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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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多涅把風險講到第三項時,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赫利俄斯研究所地上區結構穩定,地下測試劇場部分斷電;近三個月存在異常維護信號,卻沒有人員出入登記。可能仍在運行的包括聲場裝置、材料運輸軌道和舊門禁。多托雷的署名出現在檔案中,但無法確認現場是否有人。

  她沒有用「問題不大」略過未知部分,也沒有把最壞結果講成一定會發生。平面圖鋪在兩人之間,紅色標出確認風險,灰色標出資料缺口。

  哥倫比亞聽完,先問:「管理方最後一次進去是什麼時候?」

  「七個月前,只到地上辦公區。」

  「地下為什麼沒去?」

  「消防梯門鎖鏽死,主電梯停運。那次檢查沒有地下任務。」

  「維護信號從哪裡發出?」

  「只能定位到北側,檔案修復室和材料通道都在範圍內。」

  哥倫比亞用指尖沿圖紙划過。她沒有因為聽見多托雷便立刻表態,也沒有先說自己不怕。桑多涅把每一項講完以後,她才抬頭。

  「我去。」

  「理由。」

  「我能分辨聲場是不是同一個位置,也能在舊門禁突然閉合時替我們留幾秒。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那些聲音是不是還在替他工作。」

  「這些只能說明你有用。」桑多涅說,「不能說明你應該去。」

  哥倫比亞安靜了一會兒。她把冷茶端起來,沒有喝,又放回原處。

  「那我換一種說法。我知道那裡可能讓我想起以前,也知道自己進去以後可能害怕。我還是想和你一起看見結果,不想只在門外等別人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這才是她的選擇,不是能力替她作出的決定。

  桑多涅將圖紙轉向她:「先說能力負擔。」

  哥倫比亞伸出手掌,按自己的習慣逐項數:「短時間穩定一間普通房間沒有問題。月矩連續展開十分鐘會開始頭暈,十五分鐘以後判斷會變慢。凍結大型設備更快,具體取決於它是不是正在運動。封閉空間裡,我需要一直知道出口在哪。」

  「上次舊醫院呢?」

  「連續十二分鐘。後來聽見金屬撞擊時,我把它當成了腳步。」

  桑多涅記下,不替她把數字改得更安全。她在圖上標出主入口、材料通道和北側消防梯三條路線。主入口最穩,卻可能受中央門禁控制;材料通道通往裝卸區,地面承重記錄不完整;消防梯最短,目前無法從內部確認是否能開。

  「任何一條出口失效,退到上一分區。」她說,「兩條同時失效,整個行動結束。」

  「如果失效的是我們身後的路?」

  「先走最近的已確認出口,不回頭找原因。」

  「如果有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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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援優先。信號、檔案和設備都可以留下。」

  「如果對方故意讓我們聽見求救?」

  「先用熱像、空氣流動和生命監測確認。無法確認也按可能有人處理,但追蹤交給外圍組。」

  哥倫比亞在材料通道旁放了一枚藍色紙夾,代表救援路線。她又取兩枚,一枚放在檔案修復室,一枚放在測試劇場門口。

  「這是什麼?」桑多涅問。

  「我的位置。藍色只能有一枚,所以我不能同時去三個地方。」

  她把紙夾從檔案室移到材料通道,再移到劇場外。每換一次位置,便說清自己能做什麼:在檔案室聽設備振動;在材料通道維持出口;在劇場外判斷聲場。她不會獨自進入測試中心,也不會追著聲音離開視線。

  桑多涅原本計劃讓她停在地上中繼點。這個安排最安全,也最像一個人替另一個人作好的決定。

  「檔案室先一起進。」她改變圖上的路線,「發現地下信號以後,你可以選擇留在中繼點,或者跟到測試劇場外。選擇在現場做,不提前鎖死。」

  哥倫比亞看著她改線:「如果我選擇繼續,你會不會說剛才只是禮貌地給我兩個選項?」

  「不會。」

  「如果桑多涅選擇繼續,我也可以反對。」

  「可以。說理由。」

  「如果你開始只看目標,不回答我,這就是理由。」

  桑多涅的筆停了一下。

  這不是毫無根據的擔憂。她在第二卷追蹤控制源時曾忽略傷勢,在更早的舊案里也會因為線索即將閉合而壓縮休息。哥倫比亞沒有用「你總是這樣」指責,只指出一個可見信號:不回答。

