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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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倫比亞抱得太久,門外的雨水都已經順著行李箱輪子聚成一小片,桑多涅卻還被堵在玄關,只能從「你身上全是雨」說到「行李箱擋住消防通道」,又從消防通道一路追問到「計程車是不是還沒付錢」。

  「付過了。」哥倫比亞把臉埋在她肩窩裡。

  「那你先鬆手。」

  「再等一下。」哥倫比亞沒有鬆手,「車站廣播很吵,計程車司機一直問我是不是來旅遊。直到桑多涅開門,我才覺得真的到了。讓我多確認一會兒。」

  「為什麼?」

  「桑多涅的發條在歡迎我。」

  「它剛才撞到門框了!」

  哥倫比亞輕輕笑起來,終於鬆開手。桑多涅立刻彎腰扶正行李箱,借這個動作整理被抱亂的衣領。

  「進來吧。記得把門帶上。」

  哥倫比亞跨過門檻,先在玄關停住。事務所與大學宿舍完全不同,卻到處都是熟悉的痕跡:卷宗按高度排列,鋼筆沒有蓋帽,咖啡放到剛好能入口的溫度;走廊盡頭的客房飄來新洗床單的鈴蘭香。

  「桑多涅打掃了房間。」哥倫比亞停在客房門口,先把裡面的變化一項項說完,「窗簾剛洗過,桌角的舊紙箱也搬走了。床單是深藍色,和大學時桑多涅說『看起來比較耐髒』以後買的那套很像。」

  「我本來就要整理。」

  「還換了深藍色床單。」她回頭補充,「如果只是剛好整理客房,應該會選更靠外面的淺藍色。桑多涅特意拿了裡面那套。」

  「儲物櫃只有這套。另一套顏色太淺,不適合經常開窗的房間。」

  「淺藍色在旁邊。」

  桑多涅拎起行李箱往走廊走:「你剛下車就檢查我的儲物櫃?」

  「我只是聽見了。」

  「床單不會說話。」

  「織物摩擦的聲音不一樣。」哥倫比亞摸了摸床沿,「淺藍那套疊得更久,摺痕硬一點。深藍這套剛拆開,聲音很輕。桑多涅如果不想承認,也可以說是我猜的。」


  哥倫比亞探頭看見兩個並排的枕頭:「為什麼有兩個?一個給我,另一個是備用,還是桑多涅擔心我晚上認床,需要多抱一個?」

  「備用。」

  「我只帶了一顆頭。」哥倫比亞認真比了比兩個枕頭的位置,「不過可以抱一個、枕一個。這樣看來,桑多涅準備得剛剛好。」

  「哥倫比亞!」

  她抱著換洗衣物進浴室時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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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多涅關上客房門,站在原地緩了口氣。法潔歐停在她身後,機械臂上掛著一塊干毛巾。

  「老闆,第二隻枕頭是否回收?」

  「不用。客房標準配置。」

  「本事務所以前沒有客房標準。」

  桑多涅轉過頭:「你想去倉庫待機嗎?」

  法潔歐無聲滑走,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檔,顯然已經理解了老闆所謂的「待客流程」。

  半小時後,哥倫比亞洗完澡出來。她沒有系覆眼帶,濕發披在肩上,穿一條淺米色長裙,赤腳踩過木地板。法潔歐正從茶水間出來,她便蹲到機器人面前。

  「你好。我叫哥倫比亞。」

  「聲紋已識別。通訊錄備註:麻煩製造者,一級警戒。」

  「一級很高嗎?如果我表現良好,會升到零級,還是降到二級?」

  「高於稅務局。稅務局為二級。」

  哥倫比亞轉頭看桑多涅:「我比稅務局重要,而且只差一級。這個備註比歡迎詞誠實多了。」

  「那叫危險程度,不叫重要程度!」

  「都排在前面。桑多涅還專門替我留了最靠前的位置。」

  桑多涅一時竟找不到這套邏輯的入口,只能指向機器人:「還有,它叫機器人。功能描述就是最有效率的命名。」

  「我有備選名。」機器人忽然說。

  桑多涅看過去:「你什麼時候有的?」

  「兩年前。未找到適合的提出時機。」

  「什麼名字?」哥倫比亞問。

  「法潔歐。」

  哥倫比亞的手掌落在它冰涼的外殼上:「很好聽。以後我叫你法潔歐。」

  機器人鏡頭亮了一下:「收到。」

  桑多涅抱著手臂:「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裡是誰的事務所?」

  哥倫比亞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輕輕挽住她的胳膊:「桑多涅的。」

  「知道就好。」

  「所以法潔歐也是桑多涅的。」

  「它不是所有物。」

  哥倫比亞抬頭看她。桑多涅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快,別開視線:「我是說——它是事務所的工作成員。名字……隨便。只要不影響指令識別。」

