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山門初穩,真正的青蓮日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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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蒼山,終於像是徹底回到了它該有的樣子。

  風有風聲。

  樹有樹影。

  問劍階靜靜立著。

  照影榜上那四個名字,在光里若隱若現,不再像剛立出來時那樣刺眼,卻更像是一道已經生了根的痕。

  青蓮玉碑旁,「鎮仙」二字那抹極淡極淡的天青,也仍未徹底散盡。

  看起來不嚇人。

  可你只要多看一眼,便會明白——

  這不是裝樣子。

  是昨夜門前那場大戰,真的還在這座山里留著。

  而這種「留著」,其實才最讓人心頭髮沉。

  因為這意味著,青蓮今天不是演了一場大戲。

  而是真的長出了一截。

  此時此刻,山門外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雪月城那邊的腳力開始來回穿梭,遞帖的、記禮的、留名的、按司空長風新規先晾著的,一層層都已歸置進新的秩序里。

  這秩序還不算老。

  甚至可以說,剛剛生出來。

  但它已經開始動了。

  而一旦開始動,山門便不再只是風景。

  它會成為很多人接下來一段時間裡,繞不開的地方。

  高處,摘星台邊。

  蘇白靠在椅背上,難得沒再說什麼。

  不是困得睜不開眼了。

  而是他終於真開始享受這點「事都落地之後的清淨」。

  李寒衣還站在不遠處。

  她今日也沒再像以前那樣,事情一完便冷著臉消失。

  而是就這麼站著,看著山,吹著風,也看著那一抹青衫慢慢松下來的樣子。

  說不清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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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她確實還沒走。

  蘇白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山,又看了一會兒她,終於還是沒忍住。

  「寒衣姑娘。」

  「嗯?」

  「你今天是不是比以前好說話一點?」

  李寒衣側目看他。

  「哪裡好說話了?」

  「比如剛才。」

  蘇白一本正經地舉例,「我說你特別在意我,你都沒立刻把我凍住。」

  李寒衣沉默了片刻。

  然後,冷冷道:

  「我是在想,若真凍你一回,是不是反倒讓你得意了。」

  蘇白頓時笑了。

  「那看來,你確實想過。」

  「蘇白。」

  「嗯?」

  「你是不是覺得,今天這門開得挺順,你就可以一直順著嘴貧下去?」

  「不是覺得。」

  蘇白慢悠悠道,「我是確定。」

  李寒衣:「……」

  她發現自己今天是真的不想跟這人一般見識。

  因為越見識,他便越來勁。

  尤其是在這種明顯心情極好的時候。

  而且——

  她其實也知道,自己之所以還站在這兒沒走,本身就已經很容易讓這人「確定」很多東西了。

  可她偏偏沒有半點想走的意思。

  理由?很多。

  蘇白昨夜門前那一戰,終究太高,哪怕今日看起來已將氣息理順了大半,也得再多看一會兒。

  今日這門雖立穩了,可後頭北坊舊庫那條影線才剛開始動,誰知道還會不會再有髒手摸回來。

  照影榜新立,問劍階已變,很多東西都還在「活」,這時候她這個護閣之人多留一會兒,本來就理所當然。

  這些理由,哪條單拎出來都夠。

  可偏偏,真正讓她不願意立刻走的那一層,她自己其實也懶得細想。

  因為細想了,多半就要承認——

  她只是想繼續在這兒站一會兒。

  多看那人一會兒。

  想到這裡,李寒衣眸光一垂,終究只是很輕地吐出一句:

  「你若真閒得慌,就再喝一口。」

  蘇白一愣,隨即眼底笑意更濃。

  「你這是勸酒?」

  「我是在堵你的嘴。」

  「行。」

  蘇白點頭,順手拎起旁邊那半壺酒,喝了一口。

  酒不烈了。

  至少沒今天上午那些口那麼烈。

  更像一口真落回人間的酒。

  這很好。

  也很適合此刻。

  酒一下喉,蘇白忽然就更覺得,今天這一天真挺完整。

  問天之後開門,開門之後見客,見客之後照影,照影之後立榜,立榜之後認門,認門之後補規矩,補規矩之後開始看明天。

  這節奏,太對了。

  尤其是,門裡這些人都接住了。

  這才最值錢。

  想到這裡,蘇白忽然偏頭看向李寒衣,問了一句不算玩笑的話。

  「你覺得今天之後,這山里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李寒衣沒立刻答。

  她想了想,目光落向遠處問劍階,又落向那塊照影榜,最後才開口。

  「以前是你高。」

  「現在——」

  她微微一頓。

  「是山開始會自己長高了。」

  這一句,不花。

  也不長。

  可蘇白聽了,卻比前面所有逗來逗去的話都更認真地笑了一下。

  「對。」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說完之後,便不再追著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這種時候,再接一句什麼「果然還是你懂我」,反倒輕了。

