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留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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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門只移動了二十厘米。

  右側氣囊隨即受力,門板果然向那邊傾斜。救援人員停下液壓撐杆,重新加固上角。內側那隻手仍躺在燈光邊緣,沒有動作。

  「先送氧。」醫療組說。

  一根細管從門縫穿過,面罩無法直接套上,只能把出氣口推到傷者臉側。熱像顯示胸口仍有微弱起伏,頻率很慢。

  桑多涅蹲在鎖控旁檢查。電子鎖已經解除,真正卡住門的是上方變形軌道。門板右角被一枚反向插入的限位銷頂住,繼續加壓會讓軌道連同天花固定件一起脫落。

  「銷在內側。」救援人員說,「夠不到。」

  哥倫比亞將右耳通訊摘開一點,聽門框每次受力後的餘響:「上方還有空隙。左邊寬,向右越來越窄。」

  法潔歐的細鏡從左上角送入。畫面里,限位銷距離縫隙一米六,旁邊纏著一根斷裂拉索。若用長鉤拉動,門框會先震,傷者正躺在震動方向下方。

  「我穩住門框。」哥倫比亞說。

  桑多涅看向她:「只穩上角。四分鐘以內。」

  「我報時間。」

  銀白月矩沿門框上緣展開,沒有覆蓋整扇門,也沒有進入內側空間。變形金屬的細響立即變慢。救援人員從左上縫隙伸入絕緣鉤,第一次擦過拉索,第二次才勾住斷端。

  「一分鐘。」哥倫比亞說。

  拉索太脆,一受力便斷掉半截。限位銷只退出三分之一。

  桑多涅沒有要求她擴大場域。她拆下長鉤末端,換成維修工具箱裡的窄叉,再讓法潔歐把鏡頭貼近銷孔。救援人員第三次伸入,窄叉卡住銷尾,緩慢旋轉。

  「兩分二十秒。」

  哥倫比亞聲音仍穩,指尖卻開始發冷。桑多涅觸碰耳機回應,示意自己聽見。限位銷轉到正確角度後突然鬆脫,落在門內,發出一聲清脆撞響。

  「收能力。」

  月矩退去。哥倫比亞向後一步,先指出出口方向,再報狀態:「輕微頭暈,判斷清楚,可以走。」

  她沒有繼續留在門邊證明自己還能承擔。梅芙陪她退到記錄室入口,遞來溫水。桑多涅則等她站穩,才讓救援人員重新啟動撐杆。

  外門這次順利打開半米。

  第一名救援人員側身進入緩衝區,確認地面與內門壓力。傷者是男性,左腕纏著已經滲透的臨時止血帶,右手指節有反覆敲門留下的破損。他身邊放著一根金屬扳手,九秒一次的聲音正是用它敲出。

  內側隔離門需要從緩衝區手動釋放。救援人員打開以後,新鮮空氣進入小型維護間。角落堆著幾隻空水瓶、營養棒包裝和一台只剩最低功率的過濾器。

  傷者被固定到擔架上,抬出時短暫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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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開測試劇場。」他說。

  桑多涅沒有追問名字和理由。醫療組先補氧、處理傷口並將人送往地上。所有原本準備進入地下的人員繼續停在當前位置,誰也沒有因為這句話更想立刻去看那扇門。

  哥倫比亞坐在檔案室外的椅子上,雙手捧著水杯。她只用了兩分多鐘能力,舊聲場留下的緊張仍壓在肩背。桑多涅走過去,先問約定的問題:「出口在哪裡?」

  她指向南側門廳,又指向北側剛剛打開的裝卸通道:「兩條都在。」

  「繼續還是退出?」

  哥倫比亞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呼吸:「休息十分鐘,再決定。」

  桑多涅點頭,坐到旁邊檢查現場記錄。兩個人沒有利用這十分鐘互相勸說。哥倫比亞喝水,桑多涅核對限位銷與被改寫的門控;法潔歐從中繼點報告傷者已經上車,北側出口正式恢復。

  十分鐘後,哥倫比亞站起來走了幾步。頭暈消失,方向判斷正確。她選擇繼續到測試劇場外,不進入中心。

  「那就繼續。」桑多涅說。

  傷者在醫療車內穩定下來以後,才接受最短限度的詢問。他叫萊昂·林德,是研究所停用後的合同維護員。過去三個月,他陸續收到帶有舊主管簽章的遠程工單,要求恢復地上除濕、材料通道和地下備用電源。

