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次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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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會開始前,羅莎琳先被一隻橘子絆住了。

  它從廚房一路滾到椅子下面,只露出半圈亮黃的皮。她彎腰把它撿起來,剛要放上桌,哥倫比亞便從點心盒後探出臉:「它已經在這裡等了五分鐘,應該算第一位客人。」

  「第一位客人為什麼躲在椅子下面?」

  「它比較害羞。」

  桑多涅把茶杯擺好:「是你剛才碰掉的。」

  「那它是被邀請來的。」

  羅莎琳把橘子塞回她手裡:「讓你的客人先去廚房洗臉。」

  阿蕾奇諾最後進門,懷裡抱著那塊組裝展示架時多出來的木板。它原本被塞在展示架與牆壁之間,因為長度不合,前端總露出一截。今天她在門口換鞋時被絆了第二次,終於把它抽出來。

  「這個究竟為什麼還在?」她問。

  「因為扔掉很浪費。」桑多涅說。

  「因為它在等待自己的命運。」哥倫比亞說。

  法潔歐從廚房探出頭:「說明書的零件清單沒有它。其尺寸與展示架任何空位均不匹配。」

  「看,」哥倫比亞接過木板,「它連出生地都沒有。」

  阿蕾奇諾鬆手前提醒:「它的左邊比右邊薄兩毫米。」

  哥倫比亞把木板橫放在兩個矮凳之間,鋪上淺藍餐巾,退後欣賞片刻:「現在它是一張茶桌。」

  桑多涅看了看板面,又看了看四隻細腿的矮凳:「現在它是一場會發生的事故。」

  「茶還沒放上去,事故就不能提前被定義。」

  羅莎琳已經將裝曲奇的盤子擺到中央。木板向左輕輕一沉,盤子滑了半寸。她又在右側放上一碟果醬,板面暫時恢復水平。

  「可以用。」她說。

  「你只是配平了。」桑多涅把茶壺留在原來的圓桌上。

  沒人繼續爭論。廚房裡水剛燒開,法潔歐在確認茶葉,阿蕾奇諾去切檸檬;哥倫比亞給每一塊曲奇安排位置,試圖讓圓形、月牙形和一隻烤歪的海豹組成合唱隊。羅莎琳趁她不注意先吃掉了「女高音」。

  「它還沒唱。」哥倫比亞說。

  「我聽見了,表現很好。」

  門鈴又響了一次。快遞員送來白棘劇場寄出的紙盒,收件人寫著哥倫比亞與桑多涅兩個人的名字。盒內沒有可疑零件,只有一張第二場演出的合照、一卷新的藍色裝飾帶和劇務主任親手寫的便箋:牆後的舊校準器已經移交保存,新系統連續工作十四天,沒有再唱過曲譜之外的旋律。

  哥倫比亞把合照立在多餘木板上。劇團里每個人都在看不同方向,只有站在最邊上的道具師發現了鏡頭,舉著一把尚未收走的掃帚。

  「這個人最像合照的中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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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站在最邊上。」羅莎琳提醒。

  「那他最像掃帚的朋友。」

  桑多涅把裝飾帶卷好,沒有借便箋展開案件復盤。她只讀了最後一行:「他們下個月會重排那場合唱。」

  「我知道。」哥倫比亞從綠譜袋裡拿出自己的行程表,「諾拉已經問過我能不能去聽。不是演出,只是回去唱一遍牆後那段。」

  「去嗎?」

  「如果第二站回來沒有延誤。」

  桑多涅將共同日曆從櫃邊拿來。上面已有三處被哥倫比亞描深的巡演日期,第一站旁貼著一張車票存根。她在重排日下方畫了一條細線,沒有替哥倫比亞決定,只把自己那天下午的委託移到上午。

