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偶貓貓！
臨海市的雨從午後一直下到傍晚，水線沿著事務所的玻璃反覆敲打，聽起來像有人在門外猶豫了很久，終於失去耐心。桑多涅始終沒有抬頭；她剛把一份尋人委託歸進灰色檔案盒，法潔歐便從印表機旁滑過來，機械臂托著三張現場照片。
「王警官十分鐘前發來的補充材料。失蹤者林遠帆，二十九歲，薩克斯手。最後出現地點為港口片區月光酒吧。」
「放左邊，別壓住三年前那份卷宗的編號。」
「左邊是三年前的未結案。」
「我知道。新案和舊案要一起看，才知道重合的是手法還是巧合。」
法潔歐把照片放下，鏡頭卻仍朝著左側那疊卷宗。
第一張是空房間。床鋪整齊，琴盒還在，錢包和證件沒有帶走。第二張拍著滿地碎鏡，所有碎片都背面朝上。第三張是窗框近照，膠條上沾著幾粒黑色粉末。
第四張被壓在最下面，是林遠帆最後一次出現在酒吧門口的監控截面。他抱著過分寬大的紙箱，箱面印著易碎標記；身後隔著半扇玻璃門，站著一個戴棒球帽的人。畫面像素很低，只能看清那人的右肩比左肩略高。
「警方為什麼把這張列為無關？」
「紙箱經確認是兩面新鏡子。周老闆說失蹤者最近迷信風水，自行購買。戴帽者被認為是路人。」
「兩面新鏡子，房間裡卻碎了七面。」桑多涅將照片按時間排開，「如果只是破壞，沒必要讓所有碎片背面朝上。有人翻過每一片，像在找邊框或鍍層里的東西。」
她又放大窗框。玻璃碎屑大部分落在室內，窗是從外向內破裂；黑粉卻黏在膠條內側，沒有隨衝擊散開，說明粉末在玻璃破碎以前就已存在。
法潔歐問：「與舊案合併？」
「暫不。相同材料不等於相同案件。」
桑多涅仍從左手邊的灰盒裡抽出三年前的檢驗圖。舊案顆粒有高溫熔融痕跡，新照片無法辨別。必須等實驗室結果，不能讓過去替現在下結論。
桑多涅的筆停在照片邊緣。
三年前，編號LM-2024-0317的十四處現場也發現過這種粉末。金屬、骨質與某種無法登記的有機物混在一起，遇水不溶，高溫後只留下銀灰色殘渣。十四名失蹤者至今沒有找到。
那份卷宗一直放在她左手邊。
「檢驗科呢？」
「初篩結果未出。王警官問您明早是否到現場。」
「回復，八點半。在我到以前不要移動鏡子，也別讓保潔進去。」
法潔歐發出確認音，滑回印表機旁。走到一半又停下：「另有一項日程衝突。」
「什麼事？你最好不是專門來檢查我有沒有整理客房。」
「您今晚原定整理客房。」
桑多涅終於抬起頭：「那不算日程。」
「您昨天將其標為最高優先級。」
「我什麼時候——」
桌上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屏幕上只有一個桑多涅絕不會認錯的名字：哥倫比亞。
桑多涅伸向手機的動作快了一點，指尖碰到屏幕後又故意停了兩秒才接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餵。」
「木偶貓貓。」
電話那頭的聲音輕輕軟軟，尾音帶著笑。三年沒聽見，第一句話還是讓人想掛斷。
「再叫一次我就掛。」
「日理萬機的偵探公主。」
「我現在就掛。」
「那我說快一點。」哥倫比亞完全沒有反省，「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三開始。那裡有一架音色不太準的舊鋼琴、會把所有爵士樂都叫成藍調的老闆，還有一張永遠空著的四號桌。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答應了。」
「哪家機構在招聘時忘了做背景調查？」
「月光酒吧，駐唱。」哥倫比亞像在念一張只給桑多涅聽的節目單，「每周三、五和周末。周老闆讓我唱熟悉的歌，我準備先唱兩首他熟悉的，再唱一首我喜歡的。這樣他發現的時候，歌已經唱完了。」
桌上的照片重新占滿了桑多涅的視野。
「港口那家？」
「桑多涅知道？」
「聽過。你什麼時候投的簡歷？」
「昨天。周老闆說我的聲音像月亮掉進水裡。」
「這種比喻都敢寫進招聘評價，他也很可疑。」
