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灰燼（續）
第二天，天氣很好，天藍得發亮。山風從坡頂吹下來，吹動滿坡枯草。
後山站滿了人。
老人，婦人，孩子，還有那些從刀山火海里活下來的軍漢。
沒人說話，碑前依舊擺著幾隻粗碗，碗裡盛著清水。
趙信靜靜地佇立在石碑之前，身後肅立著趙邦傑、馬擴、劉三刀以及蘇七。
他目光凝視著面前的石碑，緩緩開口，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深沉與肅穆：「這塊石碑上鐫刻著三百一十七個名字。」
他的聲音雖不高亢，卻清晰地傳遍山坡上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中有些人曾是身經百戰的軍漢，有的僅僅是寨子裡的普通百姓。」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哀傷：「然而，還有一些人，甚至未曾留下他們的姓名。」
人群中，有人悄然低下頭，一位婦人輕輕抬起手，悄無聲息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趙信的目光再次轉向石碑，語調逐漸變得沉重：「金人燒毀我們的寨子，摧倒了他們的石碑。」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與不屈：「石碑雖倒，我們可以重新樹立；寨子雖毀，我們可以重建。但那些逝去的人，卻永遠無法歸來。」
山坡之上，一片沉寂，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趙信緩緩地繼續道：「諸位，請銘記他們。總有一天，我們會向金人討回這一切。」
他說完，轉過身，莊重地面對石碑，深深鞠了一躬。身後的人們也隨之紛紛低下頭。
風從山中吹過，四周卻無哭聲，唯有衣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許久之後，趙邦傑突然一聲高喊：「報仇！」這聲音猶如雷霆，自他胸腔中爆發而出，帶著長久積壓的憤怒。
劉三刀隨即跟著喊道：「報仇！」
「報仇！」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浪潮般此起彼伏。母親懷中的孩子、人群中的老人，都在這呼喊中顫動。
哭喊與咬牙低吼交織在一起，整座山坡都迴蕩著這激昂的吶喊。
趙信靜靜地佇立在那裡，背對著人群，沒有回頭。他凝神傾聽，這一聲聲呼喊越來越重，仿佛撼動著天地。
過了片刻，他緩緩轉過身，人群逐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熱切而堅定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忽然間，人群中傳來一個堅定而低沉的聲音：「殿下，請帶我們報仇！」緊接著，第二個人也滿懷悲憤地響應道：「殿下，請帶我們報仇！」
這聲音迅速蔓延開來，整個山坡上迴蕩著無數人的呼喊：「殿下，報仇！」
趙信默默地佇立在那裡，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他看到有人淚流滿面，悲痛難抑；有人緊握拳頭，憤怒不已；有人咬緊牙關，雙目圓睜，眼神如刀鋒般直直地刺向他。
然而，他並未多言，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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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轉過身去，再次莊重地向那座紀念碑深深鞠了一躬，下山而去。
人群慢慢散開，有人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名字清清楚楚，一個挨著一個。
趙信沒有回營，繞到山坡後面，走進一片荒草。
確定四周沒人之後，他忽然跪了下來，胃裡一陣翻騰。
下一刻，他俯下身，劇烈地嘔吐起來。
早上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吐到最後，胃裡已經空了，身體卻還在一陣陣抽搐。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趙信用手撐著地面，喘得厲害。
他見過死人，也見過被燒焦的屍體。這些日子裡，他早已經習慣了血腥味。
然而，就在剛才站在碑前的那一刻，那三百一十七個名字猶如沉重的石塊，一一壓在他的心口，令他喘不過氣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些人的眼神，他們稱他為殿下，他們毫無保留地信任他，甚至將自己的生命交付於他手中。
可他捫心自問，究竟自己有何德何能，值得他們如此託付信任。
