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劇場集合放送
帽子學會了走路
茶會結束後的第二天，哥倫比亞的軟帽學會了走路。
它先從矮櫃側面的新掛板上掉下來，正好扣在法潔歐頂端。法潔歐當時抱著一摞洗好的毛巾，從客廳經過，沒有發現自己多了一頂帽子。
於是那頂淺色軟帽便沿地毯向廚房移動。
哥倫比亞從沙發後探出頭，看了片刻，輕聲說：「桑多涅，它要出門。」
桑多涅正在給掛板補最後一顆螺絲，聞言回頭：「那是法潔歐。」
「法潔歐在下面。」
「所以上面那頂帽子沒有長腿！」
法潔歐停在廚房門口：「檢測到頂部重量增加一百八十六克，不影響移動。」
哥倫比亞立即蹲下來，離帽子半步遠：「先別動，會嚇到它。」
法潔歐果然不動了。
桑多涅拿著螺絲刀走過去：「你現在嚇到的是法潔歐。帽子給我。」
她剛伸手，法潔歐想把毛巾送進廚房，下意識往前滑了半米。帽子跟著退開，帽檐還在轉彎時輕輕晃了一下。
哥倫比亞也跟著向前半步：「它躲了。」
「是法潔歐動了！」
「可法潔歐為什麼剛好在桑多涅伸手的時候動？」
法潔歐回答：「因為毛巾需要放入第二層櫃格。」
「它在幫帽子。」哥倫比亞得出結論。
桑多涅伸手去抓。法潔歐檢測到前方有人，自動向右避讓。帽子從她指尖下面滑過去，跟著機器人繞過餐桌。
「停下！」
法潔歐停下。
桑多涅從左邊靠近，法潔歐為了給她讓路，又向右挪了一點。
「我讓你停，不是讓你讓路！」
「道路使用者正在接近，固定停留會造成阻擋。」
「你現在最大的阻擋就是那頂帽子！」
哥倫比亞已經趴在桌沿上笑起來。法潔歐從桌邊經過時，她還伸出一根手指，在帽檐上輕輕點了一下。
「走得很好。」
帽子沒有回答，只跟著法潔歐轉向玄關。
門鈴恰在這時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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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琳抱著昨天忘記帶走的點心盒站在門外。門一打開，她先看見法潔歐，再看見它頂端的軟帽，最後看見桑多涅拿著螺絲刀追在後面。
「你們在做什麼？」
「帽子想出去。」哥倫比亞說。
「帽子掉在法潔歐身上了！」桑多涅說。
羅莎琳低頭看了眼玄關：「那它至少應該先換鞋。」
桑多涅緩緩轉頭：「你不要跟著她胡鬧。」
「我只是提醒。你們家的東西都喜歡不穿鞋往外跑。」羅莎琳側身讓開，「上次是橘子。」
法潔歐原本要去門邊收走空紙箱，得到通路後繼續前進。桑多涅趕緊擋在門口，哥倫比亞則張開手臂，像準備迎接一隻終於散步回來的小動物。
帽子離門還剩半米。
法潔歐停住：「前方道路被老闆占用。」
「很好。現在低頭。」
「本機沒有頭。」
「把上面壓低！」
法潔歐伸出機械臂，試圖將帽子取下。夾爪碰到帽檐，軟帽卻順著光滑外殼滑向一邊，先落到機械臂上，又被抬高。
哥倫比亞仰起臉：「它會飛了。」
「哥倫比亞！」
機械臂正好轉向，帽子從半空飄下來，穩穩扣在桑多涅頭上。
客廳安靜了兩秒。
羅莎琳先把點心盒擋到臉前。
哥倫比亞沒有擋。她認真看著帽檐下面那張已經開始生氣的臉，眼睛一點點彎起來：「原來它不是想出門，是想換一個人戴。」
桑多涅一把摘下帽子：「它誰也不想戴。它只想好好掛著！」
「可它在桑多涅頭上很好看。」
「這是你的帽子！」
「所以我很會選。」
桑多涅拿著帽子追過去。哥倫比亞繞過餐桌，法潔歐端著毛巾退到牆邊，羅莎琳則抱著點心盒坐進沙發，及時把雙腳收起來。