電話里傳來一陣廣播聲，先是模糊的人名，隨後是「臨海站南廣場出口」。哥倫比亞似乎用手捂住了聽筒，廣播很快被壓低。
桑多涅靠近椅背：「你在哪裡？」
「路上。先經過一片正在下雨的田，又經過三個名字很像的車站，現在窗外都是臨海市的樓。」
「哪條路？」
「來找桑多涅的路。」哥倫比亞聲音裡帶著笑，「終點很明確，所以不需要播報每一站。桑多涅只要負責最後一段——比如開門。」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你不是說下周三？」
「我說下周三開始工作。」
「你——」
電話掛斷以後，桑多涅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哈。哥倫比亞，你最好還在車站，至少給我留一點重新安排日程的尊嚴。」
窗外恰好響起一聲短促的汽車喇叭。和電話背景里最後那一聲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正在從後備箱搬出深紅色行李箱。烏黑長髮、發尾暈著紫紅的人站在雨棚下面，仰頭朝四樓窗戶揮了揮手。
桑多涅猛地後退半步。
法潔歐的鏡頭轉向她：「老闆，是否啟動客房整理？」
「還問什麼！吸塵器、乾淨床單、窗台那盆枯掉的花全部處理掉。還有——」她走向儲物間，又折回來抓起桌上的失蹤照片，「先把這幾張收進鎖櫃。」
「哥倫比亞小姐不能查看？」
「她剛去月光酒吧應聘，不代表和案件有關。」
「所以需要隱瞞？」
「是不讓無關人員接觸證物。」
法潔歐執行命令。桑多涅自己拉開儲物櫃，兩套未拆封床單並排放著，一套淺藍，一套深藍。
她取出深藍色，法潔歐隨即從門邊探出鏡頭：「淺藍色更接近默認客房配色。」
「深色耐髒。」
「兩套材質相同。」
「你今天問題很多。」
「正在學習待客流程。」
桑多涅抱著床單走進客房：「那就先學會什麼時候閉嘴。」
她們只有幾分鐘。紙箱被移到倉庫，摺疊床展開，舊窗簾拉開一道縫。桑多涅鋪到最後一個床角時，門鈴響了。
她直起身，低頭看見自己袖口沾了一層灰，又衝進洗手間洗手。水流開到最大，法潔歐從走廊經過，模擬出一聲很像嘆息的提示音。
「不准記錄。」
「尚未記錄。」
「也不准記住。」
「記憶模塊不支持選擇性遺忘。」
門鈴第二次響起，替這場關於選擇性遺忘的討論強行作了結論。
桑多涅把手擦乾，走到門邊。她本想慢一點，腳步卻在前兩步明顯快了。臨近玄關才重新壓回平常速度。
門外的人似乎聽見了，輕輕笑了一聲。
桑多涅握住門把。
她們大學畢業後並非徹底斷聯。群聊里偶爾有歌，逢年過節有簡短消息，哥倫比亞還會在凌晨發送四分鐘的語音。桑多涅從來沒有點開過——至少聊天軟體上顯示沒有。
三年足夠讓一座城市換掉兩輪路燈，也足夠讓一個人變得陌生。
桑多涅曾設想過很多次重逢。機場、畢業聚會、某場歌劇散場後的台階，甚至是案件現場。每一種設想里的自己都鎮定得體，會先問旅途，再問近況，絕不會在電話背景里聽見車站廣播就衝去鋪床。
現實顯然沒有參考她的預案。
門鈴第三次響起以前，她忽然發現玄關鏡面蒙著一層灰。法潔歐來不及阻止，她抓起布飛快擦了兩下，擦到一半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乾脆把整面鏡子擦淨。結果鏡子亮得像剛換過，周圍牆面反而更舊。
「老闆，需要把整面牆一起清潔嗎？」
「閉嘴。」
門開了。
哥倫比亞站在雨後的走廊里，白色幾何覆眼帶松松纏在腕間，烏黑長髮被風吹亂，紫紅髮尾貼在肩上。深紅色行李箱靠在腿邊，輪子上還掛著一片臨海站的銀杏葉。
她看了桑多涅兩秒，像是在確認三年的距離究竟剩下多少，隨後鬆開拉杆，直接抱了上來。
「好久不見，桑多涅。」
桑多涅被撞得退了一步，後背發條磕到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哈！哥倫比亞！你是不是至少應該先把行李放好？門還開著，雨全吹進來了，還有你的頭髮——全是水！」
她嘴上沒停，手卻已經落在哥倫比亞背上，把人穩穩接住。