  法潔歐播放了一聲確認音。

  這個名字就這樣留下來,投票和命名儀式全被省略了。

  法潔歐似乎對新名字適應得比桑多涅預想中快。晚飯前,它主動把茶點送到客廳,托盤上卻只有一塊栗子蛋糕和兩把叉子。

  「為什麼不切開?」桑多涅問。

  「哥倫比亞小姐表示,一塊蛋糕分成兩份會讓其中一份看起來較小,容易引發爭議。」

  哥倫比亞已經拿起叉子:「所以從中間吃。」

  「誰會因為蛋糕大小爭議?」

  她問完,哥倫比亞挖走了頂端唯一一顆糖漬栗子。桑多涅的視線跟著移動,又強行收回來:「幼稚。我根本不在意。」

  哥倫比亞捏著一顆剝好的栗子,送到她嘴邊:「張嘴。」

  「我說不在意,不是要你——」

  叉子已經輕輕碰到嘴唇。桑多涅下意識吃掉,咀嚼兩下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圈套。

  哥倫比亞若無其事地從另一邊挖蛋糕:「現在沒有爭議了。爭議部分已經進入桑多涅的盤子,剩下的都屬於我。」

  「哈!法潔歐,以後甜品一律切成毫米級等重的兩份!」

  「已加入共同生活規則候選項。」

  「不要什麼都加入!」

  晚飯前,哥倫比亞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張紙,貼到冰箱上。

  「這是什麼?」

  「共同生活規則。」

  紙上只有三行:

  一、冰箱裡的甜品要寫名字。

  二、晚上出門要告訴對方。

  三、唱歌不算噪音。

  桑多涅看完,拿起紅筆,在第三行後面補上:「凌晨一點以後算。」

  哥倫比亞又在第二行旁邊畫了一彎月亮。

  「畫月亮是什麼意思?」

  「晚上。文字負責讓人看懂,月亮負責讓這條規定看起來願意被遵守。」

  「字面已經寫了晚上。」

  「所以畫一個。共同生活規則只有字,會像物業通知;有月亮以後,比較像我們家的。」

  桑多涅看了她幾秒,決定放棄追究這幅插圖。她把規則貼正:「第二條只適用於你。我辦案不是下樓買菜,不可能每次報備。」

  「那我找不到桑多涅,就報警。」

  「你敢。」

  哥倫比亞拿出手機:「王警官的號碼是多少?」

  桑多涅伸手去搶。哥倫比亞早有準備,把手機舉過頭頂,整個人往後仰。

  「失蹤人口要儘快報案。」

  「我沒有失蹤!還有你先站穩,地板上有水——」

  哥倫比亞腳下一滑。

  桑多涅一把摟住她的腰,兩個人撞在冰箱門上。冰箱裡的玻璃罐齊齊響了一陣。

  「看吧。」哥倫比亞仍舉著手機,「共同生活規則很重要。」

  「你差點摔倒,得出的結論是這個?」桑多涅把她扶正,順手抽走手機,「十一點前回不來,我會發消息。只發一條。你也一樣。」

  「好。」

  「還有,不准把它寫成《偵探公主主動報平安條例》。」

  哥倫比亞低頭,在紙張背面劃掉一行剛寫好的小字。

  桑多涅額角一跳:「你果然已經寫了!」

  法潔歐端著兩杯茶從旁邊經過,履帶速度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二十。它正在學習另一個重要的事務所規則:老闆與哥倫比亞爭論時,不要停在中間。