兩個人圍著客廳跑了一圈。第二圈時，哥倫比亞從法潔歐旁邊經過，順手抽走最上面一條毛巾，披到自己頭上。
「現在有兩頂。」
「那是毛巾！」
「它還沒有決定。」
桑多涅追得更快了。
最後，軟帽被重新掛回矮櫃側面。桑多涅把掛鉤往下挪了五厘米，又親手晃了三次，確認帽子不會再掉。
哥倫比亞蹲在旁邊看：「它今天走了很遠，晚上會睡得很好。」
「它從這裡到廚房，再到門口，加起來不到十米。」
「對帽子來說很遠。」
「閉嘴。」
第二天早上，軟帽又出現在法潔歐頂端。
桑多涅從臥室出來時，法潔歐正在客廳緩慢轉圈，哥倫比亞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小片麵包。
「你在做什麼？」
「帶它吃早飯。」
「帽子不吃麵包。」
「所以最後會剩給我。」
桑多涅看看帽子，又看看哥倫比亞。她走過去，將軟帽從法潔歐身上拿下來，直接扣回哥倫比亞頭上。
「找到了。」
「找到什麼？」
桑多涅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她還在笑的眼睛：「它原來就是在找最大的麻煩。」
法潔歐安靜地轉向廚房。
這一次，它終於沒有戴帽子。
月亮今天面壁
哥倫比亞發現紙月亮面朝牆壁時，桑多涅正在廚房泡茶。
那輪月亮原本掛在展示架上方，正面朝著客廳。現在它轉了半圈，只把沒有上色的背面留給沙發，銀藍色的臉則安靜貼著牆。
哥倫比亞站在下面看了一會兒，去廚房找桑多涅。
「月亮不想看我們了。」
「什麼？」
「它在面壁。」
桑多涅端著茶壺出來，看見那輪轉過去的紙月亮：「窗沒關緊，被風吹的。」
「風為什麼只吹它，不吹旁邊的照片？」
「因為照片有底座。」
「所以月亮輸給了底座。」
桑多涅放下茶壺，把紙月亮轉回來：「現在贏了。」
她回廚房拿杯子。再出來時，月亮又面朝牆壁。
哥倫比亞還站在原處，兩隻手都安分地背在身後。
桑多涅看著她：「你轉的？」
「我在陪它。」
「這不是回答。」
「它剛轉過去，我怕它一個人看牆很無聊。」
「紙做的月亮不會無聊。」
「那桑多涅為什麼給它旁邊放照片和貝殼？」
桑多涅頓了一下：「因為架子空著。」
「牆也空著。它可能只是想換一個地方看。」
門鈴響起，替桑多涅省掉了下一句。
阿蕾奇諾帶著一盒新茶進門。她換好鞋，第一眼就看見那輪對牆沉思的月亮。
「壞了？」
「心情不好。」哥倫比亞說。
「被風吹歪了。」桑多涅說。
阿蕾奇諾把茶盒放下，伸手扶正紙月亮。還沒等她鬆手，哥倫比亞便把客廳里最輕的一把椅子搬到牆前，端端正正朝牆擺好。
「你搬椅子做什麼？」桑多涅問。
「陪它看。」
「牆有什麼好看？」
哥倫比亞坐下，面對雪白牆面想了想：「現在還沒有。可以慢慢等。」
阿蕾奇諾從茶盒裡取出一包茶葉，放到她旁邊的矮柜上：「如果等很久，先喝茶。」
「你也不要加入！」
「茶已經帶來了。」阿蕾奇諾又搬來第二把椅子，「背對客廳喝也不會變味。」
桑多涅眼看著兩個人並排坐到牆前。紙月亮掛在她們身後，已經被阿蕾奇諾扶正，正面朝著兩個後腦勺。
「它現在根本看不到你們。」
哥倫比亞回頭：「那把它也轉過來。」
「不准轉！」
她說得太晚。哥倫比亞伸長手臂，把紙月亮重新轉向牆壁。
現在兩個人和一輪月亮整齊地面朝同一方向。
法潔歐從廚房送來茶杯，在客廳入口停住：「常用路線被椅子占用。」
「從旁邊走。」桑多涅說。
法潔歐從旁邊繞行，哥倫比亞卻把第三把椅子搬過來，給它留在隊伍最右側。
「法潔歐也可以看。」
「本機不需要觀看牆壁。」
「可以負責告訴我們牆有沒有變化。」
法潔歐的鏡頭對準牆面：「目前沒有。」
「很好。」哥倫比亞接過茶杯，「有變化再說。」
