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夜落蒼山,青蓮真正開始過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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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一點一點壓低。

  蒼山的線條,在暮色里反倒比白日更清楚了些。

  青蓮劍閣這座新山門,經過整整一日的開門、問階、飲酒、立榜、斬棺、照影、吐線之後,到傍晚時,終於真正顯出了另一種樣子。

  不再是風頭最盛時那種人人看著都心驚的高。

  而是一種——

  活起來了的安穩。

  山裡有人走動。

  門外有人候著。

  問劍階靜靜立著。

  照影榜懸在玉碑旁,青意流轉,像一面不算大卻照得很深的鏡子。

  酒池邊有人看著。

  偏院裡有人養傷。

  山腰上有人待問。

  山門外,還有一批遞了帖卻沒資格立刻入山的人,正照著規矩在候。

  這些事情,單看哪一件,都不驚人。

  可它們一起存在,便意味著——

  青蓮不再只是一個「剛剛立起來」的地方了。

  它開始自己過日子了。

  這,才是山門真正可怕的開始。

  因為很多勢力,最會的是立名。

  會的是一戰揚名、一人高絕、一時天下側目。

  可真到了「過日子」這一步,便會露出底子薄、骨頭虛、規矩不穩、人心不齊、前後斷層的各種毛病。

  青蓮現在,反而沒有。

  至少,第一天看不出來。

  而且不止看不出來。

  它甚至還顯得——

  很順。

  這種順,不是凡事都太平無事的順。

  恰恰相反,今日發生的事已經夠多。

  白王來,黑棺到,顧長生開鋒,顧七影吐三層影,北坊舊庫被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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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多,不算什麼。

  難的是,事多之後,這地方居然真能順順當地把所有東西都歸回自己的位置里去。

  這就很不一般了。

  蘇白從房裡出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座「已經開始自己呼吸」的青蓮劍閣。

  於是他站在廊下,先沒說話,只是看了一會兒。

  看顧長生被司空千落用槍尾一下一下敲著小腿,糾正站姿。

  看雷無桀在旁邊比比劃劃,講自己當初在問劍階上被蘇白一句話嚇得頭皮發麻的經歷。

  看無雙抱著劍匣,坐在邊上聽,偶爾認真補兩句「這裡該快一點」「那裡不能亂」。

  看無心靠著柱子閉目,像是沒聽,實則顧長生氣息一亂,他便會淡淡提醒一句「心浮了」。

  看蕭瑟和葉若依自另一邊並肩走來,顯然是剛剛把北坊舊庫那幾份線頭分好。

  再看更遠處,百里東君坐在酒池邊,正伸手撥著那一點門前天青余意,像在跟一口酒較勁。

  最後,他才看向摘星台邊。

  李寒衣站在那裡,白衣映著暮色,像一抹壓在整座山門最靜處的雪。

  她還是那個樣子。

  冷,清,不愛多言。

  可現在的她,站在青蓮劍閣里,已經不再顯得像個「外人」。

  而更像——

  這地方,本來就該有這麼一位白衣護閣人。

  想到這裡,蘇白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錯。」

  這兩個字不高。

  可離他近的人都聽見了。

  李寒衣第一個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說誰?」

  蘇白一臉坦然。

  「都不錯。」

  「山不錯,人也不錯。」

  李寒衣淡淡道:

  「少像個巡視自家園子的老地主。」

  蘇白頓時樂了。

  「寒衣姑娘,你這話挺傷人。」

  「我這明明是山主巡視山門。」

  「山主?」

  李寒衣神色平靜,眼底卻有一點極淡的冷笑。

  「你倒是認得快。」

  「為什麼不認?」

  蘇白抬手點了點問劍階、照影榜、酒池、玉碑,又點了點顧長生和那邊並肩走來的蕭瑟、葉若依。

  「門都開了,榜都掛了,鋒都認了,影都照了。」

  「我若還不認,豈不是顯得我自己心虛?」

  李寒衣聽完,難得沒有立刻回他一句冷話。

  她只是看著這人,半晌,才淡淡說了一句:

  「認了也好。」

  「至少以後真出了事,知道先罵誰。」

  蘇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這話,我可得記下來。」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而蕭瑟與葉若依也已走近。