  羅莎琳端著茶路過,掃了一眼:「你買第二站的票了嗎?」

  「她第二站是否上場還沒確定。」桑多涅說。

  「所以她已經看過四次座位圖。」法潔歐補充。

  桑多涅轉頭:「你為什麼知道?」

  「家庭網絡瀏覽記錄不會主動對我保密。」

  「以後不要讀。」

  「明白。」法潔歐停頓半秒,「但售票頁面已收藏。」

  哥倫比亞把下巴靠上桑多涅肩膀,越過她去看日曆:「如果我不上場呢?」

  「就當去聽正式陣容。」

  「如果我上場?」

  「我坐第四排。」

  「為什麼不是第一排?」

  「第一排看不全舞台。」

  這個答案很像桑多涅。哥倫比亞沒有再要求一句更像情話的話,只用鉛筆在第二站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第四排座椅。桑多涅伸手,把歪出去的椅背補直。

  木板上的曲奇已經少了一半。果醬碟因此失去配重,板面重新向左傾斜。合照沿餐巾緩慢滑動,阿蕾奇諾在它撞上杯子前用刀柄擋住。

  「換個用途。」她說。

  「可以做譜架。」哥倫比亞立即提議。

  「太低。」

  「窗台。」羅莎琳說。

  「太窄。」桑多涅說。

  法潔歐給出精確測量:「可以安裝在廚房最下層柜子內,作為活動隔板。需要切短十一點四厘米。」

  四個人一起看向木板。

  哥倫比亞伸手護住它:「剛找到命運就要失去十一點四厘米,太殘酷了。」

  「那你給它找一個不需要鋸的地方。」桑多涅說。

  哥倫比亞真的抱著木板在屋裡走了一圈。她先把它搭在沙發扶手上,羅莎琳坐下時險些撞到膝蓋;又把它架在窗邊,風一吹,藍色餐巾立刻飛進阿蕾奇諾的茶杯。第三次,她試圖把它豎在展示架旁充當「側翼」,紙月亮被擠得轉了半圈,正面朝向牆壁。

  「它不喜歡這裡。」哥倫比亞替紙月亮說。

  「是你把它轉過去的。」

  「所以我聽見得很清楚。」

  桑多涅把紙月亮扶正,從工具箱裡取出捲尺。她沒有對木板展開結構分析,只量了客廳矮櫃與牆之間的距離,然後把板豎著放進去。寬度恰好,露在外面的部分可以掛兩把常用雨傘。

  阿蕾奇諾把自己的黑傘掛上去。木板向前一晃。

  羅莎琳在底部塞入那隻從椅子下找到的橘子,晃動停止了。

  「橘子不能永久承擔結構功能。」桑多涅說。

  「它至少可以工作到茶會結束。」羅莎琳回答。

  木板的命運被暫時延後。她們回到桌邊時,法潔歐帶來了萊昂·林德的消息。不是審訊記錄,只是一張經本人同意轉發的出院照片。照片裡的萊昂坐在醫院門口,身邊放著一個很小的旅行包;負責接他的姐姐站在鏡頭外,只露出半隻揮動的手。

  「他今天離開臨海市,後續問詢改在居住地進行。」法潔歐說,「白棘劇場與臨海站的兩名受助者也分別發來近況。是否宣讀?」

  「讀生活部分。」桑多涅說。

  於是法潔歐省略所有封存編號。臨海站的值班員終於把兔子水杯交還給主人,小女孩為機械臂畫了一張「退休證」;劇場道具師請人重新封好舊牆,卻堅持留下一塊可開啟的檢查板;萊昂的姐姐抱怨他出院第一頓只想吃自動售貨機里的麵包,已經把人帶去一家正常餐館。

  這些消息沒有把茶會變成結案會議。羅莎琳聽到兔子水杯時,開始講自己小時候丟過一隻鞋,最後在鄰居家的狗窩裡找到;阿蕾奇諾說一隻鞋不能算「丟過」,只能算「留下」;哥倫比亞則認真追問她那天是怎麼單腳回家的。