法潔歐就這樣被留在了第三把椅子旁邊。
羅莎琳來得最晚。她推門看見三把朝牆的椅子、一台認真監視牆面的機器人，以及站在客廳中央、明顯已經忍耐很久的桑多涅。
「我錯過什麼了？」
「牆還沒有變化。」哥倫比亞說。
「你沒有錯過。」阿蕾奇諾說。
羅莎琳點點頭，把帶來的蛋糕放到牆邊矮柜上，又搬來第四把椅子。
桑多涅終於開口：「你甚至不問為什麼？」
「問了也要坐。」羅莎琳把蛋糕盒打開，「而且這邊離蛋糕近。」
四隻盤子很快排到牆前。為了夠到茶壺，矮桌也被搬了過去；為了不讓桌角擋路，地毯跟著轉了九十度；法潔歐想退回充電站，發現自己的直線路徑已經徹底消失，只能沿沙發、窗台和四把椅子繞出一條很長的弧線。
桑多涅每扶正一樣東西，就有另一樣東西為了給蛋糕讓位而轉過去。
等她終於把地毯扯回原位，客廳里除了沙發，幾乎所有東西都面朝牆壁。
哥倫比亞給她留了中間的位置。
「桑多涅也來。」
「我為什麼要坐著看牆？」
「你的茶在這裡。」
桑多涅看過去。自己的杯子正放在蛋糕旁邊，熱氣已經比剛才淡了一點。
她走過去，本想只把杯子拿走。哥倫比亞卻在她靠近時伸手抱住她的腰，把人往空椅子那邊帶了一步。
「坐一下。」
「不坐。」
「牆真的很安靜。」
「牆當然安靜！」
「所以月亮選得很好。」
桑多涅低頭去掰她的手。哥倫比亞松得很快，卻順勢把茶杯塞進她掌心。椅子就在腿後，阿蕾奇諾往旁邊讓了半寸，羅莎琳已經切下最大的一塊蛋糕。
桑多涅最後還是坐下了。
五分鐘後，門外傳來敲門聲。
隔壁鄰居站在門口，有些遲疑地往屋裡看：「你們沒事吧？」
「沒事。」桑多涅說。
鄰居又看了一眼。四個人並排背對大門，法潔歐停在最右邊，面前只有一堵牆；紙月亮掛在她們身後，獨自面對整個客廳。
「我從窗外看見你們一直坐著，還以為牆裡有什麼。」
「裡面什麼也沒有。」
「那你們為什麼——」
「喝茶。」桑多涅直接把門關上。
她回到牆前，哥倫比亞把最大那塊蛋糕推過來。
「鄰居也想看嗎？」
「誰都不許再看了。吃完就把客廳轉回去！」
紙月亮在她們背後輕輕晃了一下。
哥倫比亞回頭看見，壓低聲音說：「它笑了。」
「那是風！」
「窗戶已經關好了。」法潔歐提醒。
桑多涅猛地轉頭。
紙月亮仍舊安安靜靜，只是銀藍色的正面朝著她，彎彎的邊角很像沒有藏好的笑。
「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已經端著蛋糕跑開。其餘人及時抬起茶杯，給她讓出一條沿牆逃跑的路。
吐司需要掌聲
早餐的第一片吐司沒有彈出來。
哥倫比亞等了半分鐘，蹲到吐司機前面：「它忘記結束了。」
桑多涅正在煎蛋，頭也沒回：「彈簧卡住了。先拔電源。」
「也可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出來。」
「烤到時間就出來。」
「唱歌的人知道一首歌結束，是因為最後有人鼓掌。它每天只聽見咔噠一聲，沒有人告訴它烤得好不好。」
桑多涅關掉爐火，回頭時，哥倫比亞已經對著吐司機輕輕拍了兩下手。
吐司機沒有反應。
電水壺卻在旁邊咔地一聲跳了。
哥倫比亞看向它：「有一個聽見了。」
「水燒開了！」
法潔歐滑進廚房，鏡頭先掃過水壺，再掃過吐司機：「吐司加熱結束一分十二秒，升降架未復位。」
「看，」桑多涅拔掉插頭，「它不是等掌聲，是壞了。」
哥倫比亞把果醬瓶搬到吐司機面前：「果醬也在等。再不出來，早餐會先離開。」
「早餐不會自己離開。」
法潔歐伸出機械臂，把煎蛋端到桌上。
哥倫比亞看著它遠去：「已經走了一個。」
桑多涅閉了閉眼，把吐司機搬到餐桌中央。她取下底部碎屑盤，倒出兩小塊焦黑麵包，又用細鉗檢查卡扣。