  「您什麼時候被鎖進去?」桑多涅通過視頻問。

  「四天前。我發現兩份工單互相衝突,一份要保存測試劇場,一份要拆掉發生器。我切斷地下供電,門就關了。」

  他原本帶著兩天維護補給,隔離間又存有應急水和營養棒,才撐到現在。過濾器在第二天轉入最低功率,說明外部系統沒有完全放任他死去,卻也沒有放他離開。

  「發工單的人是誰?」

  「帳號叫Dottore。我只見過視頻里的臉,每次一樣。但說話方式不同。有一個總讓我保留舊設備,另一個嫌它們落後,要求全部替換。我以為是預錄腳本,或者同一套遠程副本調用了不同知識庫。」

  卡洛斯把兩份工單調到屏幕上。保存指令使用研究所停用前的設備編號,甚至要求給已經報廢的冷卻塔補充介質;拆除指令則採用近年的資產編碼,準確知道上月更換的門鎖型號。

  「兩份命令從同一終端發出?」桑多涅問。

  「顯示地址相同,簽名密鑰也相同。」萊昂說,「但它們有時會互相覆蓋。上午讓我把模塊送到地下,下午又問為什麼模塊沒有拆毀。」

  「你怎樣確認不是一人在測試你的服從?」

  萊昂閉眼回憶了一會兒:「保存設備的那一個不知道南側貨梯已經壞了。我告訴過他三次,每次重新連接都要再解釋。另一個第一次就知道,還給了替代路線。」

  知識邊界穩定存在,不像臨時裝傻。遠程副本不同步的解釋因此更強,卻仍然無法回答哪個帳號代表源頭。

  「視頻能保存嗎?」

  「終端禁止錄屏。我用手機拍過一小段,手機被鎖在維護櫃。」

  他說出櫃號與密碼。梅芙在北側隔離間找到手機,外殼已經沒電,存儲卻完好。桑多涅沒有讓人當場播放,先斷開所有網絡,交給法潔歐做離線鏡像。影像屬於之後的身份核驗,不值得為了早看一分鐘破壞原始數據。

  這個判斷與桑多涅剛才的假設相近,卻仍只是維護員依據屏幕接觸作出的推測。

  萊昂知道的範圍很具體:工單從地下測試劇場的本地伺服器發出;最近一批電源模塊被送往北側隔離間;有人遠程改寫門鎖,把他困住。他不知道多托雷本人在哪裡,也沒有進入過測試劇場中心。

  他還提供了一件更實際的東西:地下備用線路圖。研究所停用時,他親手把三條外部供電改成單向輸入,測試劇場無法通過它們向外送電;最近的遠程工單卻要求恢復其中一條雙向線路。萊昂沒有照做,這意味著地下系統仍被困在建築本地,無法把大型設備轉移到外部網絡。

  「所以他才需要你進去。」桑多涅說。

  「我以為只是維護。」萊昂看向車頂,聲音很低,「前幾次真的只是換濾芯、送模塊。每件事單獨看都正常。」

  桑多涅沒有用「你應該早點發現」追責。工單使用真實簽章,工作內容也在合同範圍;問題來自對方利用正常任務一點點恢復系統。責任需要後續核定,現在先保留他的陳述與工單原件。

  「為什麼敲九秒一次?」哥倫比亞問。

  「過濾器每九秒停一瞬。」萊昂喘了一口氣,「停的時候外面更容易聽見。」

  這解釋了節奏,也解釋了為什麼聲音越來越弱。沒有暗號,沒有故意留下的謎面,只有一個被困者利用身邊機器的空隙求救。

  詢問結束,醫療車先行離開。桑多涅讓卡洛斯封存兩份衝突工單,北側隔離間由警方接管。救援路線已經完成任務,仍獨立保持開放。

  地下測試劇場就在這時自行通電。

  走廊燈從遠端一盞盞亮來,像有人終於失去耐心。材料庫里那張寫著地下目的地的領料單仍壓在原處;現在,廣播也從天花板傳出低沉電流聲。

  「救人比赴約重要。」一個男人通過舊揚聲器說,「這一點倒是沒有變。」

  哥倫比亞認得那種刻意平靜的語氣。她沒有回應舊編號,只報自己的狀態:「能力使用兩分四十秒,已經恢復。聲音來自地下,也有一部分從檔案室線路轉發。」

  桑多涅觸碰耳機,回應她聽見了。

  「外圍封鎖完成以後再下。」她對所有人說,「不按廣播的時間。」

  地下燈已經全部亮起。她們仍在地上又等了十一分鐘,直到救援車輛離開、兩條出口確認、技術組切斷測試劇場外部傳輸。

  那個人留下的邀請一直開著。

  可什麼時候走進去,第一次由她們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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