信，細心解釋道：「殿下請細看這幾條的線路。從寨子向南行至第一個交接點，大約有六十里之遙。每隔六十里便更換一組人馬和快馬，如此一來，消息從殿下的寨子傳到新鄉，最快僅需兩天半即可到達。」
趙信緊盯著木板上那幾道線條，腦中迅速將每條線的距離和路況估算了一遍，然後微微點頭，沉聲問道：「你們從新鄉過來也是走的這條線路？」
岳飛鎮定自若地回應道：「確實如此，微臣稍後將會稟告王太尉，在新鄉增派若干人手。懇請殿下亦派遣幾位得力之人，雙方攜手再度細緻勘測路線，待萬事俱備，即可確保此路線的順利啟用。」
趙信並未立即作出決定，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趙邦傑。趙邦傑微微點頭，壓低聲音說道：「臣以為，此事值得一試。」
趙信的目光再次轉向趙邦傑，開口道：「那就依岳統制所言，著手辦理吧。」
岳飛聽後並未多言，只是將炭筆輕輕放回桌上。
岳飛並未在五馬山留宿。商議完正事後，他站起身，面向趙信道：「殿下，臣還需回去復命。王太尉那邊正等候消息，臣不便久留。」
趙信並未挽留，只是起身將他送至寨門口。
岳飛行至拴馬處，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待坐穩後，朝趙信拱手道：「殿下，臣已記下此地路徑。往後雙方往來，臣會常經此路。」
趙信立於寨門之下，微微點頭，未再多言。
岳飛調轉馬頭，沿著山路緩緩下行，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信佇立在寨門口，目送著岳飛的背影沿山路遠去，越來越小，最終在灰白的暮色中化作一個微小的黑點。
他的目光從被火焰吞噬後殘存的寨牆焦樁，移至新搭建的簡陋棚屋，再從新砌的灶台，掃到角落整齊堆放的木柴與兵器。
他留意到幾口大鍋已被清洗得鋥亮，灶台旁劈好的柴火長短一致，仿佛是經過仔細測量後堆疊而成。
他並未駐足凝視，只是如過路之人隨意瞥一眼路旁風景，隨即繼續前行。趙信靜候一旁，待他迴轉過身來，才引領他進入議事棚就座。
議事棚也是新建的，幾根粗壯的木柱支撐著頂蓋，四周以草簾環繞。
棚內陳設簡陋，僅有一張由木板釘成的矮桌，桌中央擺放著一個新製成的沙盤，旁邊散放著幾隻木墩。
趙邦傑和劉三刀隨後進入，棚中頓時擠滿了五個人，空間立顯逼仄。岳飛在木墩上安然坐下，腰背依舊挺拔如松，雙手規矩地置於膝上，並未觸碰桌上那隻盛滿清水的粗碗。
趙信坐於其對面，趙邦傑擇側而坐，劉三刀則蹲在門口，一臂慵懶地搭於膝上，雙目犀利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後生。
岳飛入座後，並未即刻將視線投向趙信，而是緩緩環顧四周，打量起這簡陋棚屋中的每一處細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張粗糙的木桌上，桌上僅有一隻盛滿清水的粗碗，隨後又移向牆角，那裡隨意堆砌著幾塊木板和炭條，顯然是日常所用之物。就連棚頂新鋪的茅草也未能逃過他的觀察。
最終，岳飛的目光定格在桌前的沙盤上。沙盤中插著幾根細嫩的小樹枝，用泥巴捏塑的山形依舊清晰可見，儘管有些地方已顯乾裂，但山脊的輪廓與道路的走向都被精心標記得一目了然。
岳飛凝視沙碟片刻後，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而投向對面的趙信。他的視線從趙信的額頭緩緩移至下巴，稍作停留後，又輕輕移開。
趙信敏銳地察覺到，岳飛在看自己時，眼神中既無下屬面對上官時的局促不安，也無同僚間隨意交錯的輕鬆自在，反而更像是一位武人在冷靜地觀察一個尚不熟悉之人，他在觀察，在記憶，在判斷。
而趙信面對這深邃的目光，並未閃躲，也未刻意迎合，只是靜靜地端坐，等待著對方的發話。
趙信在短暫的等待後，見對方仍未開口，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斟酌著語氣，問道：「王太尉那邊的糧草狀況如何？是否能夠支撐到明年開春？」
他明白，對方從新鄉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來，本不該一上來就急切地追問細節，但他實在需要一些確切的信息來安心。
岳飛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回答道：「糧草充足，新鄉城內的庫存以及從各處籌措而來的補給，足夠我們維持到明年三月。」
趙信微微點頭，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不再深入詢問具體的糧草數目。
岳飛的目光始終聚焦在趙信的臉上，細心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趙信轉移話題，問道：「近日南邊的金兵可有新的動向？」