哥倫比亞坐在對面，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安靜保持了十秒。
「桑多涅。」
「不需要掌聲。」
「我還沒問。」
「也不需要唱歌。」
「那需要觀眾嗎？」
桑多涅抬頭。法潔歐不知何時停到了桌子另一邊，機械臂上端著空盤，屏幕亮著一排很小的星星。
「它為什麼在這裡？」
哥倫比亞說：「重要的第一次返場，應該有人接住。」
「這只是早餐！」
「對吐司來說，每次出來都是第一次。」
「昨天它出來了四片！」
「那是昨天的吐司。」
桑多涅決定不再回答。她壓住升降架，重新調整彈簧。卡扣發出一聲輕響，裡面的吐司突然向上跳起，擦過她的手背飛到半空。
法潔歐立刻抬高盤子。
吐司在空中翻了半圈，穩穩落進盤裡。
哥倫比亞開始鼓掌。
法潔歐的屏幕同時炸開一圈彩色星星，還播放了很短的一聲歡呼。
桑多涅保持著一手拿鉗子、一手壓住吐司機的姿勢：「誰讓你放這個聲音的？」
「哥倫比亞小姐昨晚錄入，文件名為『成功時使用』。」
「我沒有說今天會成功。」哥倫比亞解釋，「它自己選對了時候。」
「刪掉。」
法潔歐的星星變成兩排：「當前正在使用，無法立即刪除。」
哥倫比亞把那片得來不易的吐司夾到桑多涅盤裡，又在上面塗了一小塊草莓醬：「第一位謝幕的人應該先吃。」
「它已經涼了。」
「等得久，比較有經驗。」
桑多涅咬了一口。除了邊緣稍硬，沒有任何特別。
哥倫比亞湊近：「怎麼樣？」
「普通吐司。」
「它聽見了會難過。」
「它沒有耳朵。」
「水壺有嗎？」
桑多涅不說話了。
彈簧已經修好。她重新插上電源，放進第二片麵包，按下開關。哥倫比亞這次沒有鼓掌，只把兩隻手放到桌下，像答應不干擾正式演出。
兩分鐘後，吐司正常彈起。
它離開槽口的瞬間，哥倫比亞從桌下伸出手，飛快拍了一下。
「你還是拍了！」
「它出來以後才拍，不會影響結果。」
「結果也不需要你鼓勵！」
第三片屬於法潔歐面前那個空位。法潔歐不能吃，哥倫比亞堅持它至少可以擁有一片，再在早餐結束時轉贈給最餓的人。
桑多涅拒絕參與分配，把最後一片麵包塞進吐司機：「這一片誰也不許說話。」
廚房安靜下來。
哥倫比亞捂住自己的嘴。法潔歐關閉提示音，連屏幕上的星星也熄了。桑多涅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等著證明吐司在沒有掌聲時照樣會出來。
兩分鐘過去。
沒有動靜。
又過十秒，仍然沒有。
桑多涅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哥倫比亞捂著嘴，只用眼睛問她。
「不准拍。」
哥倫比亞點頭。
桑多涅伸手碰了一下開關。升降架沒有卡，指示燈也正常。
法潔歐在靜音狀態下舉起屏幕，上面出現一行字：設定時間為三分鐘。
桑多涅看向旋鈕。剛才檢修時，她不小心把檔位轉高了一格。
還剩二十秒。
哥倫比亞已經把手從嘴邊放下來，慢慢舉到胸前。
「不准。」
還剩十秒。
法潔歐悄悄亮起一顆星星。
「你也不准。」
還剩三秒。
哥倫比亞吸了一口氣。
吐司彈出來。
掌聲、歡呼和滿屏星星同時擠滿廚房。法潔歐甚至伸出兩隻機械臂，在桌邊很有節奏地碰了三下。
桑多涅站在正中間，被吵得黃銅發條都快了兩圈。
「哈！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抓起吐司就跑：「它今天表現最好！」
第二天，吐司機旁邊多了一張小紙條：
「出來以後要夸一下。」
桑多涅把紙條撕下來。背面還有一行：
「撕掉也算看過。」
她緩緩轉頭。