走廊另一頭，法潔歐悄悄把裝著失蹤照片的鎖櫃合上。
最上面那張照片裡，月光酒吧的霓虹招牌在碎鏡中裂成了兩半。
「王警官十分鐘前發來的補充材料。失蹤者林遠帆，二十九歲，薩克斯手。最後出現地點為港口片區月光酒吧。」
「放左邊，別壓住三年前那份卷宗的編號。」
「左邊是三年前的未結案。」
「我知道。新案和舊案要一起看，才知道重合的是手法還是巧合。」
法潔歐把照片放下，鏡頭卻仍朝著左側那疊卷宗。
第一張是空房間。床鋪整齊，琴盒還在，錢包和證件沒有帶走。第二張拍著滿地碎鏡，所有碎片都背面朝上。第三張是窗框近照，膠條上沾著幾粒黑色粉末。
第四張被壓在最下面，是林遠帆最後一次出現在酒吧門口的監控截面。他抱著過分寬大的紙箱，箱面印著易碎標記；身後隔著半扇玻璃門，站著一個戴棒球帽的人。畫面像素很低，只能看清那人的右肩比左肩略高。
「警方為什麼把這張列為無關？」
「紙箱經確認是兩面新鏡子。周老闆說失蹤者最近迷信風水，自行購買。戴帽者被認為是路人。」
「兩面新鏡子，房間裡卻碎了七面。」桑多涅將照片按時間排開，「如果只是破壞，沒必要讓所有碎片背面朝上。有人翻過每一片，像在找邊框或鍍層里的東西。」
她又放大窗框。玻璃碎屑大部分落在室內，窗是從外向內破裂；黑粉卻黏在膠條內側，沒有隨衝擊散開，說明粉末在玻璃破碎以前就已存在。
法潔歐問：「與舊案合併？」
「暫不。相同材料不等於相同案件。」
桑多涅仍從左手邊的灰盒裡抽出三年前的檢驗圖。舊案顆粒有高溫熔融痕跡，新照片無法辨別。必須等實驗室結果，不能讓過去替現在下結論。
桑多涅的筆停在照片邊緣。
三年前，編號LM-2024-0317的十四處現場也發現過這種粉末。金屬、骨質與某種無法登記的有機物混在一起，遇水不溶，高溫後只留下銀灰色殘渣。十四名失蹤者至今沒有找到。
那份卷宗一直放在她左手邊。
「檢驗科呢？」
「初篩結果未出。王警官問您明早是否到現場。」
「回復，八點半。在我到以前不要移動鏡子，也別讓保潔進去。」
法潔歐發出確認音，滑回印表機旁。走到一半又停下：「另有一項日程衝突。」
「什麼事？你最好不是專門來檢查我有沒有整理客房。」
「您今晚原定整理客房。」
桑多涅終於抬起頭：「那不算日程。」
「您昨天將其標為最高優先級。」
「我什麼時候——」
桌上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屏幕上只有一個桑多涅絕不會認錯的名字：哥倫比亞。
桑多涅伸向手機的動作快了一點，指尖碰到屏幕後又故意停了兩秒才接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餵。」
「木偶貓貓。」
電話那頭的聲音輕輕軟軟，尾音帶著笑。三年沒聽見，第一句話還是讓人想掛斷。
「再叫一次我就掛。」
「日理萬機的偵探公主。」
「我現在就掛。」
「那我說快一點。」哥倫比亞完全沒有反省，「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三開始。那裡有一架音色不太準的舊鋼琴、會把所有爵士樂都叫成藍調的老闆，還有一張永遠空著的四號桌。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答應了。」
「哪家機構在招聘時忘了做背景調查？」
「月光酒吧，駐唱。」哥倫比亞像在念一張只給桑多涅聽的節目單，「每周三、五和周末。周老闆讓我唱熟悉的歌，我準備先唱兩首他熟悉的，再唱一首我喜歡的。這樣他發現的時候，歌已經唱完了。」
桌上的照片重新占滿了桑多涅的視野。
「港口那家？」
「桑多涅知道？」
「聽過。你什麼時候投的簡歷？」
「昨天。周老闆說我的聲音像月亮掉進水裡。」
「這種比喻都敢寫進招聘評價，他也很可疑。」
電話里傳來一陣廣播聲，先是模糊的人名，隨後是「臨海站南廣場出口」。哥倫比亞似乎用手捂住了聽筒，廣播很快被壓低。
桑多涅靠近椅背：「你在哪裡？」
「路上。先經過一片正在下雨的田，又經過三個名字很像的車站，現在窗外都是臨海市的樓。」