岳飛緩緩說道：「韓常率兵南下後，在衛州一帶與我們幾次交手，未占得任何便宜。但他身後尚有援軍，看來不久的將來會有更大的動作。」
在提及韓常的後援時，岳飛敏銳地察覺趙信嘴角微動，似乎欲言又止，最終卻恢復了常態。
趙信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軍務上的事。
他換了個話頭問道：「岳統制從軍多久了，在河北與金人打過幾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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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回應道：「自宣和七年從軍，參與征遼之役，至今已有五六載。靖康後在河北與金人的遊騎兵交戰百餘次，不過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大規模戰役。」
趙信觀察著他說話時的神情，當提及那些戰役不算什麼時，岳飛面色如常，仿佛真的覺得不足掛齒。
趙信雖未多言，心中卻明白，一個年紀輕輕便能從相州一路征戰至新鄉之人，所經歷的絕不僅僅是與游騎的零星戰鬥。
棚內一時寂靜下來。趙邦傑在一旁默默坐著，始終未曾發言，他凝視著岳飛那雙擱在膝上的手。
那雙手十指粗短，指節突出，虎口與掌心布滿厚繭，顯然是長年累月握刀磨鍊出來的痕跡。
趙邦傑看了一會兒移開了目光。劉三刀蹲在門口也換了個姿勢，把另一條胳膊搭到膝蓋上，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岳飛突然起身，踱布至桌旁，看著桌上的沙盤，隨後又移步至趙信身後，那牆面上懸掛著一幅新近草繪的地圖。
這是趙信與趙邦傑數日前讓人補繪的，詳盡描繪了五馬山周邊及南抵新鄉之山路與隘口，墨跡猶新。
岳飛站在圖前，沉思片刻，目光循著圖上以虛線標註的幾條傳訊路線游移，終而迴轉過身，目視趙信，言道：「殿下當下所行游擊之策確為得當。」
略作停頓後，他伸出手指，指向地圖上幾條虛線交匯之處，語重心長地道：「但今後往新鄉王太尉處的傳訊和聯絡路線或許還可以再優化些。」
趙信只是安靜地坐著等他往下說，沒有插嘴。
岳飛接著闡述道：「還可在各個據點之間設立固定的傳訊線路。在每條線路上，配備兩到三匹快馬以及幾位熟悉地形的傳訊兵。每到一個據點，便進行人馬交換，以接力的方式傳遞信息。如此一來，傳遞信息所需的時間將縮短近半。」
說完，他收回雙手，置於膝上，靜靜地望著趙信，等待著他的回應。
趙信聽後並未立即作答。
他反覆思量著岳飛提出的方案，隨後將目光轉向牆上的地圖，沉吟片刻，才開口問道：「你對從新鄉到北太行的路線熟悉嗎？」
岳飛隨即起身，走向桌案。趙信遞給他一支炭筆，他接過筆，在木板上流暢地勾勒出幾條線路。
繪製完成後，岳飛將木板緩緩轉向趙信，細心解釋道：「殿下請細看這幾條的線路。從寨子向南行至第一個交接點，大約有六十里之遙。每隔六十里便更換一組人馬和快馬，如此一來，消息從殿下的寨子傳到新鄉，最快僅需兩天半即可到達。」
趙信緊盯著木板上那幾道線條，腦中迅速將每條線的距離和路況估算了一遍，然後微微點頭，沉聲問道：「你們從新鄉過來也是走的這條線路？」
岳飛鎮定自若地回應道：「確實如此，微臣稍後將會稟告王太尉，在新鄉增派若干人手。懇請殿下亦派遣幾位得力之人，雙方攜手再度細緻勘測路線，待萬事俱備，即可確保此路線的順利啟用。」
趙信並未立即作出決定，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趙邦傑。趙邦傑微微點頭，壓低聲音說道：「臣以為，此事值得一試。」
趙信的目光再次轉向趙邦傑，開口道：「那就依岳統制所言，著手辦理吧。」
岳飛聽後並未多言，只是將炭筆輕輕放回桌上。
岳飛並未在五馬山留宿。商議完正事後，他站起身，面向趙信道：「殿下，臣還需回去復命。王太尉那邊正等候消息，臣不便久留。」
趙信並未挽留，只是起身將他送至寨門口。
岳飛行至拴馬處，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待坐穩後，朝趙信拱手道：「殿下，臣已記下此地路徑。往後雙方往來，臣會常經此路。」
趙信立於寨門之下，微微點頭，未再多言。
岳飛調轉馬頭，沿著山路緩緩下行，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趙信佇立在寨門口，目送著岳飛的背影沿山路遠去，越來越小，最終在灰白的暮色中化作一個微小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