趙信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泥土道：「我算什麼……」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信沒有回頭。
腳步停在草叢外，過了一會兒，馬擴走了過來。
他沒有問趙信怎麼了，只在旁邊蹲下，從懷裡取出一塊疊好的舊布。
趙信接過去擦了擦嘴，兩人沉默了許久。
馬擴看著遠處的山坡道：「殿下可知，臣年少時曾出使金國。」
趙信沒有抬頭。
「完顏阿骨打問過臣一句話。」馬擴的聲音很輕道：「他說，宋人為何軟弱？」
趙信抬眼看他。
馬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道：「臣那時候年輕，答他，宋人有禮。」
趙信沒有說話。
「完顏阿骨打聽完便笑了。」馬擴低頭看著地上的草道：「他說，禮不能當飯吃。」
風吹過來，荒草齊齊伏下。趙信攥著那塊舊布，沒有動。
馬擴看了他一眼道：「臣後來想了很多年，有些話，聽著難聽，卻也有幾分道理。」
他頓了頓道：「今日山坡上的那些人，喊您殿下，讓您帶著他們報仇。」
趙信手指一緊。
馬擴繼續道：「他們認的不只是信王的名頭，更是您這個人。」
趙信低聲道：「可我……」
馬擴看著他。
趙信垂下眼睛道：「我連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否值得他們信任。」
馬擴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終於開口：「那麼，殿下暫時不必深思此事。」
趙信抬起頭，目光交匯。
馬擴繼續說道：「您是宗室，眼下這些人需要一個主心骨，您若倒了，他們連個帶領他們往哪裡走的人都沒有。」
趙信靜靜地聽著，沒有回答。
馬擴看著他手裡的舊布，意味深長地說：「臣明白殿下覺得這身份沉重，但還請殿下先擔著。」
「殿下，您此前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哪怕殿下之前抗金的決心都是裝的，也請殿下繼續下去，有時候戲演久了就成了真的。」
趙信微微一愣，旋即低頭苦笑了一聲。他將舊布仔細疊好，遞還給馬擴，馬擴伸手接過。
趙信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淡淡說道：「走吧。」
馬擴也隨之站起，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下山坡。
夕陽已然西斜，餘暉灑在五馬山的廢墟之上，那些焦黑的木樑在光影中顯得灰濛濛的。山風拂過，輕柔地捲起灰燼，在空中悠悠飄蕩。
後山站滿了人。
老人，婦人，孩子，還有那些從刀山火海里活下來的軍漢。
沒人說話，碑前依舊擺著幾隻粗碗，碗裡盛著清水。
趙信靜靜地佇立在石碑之前，身後肅立著趙邦傑、馬擴、劉三刀以及蘇七。
他目光凝視著面前的石碑，緩緩開口，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深沉與肅穆：「這塊石碑上鐫刻著三百一十七個名字。」
他的聲音雖不高亢，卻清晰地傳遍山坡上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中有些人曾是身經百戰的軍漢，有的僅僅是寨子裡的普通百姓。」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哀傷：「然而，還有一些人，甚至未曾留下他們的姓名。」
人群中，有人悄然低下頭，一位婦人輕輕抬起手，悄無聲息地抹去眼角的淚水。
趙信的目光再次轉向石碑，語調逐漸變得沉重：「金人燒毀我們的寨子，摧倒了他們的石碑。」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堅定與不屈：「石碑雖倒，我們可以重新樹立；寨子雖毀，我們可以重建。但那些逝去的人，卻永遠無法歸來。」
山坡之上，一片沉寂，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趙信緩緩地繼續道：「諸位，請銘記他們。總有一天，我們會向金人討回這一切。」
他說完，轉過身，莊重地面對石碑，深深鞠了一躬。身後的人們也隨之紛紛低下頭。
風從山中吹過，四周卻無哭聲，唯有衣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許久之後，趙邦傑突然一聲高喊：「報仇！」這聲音猶如雷霆，自他胸腔中爆發而出，帶著長久積壓的憤怒。
劉三刀隨即跟著喊道：「報仇！」
「報仇！」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浪潮般此起彼伏。母親懷中的孩子、人群中的老人，都在這呼喊中顫動。
哭喊與咬牙低吼交織在一起，整座山坡都迴蕩著這激昂的吶喊。
趙信靜靜地佇立在那裡，背對著人群，沒有回頭。他凝神傾聽，這一聲聲呼喊越來越重，仿佛撼動著天地。