  「醒了?」

  蕭瑟淡淡開口。

  「嗯。」

  「睡得如何?」

  「很好。」

  蘇白點頭,接過葉若依遞來的一頁薄紙,邊看邊道,「看來今天這門,是真把我的覺也睡順了。」

  葉若依輕聲一笑。

  「若不是順了,你也不會一覺睡到這時候。」

  「也是。」

  蘇白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東西。

  上頭很簡。

  只有幾行。

  北坊舊庫——先封四條路,墨鋪、舊紙坊、廢卷腳、夜燈油。

  黑木面具——已讓百曉堂從舊物、舊畫、舊案、舊鋪子四條線同時去摸。

  朱印影符——初步可疑流向三處:舊庫文吏線、外坊雜符線、欽天監外腳線。

  影名簿——暫不驚庫,先驚路。

  最後一行字,則是葉若依自己補的:

  【今日門已立,明日最該看的,不是來多少人,而是誰最先沉不住氣。】

  蘇白看完,抬頭看向葉若依,笑了笑。

  「你這最後一句,寫得比前頭更值錢。」

  葉若依眸光溫柔。

  「因為明日,確實是看人。」

  蕭瑟在一旁接道:

  「今日門已開,規矩也立了。」

  「明日來的那些人,哪怕身份、來意、路數不同,本質上都得先被『等』一下。」

  「誰等得住,誰往前多一分。」

  「誰等不住——」

  他眼神極淡,卻帶著很清晰的寒意。

  「誰心裡就先有鬼。」

  蘇白點頭。

  「這便對了。」

  「讓他們先急。」

  「急著遞帖,急著進門,急著上階,急著搶位置,急著占照影榜一層光。」

  「誰急,誰就先露。」

  「青蓮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讓人自己露。」

  李寒衣站在旁邊,忽然淡淡問了一句:

  「那你明日做什麼?」

  蘇白一聽,頓時挑眉。

  「寒衣姑娘怎麼突然開始關心我明天做什麼了?」

  李寒衣:「……」

  她早就知道,自己一旦問這種話,就難免會被順嘴扯一下。

  可偏偏——

  又不得不問。

  因為明日才是青蓮真正開始「過日子」的第一天。

  今天有大戲壓門,所有東西都很盛,很亮,也很極端。

  可真正的山門,更多時候,要面對的不是這種高強度的大局。

  而是更細、更碎、更容易讓人倦、讓人煩、也更容易把一座門慢慢磨偏的瑣事。

  這種時候,蘇白若還像今日這樣坐在最高處看戲、順手點人,那當然也可以。

  可他若完全不露一面,又未必是最好的。

  所以她才問。

  結果一問,這人便又順著往歪處扯。

  李寒衣索性懶得解釋,只冷冷道:


  「說啊。」

  蘇白見她要收話,反倒立刻正經了一點。

  「明天,我不怎麼動。」

  這回答一出,倒是讓幾人都微微一靜。

  蕭瑟最先反應過來。

  「你打算藏一藏。」

  「對。」

  蘇白點頭,晃了晃手裡的紙。

  「今天該看的人都看見我了,該試的人也試過了,該敬的酒、該抬的棺、該吐的影都吐了。」

  「明天若我還一直坐在前頭,很多人反而容易把力都用在『看我臉色』上。」

  「那樣沒意思。」

  「我想看的,不是他們怎麼討好我。」

  「也不是他們怎麼先去猜我喜歡哪一類。」

  「我想看——」

  蘇白抬眸,目光掠過問劍階與照影榜,語氣難得平穩得很。

  「離了我親自壓在那兒,他們自己會不會還照規矩走。」

  這一句,便很重。

  因為這意味著,明日開始,青蓮劍閣要試的,不只是外面來的人。

  還要試這座門自身。

  試它是不是已經足夠穩,穩到蘇白不必時時坐在最高處盯著,也能自己運轉。

  司空長風聞言,眸光頓時一凝,隨即緩緩點頭。

  「這一步,應該的。」

  「你若一直坐在最顯眼處,很多人只會記得是你在壓他們。」

  「可若你退半步,他們還知道該怎麼排、怎麼候、怎麼照、怎麼遞帖、怎麼走階,那才說明門真的活了。」

  葉若依也輕聲道:

  「而且,明日最有意思的,確實不是你出不出現。」

  「而是誰在你不刻意出現時,還會自己往高處走。」

  無心一笑。

  「有些人,是沖青蓮來的。」

  「有些人,其實是沖蘇師兄來的。」

  「這兩者,明日便會開始一點點分出來了。」

  雷無桀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

  「也就是說——」

  「明天蘇師兄故意不坐在最顯眼的地方,看誰會自己照著規矩來?」

  「差不多。」

  蕭瑟淡淡道。

  「你若真想看一座門是不是活了,就不能天天拿自己壓在最上頭。」

  「得讓它自己轉一轉。」

  「轉得順,門才真是門。」

  「轉不順——」

  他看向蘇白。

  「那你這山主,後面還有得補。」

  蘇白聞言,倒是極坦然。

  「那就補唄。」

  「山本來就是慢慢長的。」

  「哪有第一天立完,第二天就什麼都不缺的。」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還是希望它明天就很像樣。」

  眾人聞言,倒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

  誰不希望呢?

  今天這門開得這麼漂亮,明日若能順順噹噹接住第一天的日常,那便真是青蓮劍閣開始「自己會過日子」了。

  而這,怕是比今日問階、立榜、見客本身,還要更關鍵一點。

  白王蕭崇站在一旁,把這些話都聽在耳中。

  他沒有插話。

  因為這已不再是白王該插手的層面。

  這是青蓮劍閣自己在談——

  明日怎麼運轉。

  他今日已經看夠了門,也看到了高,接了酒,領了路,順手還把北坊舊庫那層影接到了自己身上。

  到這裡,便足夠了。

  再聽下去,反倒像是在偷聽別人怎麼過日子。

  這不合適。

  於是他輕輕一禮。

  「既如此,蕭崇便不再擾諸位。」

  「今日所見,已足夠我回去慢慢消化。」

  蘇白點頭。

  「你早該走了。」

  白王:「……」

  眾人:「……」

  這人,真是半句漂亮送客話都不說。

  可偏偏,白王自己卻並不介意,反而還笑了一下。

  「蘇劍仙說得也對。」

  「我若再多留,倒顯得真想在門裡多看兩眼了。」

  「你不想?」

  「想。」

  白王回答得很坦然。

  「只是有些東西,今日已看夠了。」

  「再多看,便不是得,反而是貪。」

  這句話,讓蘇白眼底都多了幾分認同。

  「行。」

  「你這句話,像樣。」

  白王拱手。

  「多謝。」

  說罷,他便真的不再多停,轉身離去。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謝宣自然也隨之而去。

  山下那面素白半月旗,在暮色里慢慢退遠。

  而這一退,並沒有讓人覺得今日這一場「白王親臨」會因此淡下去。

  相反,所有人都知道——

  這只是白王今日與青蓮的第一回真正對上眼。

  後面,還會再來。

  而且,下一次來,味道只會更深。

  ——

  等白王與謝宣真正走遠之後,山里便更靜了。

  靜得只剩門裡人。

  百里東君也終於不再強撐著在酒池邊晃,直接抱著酒壺往旁邊一坐,沖蘇白招了招手。

  「你真不過來再喝點?」

  蘇白搖頭。

  「今天不了。」

  百里東君一愣。

  「這麼克制?」

  蘇白一臉認真。

  「明天還得看門。」

  「喝多了,誤事。」

  這回答,讓在場幾人都同時看了他一眼。

  因為——

  這真不像是平時那個「先喝再說」的蘇白會講的話。

  百里東君都嘖了一聲。

  「好傢夥。」

  「門一開,你是真開始有點山主的樣子了。」

  蘇白挑眉。

  「什麼叫有點?」

  「本來就有。」

  眾人:「……」

  行,熟悉的味兒又回來了。

  李寒衣卻在旁邊淡淡道:

  「至少這句『喝多誤事』,還算像樣。」

  蘇白立刻偏頭看她。

  「你今天是不是很喜歡誇我?」

  李寒衣平靜道:

  「我只是怕你明天懶得起。」

  「懂了。」

  蘇白點頭,一臉明白人模樣,「這還是在意我。」

  李寒衣:「……」

  她忽然發現,自己今天無論怎麼說,到最後都一定會繞回這一句上。

  於是乾脆不再接。

  高處。

  蕭瑟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終於把今日最後一件自己該記著的事又提了出來。

  「顧七影那邊,今晚我會親自去地牢看一次。」

  葉若依點頭。

  「我和你一起。」

  司空長風聞言,眸光一沉。

  「別審得太急。」

  「影門這種東西,急了容易碎。」

  「知道。」

  蕭瑟淡淡道,「今天先不往『背後那隻手』上逼得太狠。」

  「先順著他已吐出來的庫、路、墨、面具、簿去印證。」

  「只要第一層、第二層印證得足夠實——」

  「第三層,他自己會更難扛。」

  蘇白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對。」

  「別急著把人問死。」

  「這玩意兒今天既然已經知道吐了,就說明怕了。」

  「怕了,便比嘴硬的時候更值錢。」

  「今晚先讓他活著做夢。」

  「明天再照。」

  這話,幾人都聽懂了。

  今日顧七影之所以肯吐,一半是因為逃不掉。

  另一半,也是因為他親眼看見——

  青蓮這門,比他想的更不怕影。

  這種衝擊,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掉的。

  若今晚真讓他在地牢里靜下來,夢裡反覆回想今日門前一幕、蘇白那幾句、顧長生那幾刀、李寒衣那一縷霜、白王那一句「別讓他碰地」,他自己心裡那點「影門最擅長的東西,原來也能這麼輕易被照穿」的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到那時,再問,反而更容易掏到真根。

  這便是最細的地方。

  也是蕭瑟、葉若依、無心這種人最擅長的刀法。

  不是砍。

  是讓你自己慢慢碎。

  而青蓮,今天也已經把那第一刀,砍進去了。

  蘇白看著這群人一層層把後續接上,心裡越發舒坦。

  對。

  就是這樣。

  自己把門開出來。

  剩下的人,各自接自己的那一層。

  這樣一來,青蓮以後便不是一把劍懸在那裡等人看。

  而是一整座會轉、會照、會篩、會養、會咬人的山。

  這才對。

  ——

  等到天色真正暗下來時,青蓮劍閣里第一日「正式開門」後的夜,也終於開始了。

  沒有大宴。

  沒有熱鬧慶功。

  也沒有什麼大擺酒席,慶祝青蓮今天門開得多漂亮。

  一切都還是照著最穩的樣子來。

  因為大家都知道——

  今日只是第一天。

  高門的可怕,不在第一天多響亮。

  在它後面,能不能一天一天都像樣。

  所以,山里只是很安靜地各自歸位。

  司空長風繼續統籌門規與明日接帖分層。

  蕭瑟與葉若依要去看顧七影,也要把今天的三份線頭繼續往外遞。

  百里東君看酒池,也守著那一點門前餘韻和蘇白今日沒再碰的那幾壺酒。

  李寒衣回護閣位,但顯然不會太遠。

  顧長生被勒令靜養,雷無桀和無雙輪著看他別亂動,無心則順手再照一照他今天被毒血擦過那處傷,有沒有後患。

  司空千落則直接去壓山門晚巡,順手把那些還在外頭想多看幾眼的雜客瞪回去。

  每個人都忙。

  可每個人都很穩。

  而蘇白呢?

  他難得沒再到處晃。

  只是在夜色剛起時,獨自走到照影榜前,站了一會兒。

  榜上四個名字,在夜色里比白日更清楚些。

  李寒衣。

  謝宣。

  顧長生。

  蕭玄。

  四個名字,四種味道。

  蘇白看著,忽然覺得這榜還真挺順眼。

  不是因為名字本身有多好看。

  而是它真的把今天這門最值錢的那幾道影,都先留住了。

  以後呢?

  自然還會變。

  還會有人來。

  還會有人往前挪,也會有人掉下去。

  甚至某一天,這四個名字里,也許會有人被後面更高更新的人擠開。

  那也很好。

  因為照影榜本來就不該是死的。

  死了,便不配叫青蓮。

  想到這裡,蘇白抬手,輕輕在榜前那縷青意上碰了一下。

  榜面微鳴。

  像是回應。

  他頓時樂了。

  「行。」

  「你也挺懂事。」

  說完這句,他才真正轉身,往裡走去。

  身後,榜仍亮著。

  問劍階仍立著。

  山門外的夜也開始慢慢沉下去。

  而蘇白知道——

  明天一早,當第一批人重新站到蒼山腳下,抬頭看見這榜、這階、這門的時候,他們眼裡的味道,已不會和今天清晨來時一樣了。

  那才是真正有意思的時候。

  於是,青衫劍仙在夜色里輕輕笑了一下。

  「希望明天——」

  「別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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