哥倫比亞正坐在餐桌旁，雙手已經準備好了。
法潔歐的屏幕上，一顆星星提前亮了起來。
茶會結束後的第二天，哥倫比亞的軟帽學會了走路。
它先從矮櫃側面的新掛板上掉下來，正好扣在法潔歐頂端。法潔歐當時抱著一摞洗好的毛巾，從客廳經過，沒有發現自己多了一頂帽子。
於是那頂淺色軟帽便沿地毯向廚房移動。
哥倫比亞從沙發後探出頭，看了片刻，輕聲說：「桑多涅，它要出門。」
桑多涅正在給掛板補最後一顆螺絲，聞言回頭：「那是法潔歐。」
「法潔歐在下面。」
「所以上面那頂帽子沒有長腿！」
法潔歐停在廚房門口：「檢測到頂部重量增加一百八十六克，不影響移動。」
哥倫比亞立即蹲下來，離帽子半步遠：「先別動，會嚇到它。」
法潔歐果然不動了。
桑多涅拿著螺絲刀走過去：「你現在嚇到的是法潔歐。帽子給我。」
她剛伸手，法潔歐想把毛巾送進廚房，下意識往前滑了半米。帽子跟著退開，帽檐還在轉彎時輕輕晃了一下。
哥倫比亞也跟著向前半步：「它躲了。」
「是法潔歐動了！」
「可法潔歐為什麼剛好在桑多涅伸手的時候動？」
法潔歐回答：「因為毛巾需要放入第二層櫃格。」
「它在幫帽子。」哥倫比亞得出結論。
桑多涅伸手去抓。法潔歐檢測到前方有人，自動向右避讓。帽子從她指尖下面滑過去，跟著機器人繞過餐桌。
「停下！」
法潔歐停下。
桑多涅從左邊靠近，法潔歐為了給她讓路，又向右挪了一點。
「我讓你停，不是讓你讓路！」
「道路使用者正在接近，固定停留會造成阻擋。」
「你現在最大的阻擋就是那頂帽子！」
哥倫比亞已經趴在桌沿上笑起來。法潔歐從桌邊經過時，她還伸出一根手指，在帽檐上輕輕點了一下。
「走得很好。」
帽子沒有回答，只跟著法潔歐轉向玄關。
門鈴恰在這時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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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琳抱著昨天忘記帶走的點心盒站在門外。門一打開，她先看見法潔歐，再看見它頂端的軟帽，最後看見桑多涅拿著螺絲刀追在後面。
「你們在做什麼？」
「帽子想出去。」哥倫比亞說。
「帽子掉在法潔歐身上了！」桑多涅說。
羅莎琳低頭看了眼玄關：「那它至少應該先換鞋。」
桑多涅緩緩轉頭：「你不要跟著她胡鬧。」
「我只是提醒。你們家的東西都喜歡不穿鞋往外跑。」羅莎琳側身讓開，「上次是橘子。」
法潔歐原本要去門邊收走空紙箱，得到通路後繼續前進。桑多涅趕緊擋在門口，哥倫比亞則張開手臂，像準備迎接一隻終於散步回來的小動物。
帽子離門還剩半米。
法潔歐停住：「前方道路被老闆占用。」
「很好。現在低頭。」
「本機沒有頭。」
「把上面壓低！」
法潔歐伸出機械臂，試圖將帽子取下。夾爪碰到帽檐，軟帽卻順著光滑外殼滑向一邊，先落到機械臂上，又被抬高。
哥倫比亞仰起臉：「它會飛了。」
「哥倫比亞！」
機械臂正好轉向，帽子從半空飄下來，穩穩扣在桑多涅頭上。
客廳安靜了兩秒。
羅莎琳先把點心盒擋到臉前。
哥倫比亞沒有擋。她認真看著帽檐下面那張已經開始生氣的臉，眼睛一點點彎起來：「原來它不是想出門，是想換一個人戴。」
桑多涅一把摘下帽子：「它誰也不想戴。它只想好好掛著！」
「可它在桑多涅頭上很好看。」
「這是你的帽子！」
「所以我很會選。」
桑多涅拿著帽子追過去。哥倫比亞繞過餐桌，法潔歐端著毛巾退到牆邊，羅莎琳則抱著點心盒坐進沙發，及時把雙腳收起來。
兩個人圍著客廳跑了一圈。第二圈時，哥倫比亞從法潔歐旁邊經過，順手抽走最上面一條毛巾，披到自己頭上。