  有些話,到了這兒,點到便是最好的味道。

  高處安靜下來。

  而青蓮山里別的地方,卻並不安靜。

  ——

  偏院裡,顧長生剛剛被摁著換完藥和衣服,這會兒正坐在石凳上,一手抱著刀,一邊聽雷無桀在那裡嘰嘰喳喳。

  「我跟你說啊,蘇師兄這個人,你別看他平時嘴欠。」

  「可他說的話,你最好真記心裡。」


  顧長生點頭。

  「看出來了。」

  雷無桀頓時來了勁。

  「還有,他今天教你第一句罵人的話,其實也是在教你認門。」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

  「這我也看出來了。」

  雷無桀一怔。

  「你看出來了,還坐這兒聽我說?」

  顧長生咧嘴一笑。

  「因為你說得起勁。」

  雷無桀:「……」

  無雙在旁邊認真道:

  「他說得雖然吵,但大體沒錯。」

  「你看。」

  雷無桀頓時又精神起來了。

  「還是無雙懂我。」

  司空千落站在一旁聽得腦仁直疼,終於忍不住抬手敲了下雷無桀後腦勺。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人家是說你大體沒錯。」

  「意思就是細處廢話很多。」

  雷無桀捂著腦袋,一臉委屈。

  「你怎麼也學會蘇師兄那一套了?」

  司空千落冷哼一聲。

  「學會點,不是挺好?」

  顧長生在一旁聽著,居然又笑了。

  他以前一直覺得,人多的時候最煩。

  嘴雜,心雜,手也雜。

  很多人聚在一起,最後不是起鬨就是各有算計。

  可青蓮這邊不一樣。

  人也多,嘴也雜。

  但雜得很順。

  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鋒,也都有自己的笑,湊在一起非但不讓人煩,反而讓人心裡發熱。