  羅莎琳拒絕回答,轉而切開新一盒蛋糕。

  午後的陽光移過桌沿。談話也從巡演轉到下個月的休息日,再轉到四個人是否還要去一次海邊。阿蕾奇諾的工作排期不確定,羅莎琳月底只有一天空閒;她們沒有為了湊齊所有人立刻定下日期,只在日曆邊各寫了兩個可能的周末。

  「這次不帶十八公斤行李。」阿蕾奇諾說。

  「上次只有十六點八公斤。」哥倫比亞糾正。

  「你後來買了貝殼。」

  「貝殼沒有一點二公斤。」

  「還有靠墊。」桑多涅說。

  哥倫比亞望向沙發。那隻從海邊錯拿回來的靠墊已經在她們家待了一個多月,邊角被壓出熟悉的凹痕。

  「它現在是居民,不能算行李。」

  沒人反駁,因為羅莎琳剛切下的蛋糕太大,奶油越過盤沿,所有人的手同時忙起來。阿蕾奇諾挪茶杯,桑多涅拿餐巾,法潔歐接住滑下的草莓;哥倫比亞端著盤子找空位,最後又把它放上多餘木板。

  橘子恰在這時從板底滾走。

  木板向前一傾。阿蕾奇諾扶住茶壺,羅莎琳搶救蛋糕,桑多涅一手按杯一手抓照片。哥倫比亞來不及放下盤子,只能把紙月亮高高舉起。

  桌邊靜了兩秒。

  一滴茶也沒灑。草莓重新落回奶油上,方向倒了過來。

  「它不適合當托盤。」桑多涅說。

  「它只是需要比橘子可靠的同事。」哥倫比亞說。

  阿蕾奇諾從工具箱裡找出兩個備用防滑墊,貼在木板底部。法潔歐重新測量傾角,羅莎琳則趁所有人低頭時吃掉了那顆倒放的草莓。

  最終,木板沒有被鋸短。它被安在矮櫃側面,成為一塊很窄的掛板。黑傘、淺藍折傘和哥倫比亞那頂經常找不到的軟帽掛在上面,底部再也不需要橘子。

  「正式用途。」哥倫比亞退後一步宣布。

  「暫時。」桑多涅說。

  「你已經擰了四顆螺絲。」

  「所以暫時會久一點。」

  茶喝到傍晚,羅莎琳先離開去接晚班,阿蕾奇諾帶走空點心盒。她們約好下個月再聚,卻沒有強迫那一天必須所有人都有空。法潔歐負責把用過的杯子送進廚房,途中順手將共同日曆的頁面壓平。

  門關上以後,屋裡只剩洗碗水聲。

  哥倫比亞站在日曆前,把巡演前三站又描了一遍,在第三站的歸來日期旁畫了一隻茶杯。杯口向左歪,杯柄像一輪沒有畫圓的月亮。

  桑多涅擦乾手,從後面握住她仍拿著鉛筆的手:「這次畫正一點。」

  「歪的比較像我們家的。」

  「我們家的杯子沒有這麼歪。」

  「剛才差一點就有了。」

  兩個人一起補完杯柄。哥倫比亞把鉛筆放回日曆槽,順勢向後靠進桑多涅懷裡。桑多涅沒有提醒她先去收譜袋,只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窗邊的展示架上,藍貝殼、合照和紙月亮仍占著很小的一角。旁邊多了白棘劇場的新照片、沒吃完的糖和第一站的車票。它們沒有被擺成一座紀念館,只是慢慢擠進了兩個人正在使用的客廳。

  「明天幾點?」桑多涅問。

  「八點半集合。七點五十齣門。」

  「早飯呢?」

  「七點二十。」

  「那七點起床。」

  哥倫比亞想了想:「七點零五。」

  「為什麼?」

  「多抱五分鐘。」

  桑多涅的手臂收緊一點:「可以。」

  這天剩下的安排很普通:收好茶杯,給軟帽換一個不容易掉的位置,再檢查明早的鬧鐘。明天也很普通——趕下一場排練,處理新的委託,晚上回來吃飯。

  她們已經把它們寫進了同一張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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