「現在有兩頂。」
「那是毛巾！」
「它還沒有決定。」
桑多涅追得更快了。
最後，軟帽被重新掛回矮櫃側面。桑多涅把掛鉤往下挪了五厘米，又親手晃了三次，確認帽子不會再掉。
哥倫比亞蹲在旁邊看：「它今天走了很遠，晚上會睡得很好。」
「它從這裡到廚房，再到門口，加起來不到十米。」
「對帽子來說很遠。」
「閉嘴。」
第二天早上，軟帽又出現在法潔歐頂端。
桑多涅從臥室出來時，法潔歐正在客廳緩慢轉圈，哥倫比亞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小片麵包。
「你在做什麼？」
「帶它吃早飯。」
「帽子不吃麵包。」
「所以最後會剩給我。」
桑多涅看看帽子，又看看哥倫比亞。她走過去，將軟帽從法潔歐身上拿下來，直接扣回哥倫比亞頭上。
「找到了。」
「找到什麼？」
桑多涅把帽檐往下一拉，遮住她還在笑的眼睛：「它原來就是在找最大的麻煩。」
法潔歐安靜地轉向廚房。
這一次，它終於沒有戴帽子。
月亮今天面壁
哥倫比亞發現紙月亮面朝牆壁時，桑多涅正在廚房泡茶。
那輪月亮原本掛在展示架上方，正面朝著客廳。現在它轉了半圈，只把沒有上色的背面留給沙發，銀藍色的臉則安靜貼著牆。
哥倫比亞站在下面看了一會兒，去廚房找桑多涅。
「月亮不想看我們了。」
「什麼？」
「它在面壁。」
桑多涅端著茶壺出來，看見那輪轉過去的紙月亮：「窗沒關緊，被風吹的。」
「風為什麼只吹它，不吹旁邊的照片？」
「因為照片有底座。」
「所以月亮輸給了底座。」
桑多涅放下茶壺，把紙月亮轉回來：「現在贏了。」
她回廚房拿杯子。再出來時，月亮又面朝牆壁。
哥倫比亞還站在原處，兩隻手都安分地背在身後。
桑多涅看著她：「你轉的？」
「我在陪它。」
「這不是回答。」
「它剛轉過去，我怕它一個人看牆很無聊。」
「紙做的月亮不會無聊。」
「那桑多涅為什麼給它旁邊放照片和貝殼？」
桑多涅頓了一下：「因為架子空著。」
「牆也空著。它可能只是想換一個地方看。」
門鈴響起，替桑多涅省掉了下一句。
阿蕾奇諾帶著一盒新茶進門。她換好鞋，第一眼就看見那輪對牆沉思的月亮。
「壞了？」
「心情不好。」哥倫比亞說。
「被風吹歪了。」桑多涅說。
阿蕾奇諾把茶盒放下，伸手扶正紙月亮。還沒等她鬆手，哥倫比亞便把客廳里最輕的一把椅子搬到牆前，端端正正朝牆擺好。
「你搬椅子做什麼？」桑多涅問。
「陪它看。」
「牆有什麼好看？」
哥倫比亞坐下，面對雪白牆面想了想：「現在還沒有。可以慢慢等。」
阿蕾奇諾從茶盒裡取出一包茶葉，放到她旁邊的矮柜上：「如果等很久，先喝茶。」
「你也不要加入！」
「茶已經帶來了。」阿蕾奇諾又搬來第二把椅子，「背對客廳喝也不會變味。」
桑多涅眼看著兩個人並排坐到牆前。紙月亮掛在她們身後，已經被阿蕾奇諾扶正，正面朝著兩個後腦勺。
「它現在根本看不到你們。」
哥倫比亞回頭：「那把它也轉過來。」
「不准轉！」
她說得太晚。哥倫比亞伸長手臂，把紙月亮重新轉向牆壁。
現在兩個人和一輪月亮整齊地面朝同一方向。
法潔歐從廚房送來茶杯，在客廳入口停住：「常用路線被椅子占用。」
「從旁邊走。」桑多涅說。
法潔歐從旁邊繞行，哥倫比亞卻把第三把椅子搬過來，給它留在隊伍最右側。
「法潔歐也可以看。」
「本機不需要觀看牆壁。」
「可以負責告訴我們牆有沒有變化。」
法潔歐的鏡頭對準牆面：「目前沒有。」
「很好。」哥倫比亞接過茶杯，「有變化再說。」
法潔歐就這樣被留在了第三把椅子旁邊。
羅莎琳來得最晚。她推門看見三把朝牆的椅子、一台認真監視牆面的機器人，以及站在客廳中央、明顯已經忍耐很久的桑多涅。