  因為你能感覺到——

  他們都是真活著的。

  也真願意把你往門裡帶。

  這種熱鬧,顧長生從前沒感受過。

  所以越感受,越覺得新鮮,也越覺得值。

  無心坐在對面,手裡轉著佛珠,看著顧長生眼裡那點越來越穩的亮,忽然笑了笑。

  「今日之後,你大概會有很多地方要重新學。」

  顧長生看向他。

  「比如?」

  無心微微一笑。

  「比如,什麼時候出刀,什麼時候收刀,什麼時候說人話,什麼時候學著先不罵,什麼時候又該真把那句『你也配』拍到人臉上。」

  「這些,江湖會教你一點。」

  「青蓮門裡,會再教你更多。」

  「你若真想把那半個位置往上挪得更穩些——」

  無心眸中光色溫潤而鋒利。

  「以後挨的打,大概不會比今天少。」

  顧長生聞言,非但不退,反而咧了咧嘴。

  「那正好。」

  「我不怕打。」

  「你最好是真不怕。」

  司空千落在一旁抱槍冷笑。

  「因為等你傷一好,我就會先把你拉去練槍陣壓刀。」

  顧長生一愣。

  「你不是使槍的麼?」

  「所以呢?」

  「槍怎麼練刀?」

  「我不練你刀。」

  司空千落眉梢一挑,極其理所當然,「我練你的人。」

  「你刀路太直,遇上正面大開大合的場子當然痛快,可一旦碰上真正會繞陣、會借勢、會拖、會逼你腳步亂掉的人,你今天這些剛長出來的鋒,未必還能一直這麼穩。」

  「所以,先學會在槍陣里站。」

  「站得住,刀才更穩。」

  顧長生一聽,眼神頓時就亮了。

  「好。」

  司空千落被他這股說什麼都來勁的反應弄得微微一頓,隨即冷哼了一聲。

  「你倒是不怕累。」

  顧長生笑了。

  「今天之後,我怕不夠練。」

  這話一出,幾人眼裡都不由多了些認同。

  這便是顧長生最值錢的地方。

  你跟他說「後面還要多練」,他不煩。

  你說「以後還要再挨打」,他不躲。

  你說「青蓮這門裡,往後還長著」,他便真想往上長。

  這便是好苗子。

  不是聽話。

  而是自己知道往前沖。

  ——

  另一邊,蕭玄已經被帶到了一處偏院。

  不大。

  也不簡陋。

  在青蓮劍閣里,位置不算靠內,也不算在最外。

  剛剛好。

  這便是蕭瑟給他的「門檻上」的位置。

  蕭玄對此沒有異議。

  因為這位置,本就最像他此刻該站的地方。

  他不是完全山外。

  也還沒真正進門。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往前擠。

  而是把自己那層殼,一點點拆乾淨。

  所以,進院之後,他沒有四處打量,也沒有去問「我以後是否真能留下」之類的話。

  他只是朝蕭瑟和葉若依深深一禮。

  「多謝。」

  葉若依微微搖頭。

  「無需謝。」

  「你若真想留,這只是開始。」

  蕭玄點頭。

  「我明白。」

  蕭瑟則直接了許多。

  「明白就先寫。」

  蕭玄一怔。

  「寫?」

  「對。」

  蕭瑟朝院中石桌一指。

  上頭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一疊素箋、一方硯台和一支筆。

  「把你知道的,先寫一遍。」

  「來路、舊線、你碰過的人、你覺得有問題卻從前不敢深想的事、你在宮裡和外頭看到過的那些影一樣的東西,都寫。」

  「寫的時候,不許想著『這句會不會太重』『那句會不會連累別人』。」

  「先寫真。」

  「後面再由我和若依篩。」

  這話,和先前在山腰那一番「先說真話」完全一脈相承。

  蕭玄聽完,反倒更踏實了。

  寫。

  總比直接說容易些。

  尤其是對他這種習慣先把很多東西在腦子裡繞一圈的人而言,寫,反而更適合把那些舊影一點點拽出來。

  於是他沒有再猶豫,坐到石桌前,提筆。

  這一筆下去,便意味著——

  他今日這條「想不做影子」的路,真的開始往前走了。

  葉若依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沒有打斷,只是輕聲對蕭瑟道:

  「你覺得,他最後會留山麼?」

  蕭瑟看著那人提筆的背影,眸色深沉。

  「我不知道。」

  「連你也不知道?」

  「這不是局裡能算得特別準的事。」

  「為什麼?」

  蕭瑟淡淡道:

  「因為最後真正決定他去留的,不是我們,也不是蘇白。」

  「是他自己以後,看見的『真』,到底值不值得他把過去那層影徹底放掉。」

  這回答,很蕭瑟。

  不溫不火,也不故作高深。

  可偏偏,最接近真實。

  葉若依聽完,輕輕點頭。

  「也是。」

  「不過——」

  她看著蕭玄開始一字一字落下的筆鋒,眸中多了一絲極淺的柔和。

  「至少今天,他已經往門裡邁了一步。」

  蕭瑟沒有否認。

  是啊。

  有些人,一步要走很久。

  今天能踏出那半步,已很難得。

  後面能不能徹底走進來,慢慢看便是。

  ——

  而青蓮劍閣更深處。

  蘇白終於真正躺下了。

  不是在摘星台。

  而是在他平日裡最常待的一處臨窗榻邊。

  這裡不算多華貴。

  可窗外能望蒼山半腰,也能看見問劍階落下去的一截石路,最適合喝酒發呆。

  今天酒是喝夠了。

  事也做得夠多了。

  所以他這次一躺下,整個人居然難得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閉眼,先安靜了一會兒。

  風過窗欞。

  遠處還有極輕極輕的山中人腳步聲,像這座剛剛活過來的門,仍在慢慢調整呼吸。

  他聽了一陣,心裡頭那股從昨夜到今天一直提著、壓著、走著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徹底散入四肢百骸。

