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過期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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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檢修板在第二天上午被完整卸下。

  牆後沒有房間,只有一條窄得必須側身進入的設備帶。舊機械臂懸在頭頂橫軌上,末端夾鉗已被鎖住;下方十二隻金屬格櫃沿牆排列,標籤依次寫著常溫器材、低溫保護、易碎容器和生物材料。

  周嵐站在入口處,看到最後一項便停住:「車站為什麼會存放生物材料?」

  物業工程師許川翻著擴建圖:「這裡以前是鐵路醫務轉運點。十年前併入車站時,清單寫的是設備全部拆除。」

  「機械臂和十二個柜子都不算設備?」

  許川沒有回答,繼續往後翻驗收頁。拆除項目有簽字,照片卻只拍到入口外側。封牆以後,設備帶被直接從新平面圖中抹掉。

  桑多涅戴上手套進入夾層。軌道積灰很厚,機械臂滑輪經過的位置卻露出清晰金屬色。她先檢查昨夜誤接的供電線:舊控制箱原本連接獨立迴路,擴建時被剪斷;上個月更換庫房感應燈,維修人員把一根無標識線纜併入夜間電源,機械臂才重新得到啟動條件。

  「所以就是誤接?」周嵐問。

  「解釋了它為什麼醒,沒解釋它為什麼會干擾監控,也沒解釋控制系統的年代。」

  法潔歐接入檢修埠。舊屏幕亮了兩次才穩定,顯示的協議版本發布於十一年前。機械臂銘牌卻有二十三年歷史,最後一次登記維修是十七年前。

  許川拆開控制箱外蓋。裡面的布線比外殼年輕得多,幾根信號線顏色鮮明,插頭也沒有氧化。他像終於找到了能說通的答案,指向右下角一塊綠色小板:「這裡換過。標籤脫落了,所以資產記錄沒更新。」

  桑多涅沒有贊同,也沒有否定。她先拍下每根線的位置,再測量固定孔距。綠色小板使用的確實是十一年前才普及的接口,邊緣卻有兩道手工磨痕,像為了塞進舊卡槽被削窄過。

  「後期改裝。」許川說得更確定。

  如果控制協議隨這次改裝寫入,年代問題就只剩漏記維修。桑多涅讓法潔歐讀取板上元件編碼,又從螺絲下方取了一點絕緣膠樣本。等待資料庫返回時,周嵐帶著一名白髮老人來到入口。

  老人姓聞,十七年前在鐵路醫務點負責器材維護。周嵐從舊值班表里找到號碼,原本只想詢問機械臂的停用流程,對方卻堅持親自來看。

  「這塊綠板我見過。」聞師傅戴上老花鏡,隔著警戒線看了很久,「不是後來裝的。那時候到貨就長這樣,邊上還卡不進去,我們拿砂紙磨過。」

  許川皺眉:「十一年前的接口,您十七年前怎麼會見過?」

  「我不知道哪年接口。東西是研究所送來的,說兼容舊設備。我們只負責裝。」

  「哪個研究所?」

  聞師傅想了一會兒,說出赫利俄斯材料研究所的名字。他還記得交接人總戴著手套,簽名潦草,技術說明卻寫得極細。那人沒有留下私人聯繫方式,所有工單都從研究所統一傳真。

  法潔歐此時完成編碼查詢。綠色板材不是十一年前的量產件,而是一批沒有公開銷售記錄的工程樣品。接口結構與後來標準近似,卻有兩個針腳順序相反。

  看似最簡單的「後期換板」,反而被元件和證詞同時推翻。

  桑多涅請聞師傅辨認機械臂啟動聲。設備空載走過一遍,他先說和從前一樣,聽到第四格減速時又搖頭:「這裡以前不會卡。停用前我們修過一次,塞了一張卡在護板里,免得下一班找不到記錄。」

  「為什麼不放控制箱?」

  「控制箱的鑰匙歸主管。夜班出故障,等他回來得耽誤半天。」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不合規,但當時好用。」

  許川認為控制板可能在停用後換過。桑多涅讓他取來擴建期間的設備照片。照片裡的控制箱封條位置與現在一致,四顆螺絲的鏽蝕也連續,沒有近期拆開的痕跡。

  「可以從背面換板。」許川說。

  「背面貼牆,拆下會破壞兩枚鉛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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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維修年份記錯了?」

  「可能。先查,不猜。」

  她列出三條路徑:核對協議真正發布時間;檢測控制板元件批次;尋找設備自己的維護記錄。周嵐去調舊資產檔案,許川聯繫當年的施工單位。法潔歐留在入口讀取控制程序。

  哥倫比亞沒有擠進夾層。她圍著已清理過的紫色圍巾,站在外側聽機械臂空載運行。測試電壓接入後,滑輪沿橫軌走過十二隻柜子,每經過第四格都會慢半拍。

  「這裡。」她在牆外敲了敲第四格位置,「不是控制命令讓它停。裡面有東西蹭過去。」

  許川拆開滑輪護蓋,只找到老化的潤滑脂。第二次運行仍在同一位置減速。桑多涅用手電從軌道上方照入,一角發黃紙張正夾在承重輪與護板之間。

  紙被油污粘住,不能硬抽。她先卸掉側蓋,用薄片一點點分離,取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維修卡。