「我錯過什麼了？」
「牆還沒有變化。」哥倫比亞說。
「你沒有錯過。」阿蕾奇諾說。
羅莎琳點點頭，把帶來的蛋糕放到牆邊矮柜上，又搬來第四把椅子。
桑多涅終於開口：「你甚至不問為什麼？」
「問了也要坐。」羅莎琳把蛋糕盒打開，「而且這邊離蛋糕近。」
四隻盤子很快排到牆前。為了夠到茶壺，矮桌也被搬了過去；為了不讓桌角擋路，地毯跟著轉了九十度；法潔歐想退回充電站，發現自己的直線路徑已經徹底消失，只能沿沙發、窗台和四把椅子繞出一條很長的弧線。
桑多涅每扶正一樣東西，就有另一樣東西為了給蛋糕讓位而轉過去。
等她終於把地毯扯回原位，客廳里除了沙發，幾乎所有東西都面朝牆壁。
哥倫比亞給她留了中間的位置。
「桑多涅也來。」
「我為什麼要坐著看牆？」
「你的茶在這裡。」
桑多涅看過去。自己的杯子正放在蛋糕旁邊，熱氣已經比剛才淡了一點。
她走過去，本想只把杯子拿走。哥倫比亞卻在她靠近時伸手抱住她的腰，把人往空椅子那邊帶了一步。
「坐一下。」
「不坐。」
「牆真的很安靜。」
「牆當然安靜！」
「所以月亮選得很好。」
桑多涅低頭去掰她的手。哥倫比亞松得很快，卻順勢把茶杯塞進她掌心。椅子就在腿後，阿蕾奇諾往旁邊讓了半寸，羅莎琳已經切下最大的一塊蛋糕。
桑多涅最後還是坐下了。
五分鐘後，門外傳來敲門聲。
隔壁鄰居站在門口，有些遲疑地往屋裡看：「你們沒事吧？」
「沒事。」桑多涅說。
鄰居又看了一眼。四個人並排背對大門，法潔歐停在最右邊，面前只有一堵牆；紙月亮掛在她們身後，獨自面對整個客廳。
「我從窗外看見你們一直坐著，還以為牆裡有什麼。」
「裡面什麼也沒有。」
「那你們為什麼——」
「喝茶。」桑多涅直接把門關上。
她回到牆前，哥倫比亞把最大那塊蛋糕推過來。
「鄰居也想看嗎？」
「誰都不許再看了。吃完就把客廳轉回去！」
紙月亮在她們背後輕輕晃了一下。
哥倫比亞回頭看見，壓低聲音說：「它笑了。」
「那是風！」
「窗戶已經關好了。」法潔歐提醒。
桑多涅猛地轉頭。
紙月亮仍舊安安靜靜，只是銀藍色的正面朝著她，彎彎的邊角很像沒有藏好的笑。
「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已經端著蛋糕跑開。其餘人及時抬起茶杯，給她讓出一條沿牆逃跑的路。
吐司需要掌聲
早餐的第一片吐司沒有彈出來。
哥倫比亞等了半分鐘，蹲到吐司機前面：「它忘記結束了。」
桑多涅正在煎蛋，頭也沒回：「彈簧卡住了。先拔電源。」
「也可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出來。」
「烤到時間就出來。」
「唱歌的人知道一首歌結束，是因為最後有人鼓掌。它每天只聽見咔噠一聲，沒有人告訴它烤得好不好。」
桑多涅關掉爐火，回頭時，哥倫比亞已經對著吐司機輕輕拍了兩下手。
吐司機沒有反應。
電水壺卻在旁邊咔地一聲跳了。
哥倫比亞看向它：「有一個聽見了。」
「水燒開了！」
法潔歐滑進廚房，鏡頭先掃過水壺，再掃過吐司機：「吐司加熱結束一分十二秒，升降架未復位。」
「看，」桑多涅拔掉插頭，「它不是等掌聲，是壞了。」
哥倫比亞把果醬瓶搬到吐司機面前：「果醬也在等。再不出來，早餐會先離開。」
「早餐不會自己離開。」
法潔歐伸出機械臂，把煎蛋端到桌上。
哥倫比亞看著它遠去：「已經走了一個。」
桑多涅閉了閉眼，把吐司機搬到餐桌中央。她取下底部碎屑盤，倒出兩小塊焦黑麵包，又用細鉗檢查卡扣。
哥倫比亞坐在對面，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安靜保持了十秒。