「哪條路？」
「來找桑多涅的路。」哥倫比亞聲音裡帶著笑，「終點很明確，所以不需要播報每一站。桑多涅只要負責最後一段——比如開門。」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你不是說下周三？」
「我說下周三開始工作。」
「你——」
電話掛斷以後，桑多涅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哈。哥倫比亞，你最好還在車站，至少給我留一點重新安排日程的尊嚴。」
窗外恰好響起一聲短促的汽車喇叭。和電話背景里最後那一聲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停著一輛計程車，司機正在從後備箱搬出深紅色行李箱。烏黑長髮、發尾暈著紫紅的人站在雨棚下面，仰頭朝四樓窗戶揮了揮手。
桑多涅猛地後退半步。
法潔歐的鏡頭轉向她：「老闆，是否啟動客房整理？」
「還問什麼！吸塵器、乾淨床單、窗台那盆枯掉的花全部處理掉。還有——」她走向儲物間，又折回來抓起桌上的失蹤照片，「先把這幾張收進鎖櫃。」
「哥倫比亞小姐不能查看？」
「她剛去月光酒吧應聘，不代表和案件有關。」
「所以需要隱瞞？」
「是不讓無關人員接觸證物。」
法潔歐執行命令。桑多涅自己拉開儲物櫃，兩套未拆封床單並排放著，一套淺藍，一套深藍。
她取出深藍色，法潔歐隨即從門邊探出鏡頭：「淺藍色更接近默認客房配色。」
「深色耐髒。」
「兩套材質相同。」
「你今天問題很多。」
「正在學習待客流程。」
桑多涅抱著床單走進客房：「那就先學會什麼時候閉嘴。」
她們只有幾分鐘。紙箱被移到倉庫，摺疊床展開，舊窗簾拉開一道縫。桑多涅鋪到最後一個床角時，門鈴響了。
她直起身，低頭看見自己袖口沾了一層灰，又衝進洗手間洗手。水流開到最大，法潔歐從走廊經過，模擬出一聲很像嘆息的提示音。
「不准記錄。」
「尚未記錄。」
「也不准記住。」
「記憶模塊不支持選擇性遺忘。」
門鈴第二次響起，替這場關於選擇性遺忘的討論強行作了結論。
桑多涅把手擦乾，走到門邊。她本想慢一點，腳步卻在前兩步明顯快了。臨近玄關才重新壓回平常速度。
門外的人似乎聽見了，輕輕笑了一聲。
桑多涅握住門把。
她們大學畢業後並非徹底斷聯。群聊里偶爾有歌，逢年過節有簡短消息，哥倫比亞還會在凌晨發送四分鐘的語音。桑多涅從來沒有點開過——至少聊天軟體上顯示沒有。
三年足夠讓一座城市換掉兩輪路燈，也足夠讓一個人變得陌生。
桑多涅曾設想過很多次重逢。機場、畢業聚會、某場歌劇散場後的台階，甚至是案件現場。每一種設想里的自己都鎮定得體，會先問旅途，再問近況，絕不會在電話背景里聽見車站廣播就衝去鋪床。
現實顯然沒有參考她的預案。
門鈴第三次響起以前，她忽然發現玄關鏡面蒙著一層灰。法潔歐來不及阻止，她抓起布飛快擦了兩下，擦到一半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乾脆把整面鏡子擦淨。結果鏡子亮得像剛換過，周圍牆面反而更舊。
「老闆，需要把整面牆一起清潔嗎？」
「閉嘴。」
門開了。
哥倫比亞站在雨後的走廊里，白色幾何覆眼帶松松纏在腕間，烏黑長髮被風吹亂，紫紅髮尾貼在肩上。深紅色行李箱靠在腿邊，輪子上還掛著一片臨海站的銀杏葉。
她看了桑多涅兩秒，像是在確認三年的距離究竟剩下多少，隨後鬆開拉杆，直接抱了上來。
「好久不見，桑多涅。」
桑多涅被撞得退了一步，後背發條磕到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哈！哥倫比亞！你是不是至少應該先把行李放好？門還開著，雨全吹進來了，還有你的頭髮——全是水！」
她嘴上沒停，手卻已經落在哥倫比亞背上，把人穩穩接住。
走廊另一頭，法潔歐悄悄把裝著失蹤照片的鎖櫃合上。
最上面那張照片裡，月光酒吧的霓虹招牌在碎鏡中裂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