  卡片記錄著機械臂的歷次故障:夾鉗磨損、軌道偏移、磁紋讀取失敗。最下面一行寫於十七年前,內容卻是「兼容HMC-11控制協議」,恰好與終端當前顯示相同。

  協議資料庫能夠確認,HMC-11十一年前才正式定名。

  許川將舊檔案攤在櫃檯上:「會不會以前就有內部代號,後來沿用成正式名稱?」

  桑多涅沒有否定。她查詢標準委員會早期草案,HMC這個縮寫確實出現過,但數字版本直到十三年前才開始使用。維修卡上的完整名稱提前了至少四年。

  油墨檢測與卡紙纖維也給出結果:書寫時間與膠封老化一致,沒有後補痕跡。

  聞師傅認出最下面一行不是自己的字。他負責前半部分,最後一次兼容升級由研究所來人完成。對方沒有拆鉛封,只從預留埠接入綠色小板;卡片上的簽名也正是那時留下。

  「後來還是這個人負責維護?」桑多涅問。

  「說不準。」聞師傅搖頭,「現場那個人說話很快,第二次電話里的人慢得多,術語習慣也不一樣,可他們都用同一個名字簽工單。我當時只當研究所內部共用署名。」

  這段舊印象更支持多人共用身份,也可能只是遠程技術人員先後接手。桑多涅把證詞按原樣記錄,沒有替它補上解釋。

  「同一個人提前知道未來?」周嵐問。

  「更普通的解釋是多人沿用署名,或者有人後期重製整套記錄。」桑多涅把維修卡裝入保護袋,「還需要找到設備來源。」

  卡片右下角有一個簡化簽名,與白棘劇場校準器內部標籤上的署名相同。兩件設備用途完全不同,停用地點相隔十餘公里,卻都在舊年代留下了新知識。

  哥倫比亞從櫃檯另一側看過來。桑多涅先前沒有向其他人展開劇場設備細節,她便只問:「是同一種矛盾?」

  「是。原因仍未確定。」

  周嵐這時抱來一隻紙箱,裡面全是醫務點遺留的舊標籤。藍牌代表低溫轉運,紅牌代表常溫器材,黃色用於易碎容器。車站十年前採購新吊牌時,為節省成本沿用了同一家供應商,磁紋編碼也一併保留。

  機械臂並沒有認錯自己的標籤。它只是從來不知道,牆外已經不再是醫務轉運點。

  法潔歐完成程序讀取:「控制系統無外部聯網能力。監控干擾來自電機啟動時的電磁泄漏。分類邏輯為本地運行,最近一次寫入時間無法讀取。」

  遠程實時操縱基本排除,惡作劇的可能也隨之下降。剩下的是一條拖了十年的停用疏漏,以及一份早於知識本身的維修記錄。

  哥倫比亞把圍巾末端折到胸前,免得再碰到任何藍牌:「那它今晚還上班嗎?」

  「不上。下午完成停機,清點牆內物品。」

  「我的譜袋也該公示結束了。」

  她取出領取回執,這次回執沒有離開桑多涅的文件夾。桑多涅將紙遞還給她:「先去櫃檯簽字。」

  綠譜袋從認領櫃裡取出來時,拉鏈仍然順暢。袋內沒有曲譜,只留著兩行鉛筆寫下的舊節拍。哥倫比亞沒有擦掉,先放進自己的巡演譜試了試。紙頁略長,從袋口露出半寸。

  「不合適?」桑多涅問。

  「要換一种放法。」

  她把譜橫過來,仍舊裝不下;改成分冊以後,袋口終於合攏。那兩行舊節拍被新譜壓在內層,既沒有消失,也不妨礙新的歌住進去。

  她背著它在櫃檯前走了兩圈。舊肩帶比現在的譜袋短,拉到最長也只到腰側。周嵐從廢棄配件盒裡找出一段同色延長帶,扣上以後,袋子終於安穩落到她習慣的位置。

  「看來過期的東西也能繼續用。」周嵐說。

  「先問它願不願意換一種日子。」哥倫比亞拍了拍袋角,裡面的新譜發出輕響。

  哥倫比亞背好譜袋,回頭看向敞開的設備帶:「它以前也許有一份很合適的工作。」

  「現在該停了。」

  機械臂在牆後靜止。下午,它將最後一次沿橫軌走完全程,把被錯放的東西逐件交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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