過了片刻，他緩緩轉過身，人群逐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熱切而堅定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忽然間，人群中傳來一個堅定而低沉的聲音：「殿下，請帶我們報仇！」緊接著，第二個人也滿懷悲憤地響應道：「殿下，請帶我們報仇！」
這聲音迅速蔓延開來，整個山坡上迴蕩著無數人的呼喊：「殿下，報仇！」
趙信默默地佇立在那裡，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他看到有人淚流滿面，悲痛難抑；有人緊握拳頭，憤怒不已；有人咬緊牙關，雙目圓睜，眼神如刀鋒般直直地刺向他。
然而，他並未多言，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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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轉過身去，再次莊重地向那座紀念碑深深鞠了一躬，下山而去。
人群慢慢散開，有人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碑面上，那些名字清清楚楚，一個挨著一個。
趙信沒有回營，繞到山坡後面，走進一片荒草。
確定四周沒人之後，他忽然跪了下來，胃裡一陣翻騰。
下一刻，他俯下身，劇烈地嘔吐起來。
早上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吐到最後，胃裡已經空了，身體卻還在一陣陣抽搐。
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趙信用手撐著地面，喘得厲害。
他見過死人，也見過被燒焦的屍體。這些日子裡，他早已經習慣了血腥味。
然而，就在剛才站在碑前的那一刻，那三百一十七個名字猶如沉重的石塊，一一壓在他的心口，令他喘不過氣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些人的眼神，他們稱他為殿下，他們毫無保留地信任他，甚至將自己的生命交付於他手中。
可他捫心自問，究竟自己有何德何能，值得他們如此託付信任。
趙信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泥土道：「我算什麼……」
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信沒有回頭。
腳步停在草叢外，過了一會兒，馬擴走了過來。
他沒有問趙信怎麼了，只在旁邊蹲下，從懷裡取出一塊疊好的舊布。
趙信接過去擦了擦嘴，兩人沉默了許久。
馬擴看著遠處的山坡道：「殿下可知，臣年少時曾出使金國。」
趙信沒有抬頭。
「完顏阿骨打問過臣一句話。」馬擴的聲音很輕道：「他說，宋人為何軟弱？」
趙信抬眼看他。
馬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道：「臣那時候年輕，答他，宋人有禮。」
趙信沒有說話。
「完顏阿骨打聽完便笑了。」馬擴低頭看著地上的草道：「他說，禮不能當飯吃。」
風吹過來，荒草齊齊伏下。趙信攥著那塊舊布，沒有動。
馬擴看了他一眼道：「臣後來想了很多年，有些話，聽著難聽，卻也有幾分道理。」
他頓了頓道：「今日山坡上的那些人，喊您殿下，讓您帶著他們報仇。」
趙信手指一緊。
馬擴繼續道：「他們認的不只是信王的名頭，更是您這個人。」
趙信低聲道：「可我……」
馬擴看著他。
趙信垂下眼睛道：「我連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是否值得他們信任。」
馬擴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終於開口：「那麼，殿下暫時不必深思此事。」
趙信抬起頭，目光交匯。
馬擴繼續說道：「您是宗室，眼下這些人需要一個主心骨，您若倒了，他們連個帶領他們往哪裡走的人都沒有。」
趙信靜靜地聽著，沒有回答。
馬擴看著他手裡的舊布，意味深長地說：「臣明白殿下覺得這身份沉重，但還請殿下先擔著。」
「殿下，您此前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哪怕殿下之前抗金的決心都是裝的，也請殿下繼續下去，有時候戲演久了就成了真的。」
趙信微微一愣，旋即低頭苦笑了一聲。他將舊布仔細疊好，遞還給馬擴，馬擴伸手接過。
趙信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淡淡說道：「走吧。」
馬擴也隨之站起，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下山坡。
夕陽已然西斜，餘暉灑在五馬山的廢墟之上，那些焦黑的木樑在光影中顯得灰濛濛的。山風拂過，輕柔地捲起灰燼，在空中悠悠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