  晚飯後,哥倫比亞窩進沙發,問起桑多涅現在接什麼案子。

  「尋人、欺詐、失物,偶爾協助警局。」

  「還有吸血鬼?」

  桑多涅正在整理餐具,動作頓了一下:「你從哪聽來的?」

  「門口的傘桶里有銀制短棍,書架第三層有夜間生物學,還有一隻箱子貼著『紫外線設備,禁止直視』。」

  「你洗完澡參觀事務所,就是在檢查這些?」

  「我只走了一圈,而且沒有打開抽屜。公開放著的東西主動進入視野,不算檢查。」

  「一圈能把我的裝備位置全記下來?」

  「桑多涅以前就喜歡把常用東西放右邊。」

  最後一個杯子回到櫃裡,桑多涅才說:「臨海市有些案件,普通解釋說不通。警方不方便公開,就交給我。僅此而已。」

  哥倫比亞望向那隻上鎖的證物櫃:「月光酒吧也有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應聘時,薩克斯的位置一直空著。周老闆說原來的樂手請假了,可他說這句話時,杯子在手裡停了很久。」

  桑多涅走到沙發前:「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但牆上演出表貼著林遠帆的名字,後面三天都被劃掉了。」

  哥倫比亞報告的是工作環境裡的異常,暫時還夠不上超自然結論。

  桑多涅拉過椅子坐下:「從頭說。應聘時間、周老闆原話、還有你看見的演出表。」

  哥倫比亞裹著毯子坐好,講得很清楚。桑多涅一邊記錄,一邊發現她並不是只憑感覺闖進臨海市:她查過港口治安、記住酒吧排班,也主動觀察了空缺的樂手位置。

  講完後,哥倫比亞問:「所以我能幫忙嗎?」

  「你明天正式上班了嗎?」

  「下周三。」

  「那就先別驚動周老闆。明早我去林遠帆住處,你留在事務所。」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偵探。」

  「現在不是。等考試通過以後,桑多涅就不能再用這一條拒絕我了,所以考題要慎重。」

  「以後也——」桑多涅看見她已經拿起一張空白便簽,在上面寫「臨時搭檔」,伸手按住,「不准擅自給自己發證。」

  哥倫比亞從她手掌下面抽出筆:「那桑多涅發。」

  「想得美。」

  「我可以考試。」

  桑多涅本想拒絕,目光卻落到她剛才複述的演出表上。

  「好。明天八點半。」

  「考什麼?」

  「先考你能不能準時起床。」

  「這個很難。我可以準時醒來,但不保證準時離開被子;它們是兩項不同能力。」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哥倫比亞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桑多涅身邊時戳了一下她的臉:「晚安,考官。」

  桑多涅捂住臉:「哈!誰允許考生襲擊考官的?」

  客房門已經關上。

  牆上的共同生活規則被夜風吹起一角。第二條旁邊那彎小月亮,剛好壓在「告訴對方」四個字上。

  桑多涅等客房安靜後,才回到證物櫃前。哥倫比亞提到周老闆摸杯子的細節雖不能成為證詞,卻讓她重新審視酒吧口供:周老闆說林遠帆「主動請假」,演出表卻是連續三天被同一種紅筆劃掉。若請假早有計劃,替補人選不該全部空白。

  她給王警官發去補充請求:封存原始排班表,暫不只收電子照片;核查周老闆是否保存了林遠帆交託的物品。

  發送成功後,客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桑多涅。」

  「你不是睡了嗎?」

  「少一個枕頭睡不著。」

  「床上明明有兩個。」

  「所以不是少枕頭。」哥倫比亞抱著其中一個站在門後,「是少晚安。」

  桑多涅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晚安。現在回去。」

  「晚安,桑多涅。」

  門重新合上。桑多涅低頭看見自己剛發的消息末尾多了兩個無意義的句號,立刻撤回重發。

  消息重新發出後,桑多涅回到辦公桌前。灰色舊案仍放在左手邊,明早要帶去現場的工具箱已經擱到門口。她拿起哥倫比亞寫過的「臨時搭檔」便簽,本想揉掉,最後卻只把它壓在林遠帆的演出表下面。

  走廊盡頭傳來枕頭落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哥倫比亞拖長了聲音的一句:「桑多涅——備用枕頭跑到床底下了。」

  桑多涅閉上眼,起身去找晾衣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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