  不留鋒。

  也不留緊。

  只是變成一種很舒服的「哦,成了」。

  這種感覺,不常有。

  因為很多時候,蘇白做事,都更像是「順手」。

  順手問天。

  順手壓人。

  順手作詩。

  順手喝酒。

  可今天不太一樣。

  今天這門,是他真想立好的。

  不是一時興起。

  而且,真立成了。

  這便讓他比單純打贏一場架,還覺得舒服一點。

  於是蘇白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動。

  像在笑。

  也像在跟自己說——

  不錯。

  真不錯。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一聲敲門。

  篤。

  只一下。

  不急。

  不重。

  很像李寒衣的風格。

  蘇白眼都沒睜,懶洋洋道:

  「門開著。」

  門外靜了一息。

  然後,門被輕輕推開。

  果然是李寒衣。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只先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樣子不像勉強,眼底那點原本還留著的細微緊意,才慢慢散了一點。

  蘇白這才睜眼,偏頭看她。

  「你怎麼來了?」

  李寒衣淡淡道:

  「看看你死沒死。」

  蘇白頓時樂了。

  「那結果呢?」

  「還活著。」

  「哦——」

  「怎麼?」

  「你今天這句『還活著』,比昨天門前大戰後那句好聽點。」

  李寒衣眉梢一冷。

  「你若想聽難聽點的,我現在可以補給你。」

  蘇白立刻擺手。

  「不了。」

  「這句就很好。」

  李寒衣看著他,眸光在那張懶散卻並不虛浮的臉上停了兩息,終於還是走了進來。

  「今天這門,確實開得像樣。」

  這句話,比摘星台上那句「像樣」,更完整一點。

  也更私。

  因為這裡沒有旁人。

  也沒有那麼多場面上的東西。

  就只是她自己,看過、守過、站過、感受過之後,單獨給出的一句評。

  蘇白聽了,眼底那點笑意,幾乎是立刻就柔和了些。

  「你今天已經誇我第二回了。」

  李寒衣神色平靜。

  「我只是在說事實。」

  「行。」

  蘇白點了點頭,「那我也說句事實。」

  「什麼?」

  「你今天站門,站得很好看。」

  李寒衣:「……」

  她就知道。

  這人正經不了多久。

  可這一次,她卻沒有立刻冷回去。

  而是頓了頓,才淡淡道:

  「少貧。」

  蘇白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今天是不是也挺高興?」

  李寒衣眸光微動。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

  蘇白緩緩坐起半身,靠在榻邊,眼裡帶著一點很真、很亮的笑。

  「今天這門,不止是我開的。」

  「你也在裡面。」

  李寒衣沒有說話。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

  是。

  她當然在裡面。

  而且,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已經越來越走不出來了。

  只是這句話被蘇白這麼直接地說出來,終究還是讓她心裡那層一直凍得很薄很穩的冰,輕輕裂了一下。

  不是壞事。

  只是……有點麻煩。

  於是她只能冷著臉,淡淡道:

  「我說過,我是護閣。」

  「所以在裡面,很正常。」

  蘇白笑了。

  「好。」

  「那以後繼續正常。」

  李寒衣:「……」

  她本來想說「少給我順杆爬」,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

  因為她發現,這句話說出來,好像又會被他順著接得更遠。

  於是她只是轉開目光,看向窗外那一片午後山色,聲音依舊清冷。

  「你先歇著。」

  「嗯?」

  「今晚若真有人再來,你也別想再睡得這麼安穩。」

  「那就明晚再睡。」

  蘇白一臉無所謂,「反正今天這門開得值,少睡一晚也不虧。」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終於還是忍不住,眼底浮出了一絲極淺極淺的無奈。

  這人就是這樣。

  天大的事,到他嘴裡,都能變成一句「值」。

  可偏偏——

  他還真每次都能把那句「值」,落成真的。

  於是她點了點頭。

  「那你先把今天這點值,睡穩了再說。」

  說完,她轉身,替他把窗半掩了一點,擋住了最直的一線風,這才離開。

  門重新輕輕合上。

  屋內安靜下來。

  蘇白看著那半掩的窗,忍不住又笑了。

  「嘴硬。」

  他低低說了一句。

  隨後,終於真的閉上眼。

  這一次,再沒人來打擾。

  風安。

  門靜。

  青蓮已開。

  而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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