「桑多涅。」
「不需要掌聲。」
「我還沒問。」
「也不需要唱歌。」
「那需要觀眾嗎？」
桑多涅抬頭。法潔歐不知何時停到了桌子另一邊，機械臂上端著空盤，屏幕亮著一排很小的星星。
「它為什麼在這裡？」
哥倫比亞說：「重要的第一次返場，應該有人接住。」
「這只是早餐！」
「對吐司來說，每次出來都是第一次。」
「昨天它出來了四片！」
「那是昨天的吐司。」
桑多涅決定不再回答。她壓住升降架，重新調整彈簧。卡扣發出一聲輕響，裡面的吐司突然向上跳起，擦過她的手背飛到半空。
法潔歐立刻抬高盤子。
吐司在空中翻了半圈，穩穩落進盤裡。
哥倫比亞開始鼓掌。
法潔歐的屏幕同時炸開一圈彩色星星，還播放了很短的一聲歡呼。
桑多涅保持著一手拿鉗子、一手壓住吐司機的姿勢：「誰讓你放這個聲音的？」
「哥倫比亞小姐昨晚錄入，文件名為『成功時使用』。」
「我沒有說今天會成功。」哥倫比亞解釋，「它自己選對了時候。」
「刪掉。」
法潔歐的星星變成兩排：「當前正在使用，無法立即刪除。」
哥倫比亞把那片得來不易的吐司夾到桑多涅盤裡，又在上面塗了一小塊草莓醬：「第一位謝幕的人應該先吃。」
「它已經涼了。」
「等得久，比較有經驗。」
桑多涅咬了一口。除了邊緣稍硬，沒有任何特別。
哥倫比亞湊近：「怎麼樣？」
「普通吐司。」
「它聽見了會難過。」
「它沒有耳朵。」
「水壺有嗎？」
桑多涅不說話了。
彈簧已經修好。她重新插上電源，放進第二片麵包，按下開關。哥倫比亞這次沒有鼓掌，只把兩隻手放到桌下，像答應不干擾正式演出。
兩分鐘後，吐司正常彈起。
它離開槽口的瞬間，哥倫比亞從桌下伸出手，飛快拍了一下。
「你還是拍了！」
「它出來以後才拍，不會影響結果。」
「結果也不需要你鼓勵！」
第三片屬於法潔歐面前那個空位。法潔歐不能吃，哥倫比亞堅持它至少可以擁有一片，再在早餐結束時轉贈給最餓的人。
桑多涅拒絕參與分配，把最後一片麵包塞進吐司機：「這一片誰也不許說話。」
廚房安靜下來。
哥倫比亞捂住自己的嘴。法潔歐關閉提示音，連屏幕上的星星也熄了。桑多涅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等著證明吐司在沒有掌聲時照樣會出來。
兩分鐘過去。
沒有動靜。
又過十秒，仍然沒有。
桑多涅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哥倫比亞捂著嘴，只用眼睛問她。
「不准拍。」
哥倫比亞點頭。
桑多涅伸手碰了一下開關。升降架沒有卡，指示燈也正常。
法潔歐在靜音狀態下舉起屏幕，上面出現一行字：設定時間為三分鐘。
桑多涅看向旋鈕。剛才檢修時，她不小心把檔位轉高了一格。
還剩二十秒。
哥倫比亞已經把手從嘴邊放下來，慢慢舉到胸前。
「不准。」
還剩十秒。
法潔歐悄悄亮起一顆星星。
「你也不准。」
還剩三秒。
哥倫比亞吸了一口氣。
吐司彈出來。
掌聲、歡呼和滿屏星星同時擠滿廚房。法潔歐甚至伸出兩隻機械臂，在桌邊很有節奏地碰了三下。
桑多涅站在正中間，被吵得黃銅發條都快了兩圈。
「哈！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抓起吐司就跑：「它今天表現最好！」
第二天，吐司機旁邊多了一張小紙條：
「出來以後要夸一下。」
桑多涅把紙條撕下來。背面還有一行：
「撕掉也算看過。」
她緩緩轉頭。
哥倫比亞正坐在餐桌旁，雙手已經準備好了。
法潔歐的屏幕上，一顆星星提前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