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物招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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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海站失物招領室最近丟的東西,是失物。

  「準確地說,沒有丟。」值班員周嵐把登記冊推過櫃檯,手指在三行記錄間來回移動,「東西都還在這間屋裡,只是不肯待在原來的架子上。」

  她說完便轉身接電話。櫃檯另一端,一名背著登山包的旅客正試圖從照片裡證明兩把外形完全相同的黑傘中有一把屬於自己;靠門的長椅上還坐著一對母女,小女孩每隔十幾秒便問一次兔子水杯有沒有找到。

  下午四點,正是臨海站失物招領室最忙的時候。廣播聲隔著牆傳進來,行李箱輪在門外地磚上接連滾過。每個人都帶著一個足以證明「那是我的」的細節,偏偏那些細節大多長得差不多:傘柄有一道劃痕,手套內側起了毛,水杯上的兔子左耳比右耳低。

  桑多涅沒有急著翻登記冊。她站在櫃檯外,看完周嵐接聽電話、核對編號,又把一名拿錯灰圍巾的旅客叫回來。

  「這條不是您的。」

  「都是灰色,長度也一樣。」旅客說。

  「您的照片上有流蘇,這條沒有。」

  「也可能流蘇掉了。」

  周嵐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重新解釋,哥倫比亞已經從旁邊探過來:「如果流蘇全部一起掉下來,它們現在也算一件失物。您可以先找找有沒有一小群灰色流蘇來認您。」

  旅客愣了兩秒,低頭重新查看手機照片。真正的圍巾最後在衣物櫃第二層找到,流蘇一根不少。他抱著圍巾離開時仍在回頭,像是不太確定那群流蘇會不會隨後趕來。

  「謝謝。」周嵐放下電話,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昨天以前,我還以為最難處理的是認錯東西的人。」

  她帶兩人進入櫃檯後的庫房。

  房間窄而深,黃色地線分出證件、衣物、箱包和雜項四區。金屬架一直排到最裡面的灰牆前,每層掛著編號牌。通風從頂棚吹下,藍色硬塑料標籤輕輕敲在架邊,聲音密而碎。

  周嵐把登記冊翻到第一處異常。周一早晨,三把摺疊傘從A架到了C架;周二,一隻兒童書包出現在保溫櫃裡;昨晚更麻煩,裝有證件的皮包越過兩道隔欄,被塞進待銷毀紙箱。

  「誰最早發現?」桑多涅問。

  「都是早班。夜班交接時還正常。」

  「門窗?」

  「門磁沒有開啟,窗戶是封死的。夜班兩個人有鑰匙,保潔只有白天能進。鑰匙領用記錄也在這裡。」

  「監控呢?」

  周嵐調出三段錄像。每一晚,畫面都會在一點前後出現雪花。最長四十七分鐘,最短二十一分鐘。恢復以後,架子上的東西已經換了位置。

  「有人說線路老化,有人說夜班惡作劇。」她壓低聲音,「今早還有人說,這裡收了太多不願意回家的東西,晚上它們會自己挑新主人。」

  哥倫比亞沿貨架慢慢往裡走。她沒有接幽靈故事,注意力被認領櫃裡一隻深綠色譜袋吸引。袋角繡著海岬廳十年前的舊徽記,標籤寫著三年前拾獲,長期無人認領。

  「它和我以前那隻很像。」

  桑多涅隔著玻璃看了一眼:「你的?」

  「不是。我的被茶浸過,左邊顏色會更深,拉鏈上還系過一顆鈴鐺。後來鈴鐺掉了,每次打開都覺得少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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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嵐說,超過保管期的普通物品會在下月統一處理。若確有使用需要,可以登記後等待公示。

  哥倫比亞接過表格,認真填寫「保存巡演曲譜」。寫到物品特徵時,她停了片刻:「我不能寫它以前裝過誰的歌。」

  「寫綠色、舊徽記、右下角磨損。」桑多涅說。

  「這些它自己也知道。」

  「審核的人不知道。」

  她最終照寫,拿到一張藍色回執。那對母女正好從門外進來,小女孩看見櫃裡的譜袋,立刻指著說:「兔子水杯也可能在這裡嗎?」

  周嵐去查新一批登記物。桑多涅則從第一排貨架開始看。

  被移動的三把傘原本放在A-06,書包在B-11,皮包在B-03。目的地看似沒有聯繫,物品本身也不同。她先確認標籤、重量、登記日期,再讓周嵐回憶每晚架上是否添過東西。

  「周一下午來了一批演唱會遺失物,周二是學校春遊,昨天主要是通勤旅客。」

  「三個被移動物品都是什麼時候入庫?」

  「傘是兩周前,書包上周,皮包昨晚。」

  不是入庫順序。

  桑多涅蹲下檢查地面。日常推車會留下寬而模糊的輪痕,貨架之間卻還有幾道更窄的平行刮痕,從不同區域伸向最裡面那面灰牆。痕跡中斷過數次,像某個輪子帶著東西轉向時被架腳擋住。