  「叫我兩次。」桑多涅說,「兩次都不回答,直接把我拉走。」

  「一次。」

  「我可能正在聽通訊。」

  「那你可以抬手表示聽見。一次叫名字沒有任何反應,我就拉。」

  兩個人對視片刻。桑多涅把「一次」寫進路線圖邊緣。

  法潔歐一直停在充電站旁,這時轉動鏡頭:「是否需要記錄我的退出條件?」

  「你留在中繼點。」桑多涅說。

  「中繼點仍可能遭遇斷電、信號干擾與地面不平。」

  哥倫比亞立刻給它一枚更小的白色紙夾:「法潔歐也需要出口。」

  法潔歐接受紙夾,要求把最大安全坡度、剩餘電量和人工搬運條件寫入設備表。原本只屬於兩個人的討論因此多出一張機械體路線圖。桑多涅沒有嫌麻煩,逐項補完。

  紙面說清以後,她們又在客廳做了一次最簡單的通訊測試。

  法潔歐將研究所可能出現的低頻噪聲從音箱播放出來,音量只到安全上限的一半。桑多涅戴著現場耳機,背對哥倫比亞檢查一隻模擬控制箱。哥倫比亞站在三米外叫她的名字。

  第一次,桑多涅立即回頭。

  第二次,法潔歐把通訊頻道也接入耳機,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哥倫比亞叫出「桑多涅」時,她確實聽見了,卻下意識先去分辨耳機里的報告,隔了兩秒才抬手。

  哥倫比亞走過去,直接抓住她外套後擺向後一拉。

  「你做什麼?」

  「一次沒有反應。」

  「我抬手了。」

  「兩秒以後。兩秒足夠一扇門關上。」

  桑多涅本想反駁,法潔歐已經準確報出延遲為二點一秒。她只能把反饋方式改成觸碰耳機外殼,不需要先從信息里抽出完整注意力。

  第三次測試,哥倫比亞剛叫名字,她便抬手碰了一下耳側。

  「這個可以。」哥倫比亞鬆開她衣擺。

  「你剛才拉得太用力。」

  「現場可以輕一點。如果門真的在關,會更用力。」

  隨後輪到哥倫比亞。法潔歐播放測試劇場的舊錄音,其中一段頻率讓她肩膀明顯繃緊。桑多涅沒有問「還好嗎」這種只能得到籠統回答的問題,而是依照約定問:「出口在哪裡?」

  哥倫比亞先指錯了方向。客廳當然沒有危險,可這一瞬間足以證明她對舊聲場的判斷會受影響。她摘下一側耳機,重新看見門口,第二次才指對。

  「現場不戴雙耳。」桑多涅說。

  「留右耳聽你,左耳聽房間。」

  她們把這一條也記下。桌上的安排因此不再只是說得正確,而是已經被各自的一次失誤改過。

  談到多托雷時,房間才真正安靜下來。

  如果現場出現載體,按既有方式識別接口、信號延遲和行為衝突;如果出現遠程通訊,不沿對方提供的唯一方向前進;如果哥倫比亞的舊實驗編號被使用,也不把回應本身當作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可能會用我引你。」哥倫比亞說。

  「也可能用答案引我,再讓你來拉我。」

  「聽起來他很忙。」

  「所以不按他的分工走。」

  桑多涅將救援、取證與外圍封鎖分成三條獨立路線。任何一條失敗,都不會迫使另一條立刻接替。哥倫比亞不負責站在中心等對方出現,桑多涅也不負責一個人追到最深處。

  桌上的茶徹底涼了。哥倫比亞去廚房換一壺熱水,回來時把那三枚藍色紙夾仍留在原位。她沒有因嚴肅討論而突然沉默到底,給桑多涅的新杯里多放了一片檸檬。

  「明天下午我先排練。」她說,「一點結束,回來換衣服。兩點出發。」

  「行動窗口是兩點半到六點。你排練拖延就推遲,不從路上省時間。」

  「如果只是指揮多說五分鐘呢?」

  「那就兩點零五分出發。」

  「聽起來共同決定會精確到分鐘。」

  「列車也精確到分鐘。」

  哥倫比亞笑了一下,把手放在桌面中央。沒有簽字,也沒有誰向誰保證絕不受傷。桑多涅收起圖紙,主動握住她的手。

  「明天一起去。」

  「一起去。」

  法潔歐將三枚藍色紙夾和一枚白色紙夾收入小盒。明天它們會跟著平面圖一起出發,每一枚都只代表一個能夠移動、停下和改變主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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