  她用燈沿牆腳照過去。一塊舊檢修板被最末端貨架遮住大半,邊沿積灰不均。右下角有兩道新鮮擦痕,恰好與地面軌跡同寬。

  「這面牆什麼時候裝的?」

  「十年前擴建。」周嵐抱著登記箱趕回來,「後面原來是鐵路醫務點的設備間。拆除後封起來,庫房往裡擴了五米。」

  「誰確認設備全部拆除?」

  「檔案應該在物業那邊。」

  小女孩沒找到水杯,已經趴在櫃檯上畫兔子。她母親一邊安慰,一邊翻看失物照片。登山包旅客還在辨認雨傘,先摸傘柄,又撐開看傘骨,終於從夾層里找到自己的登山貼紙。

  庫房依舊忙碌,異常沒有讓任何人的工作停下來。

  哥倫比亞站在四排貨架中央閉眼聽了一會兒。通風聲從頭頂經過,金屬架偶爾因震動輕響。藍色標籤比紅色標籤硬,每次碰撞都帶著更尖的尾音。

  「晚上這裡會比現在安靜。」她說,「這些小聲音就會很明顯。藍牌每次碰架子,都像有人用指甲敲一下。」

  桑多涅讓周嵐調出五件被移動物品的入庫照片。三把傘、書包和皮包無一例外掛著藍牌。照片裡還有十幾件同樣使用藍牌的物品,至今沒有移動。

  「共同條件不只標籤。」她說,「今晚不要清空庫房,也不要主動換牌。先恢復原位,記錄每一件藍牌物品的位置。」

  「要留人嗎?」

  「人留在門外。庫房、走廊和檢修板各放一台獨立監控,原線路上的攝像頭繼續開。」

  哥倫比亞看著自己袖口裡的藍色回執:「它會不會也想換位置?」

  「紙不會自己走。」

  「這裡的東西已經證明,腳不是必要條件。」

  桑多涅伸手把回執往她袖中塞深一點:「那就別給它機會。」

  晚上十一點,車站漸漸空下來。

  末班列車離開後,周嵐按平常流程核完失物數量。兔子水杯仍沒有消息,母女留下的聯繫電話夾在登記冊首頁。三把傘回到A-06,皮包鎖進證件櫃。藍色標籤隨著通風一下一下碰在架邊。

  法潔歐接入三台離線監控。桑多涅坐在外間,面前同時放著實時畫面、舊監控信號和門磁記錄。哥倫比亞靠在長椅另一端,綠譜袋的領取回執仍在袖口裡,手指卻在膝上跟著標籤敲擊輕輕點拍。

  周嵐從值班室端來三杯速溶咖啡,其中一杯加了太多糖。哥倫比亞嘗過一口,把它推給桑多涅。

  「為什麼給我?」

  「它比剛才那條灰圍巾更需要找到合適的主人。」

  「我不需要這麼甜的咖啡。」

  「那我們可以重新分類。」哥倫比亞把另外兩杯挪到一起,逐一聞過,「這杯屬於清醒,那杯屬於勉強清醒,最甜的可以放進『喝完會後悔但還是會喝』。」

  周嵐正要道歉,桑多涅已經把最甜的一杯拿過去,倒了一半進自己的空杯,再用熱水添滿。她把剩下半杯推回哥倫比亞面前。

  「現在兩杯都能喝。」

  哥倫比亞捧起來嘗了嘗,認可地點頭:「失物招領成功。」

  等待又持續了二十分鐘。沒有人一直盯著屏幕說話。周嵐補完白天漏下的登記,法潔歐每隔五分鐘校對一次時間;哥倫比亞翻開隨身帶來的譜,在不出聲的情況下默記巡演第二首。桑多涅聽著庫房裡一成不變的標籤聲,把三晚監控雪花出現前的通風記錄重新排到一起。

  十二點四十分,原監控先出現一道橫紋。

  法潔歐的新攝像頭沒有受影響。庫房裡沒有人,貨架也沒有動。

  一點零七分,通風頻率稍微降低。藍牌碰撞變慢,其中一枚標籤滑到貨架外沿,垂下一半。

  牆後傳來一聲很低的電機啟動聲。

  哥倫比亞坐直:「裡面有東西醒了。」

  檢修板右下角先向外頂開一指寬。一條細長機械臂從縫隙里伸出來,末端夾鉗左右擺動,像在黑暗裡尋找看不見的記號。

  它越過距離最近的帽子和手提袋,停在一把掛著藍牌的摺疊傘前。

  夾鉗合攏。

  摺疊傘被緩慢拖下貨架,傘柄在金屬邊沿撞出兩聲。機械臂停了停,換了角度,繼續把它拖向牆內。

  周嵐下意識起身,被桑多涅抬手攔住。

  「先別進去。讓它走完。」

  機械臂花了整整一分二十秒,才把傘塞進檢修板後的縫隙。板面重新合上,原監控的雪花隨即消失。

  庫房恢復安靜。牆外三個人看著空掉的A-06位置,誰也沒有立即說話。

  哥倫比亞先低頭看自己的袖口,確認藍色回執還在。

  「它今晚只帶走了傘。」

  桑多涅保存三路錄像,將電機啟動、監控干擾與夾取時間分別標出:「因為它的工作還沒結束。」

  牆內又響了一聲。

  機械臂沒有再次伸出。夾層深處傳來某種傳送裝置運行的連續摩擦聲,正把那把傘送往更裡面。

  周嵐看向灰牆:「後面到底還剩多少東西?」

  桑多涅把燈照向檢修板新鮮的擦痕。

  「明天打開以前,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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