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不做影子,便先學著站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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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再只做影子。」

  這六個字,從蕭玄口中說出來時,很輕。

  可落在這處臨風小台上,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雖不見多大水花,回聲卻極長。

  葉若依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兩人都很清楚,這一句,已經比很多長篇大論都更真了。

  因為「我想留山」「我想往前走」「我願交底」這些話,雖都不假,卻仍帶著一點往前探路時的模糊。

  可「不想再只做影子」,便很準。

  准到像把他前半生最不願、也最習慣的一層皮,自己伸手掀開了。

  不想再只做影子。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知道自己這些年活成了什麼。

  意味著他不再甘心。

  也意味著——

  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從影子裡走出來,但至少,已經不想再回去了。

  這便足夠了。

  風從蒼山側面吹來,拂動三人衣角。

  蕭玄坐在那裡,脊背仍舊挺得很直,像多年在規矩里養出來的習慣,一時半會兒還改不掉。

  可他眼裡那層總是隔著什麼的沉色,已經淡了許多。

  蕭瑟看了他片刻,終於淡淡開口:

  「這句話,比你前面所有話都值錢。」

  蕭玄抬頭。

  「為什麼?」

  蕭瑟道:

  「因為這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是說給你自己。」

  「你若只是為了讓我們信你,完全可以說得更漂亮、更周全、更像一個已經想清楚了未來該怎麼站的人。」

  「可你沒有。」

  「你只說,你不想再做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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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說明——」

  蕭瑟眼神平靜,語氣卻很準。

  「你今天還沒完全找到路。」

  「但你至少先找到了,自己最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而這,往往比一開始就裝得很明白,更重要。」

  蕭玄沉默著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你看得很透。」

  「不是我看得透。」

  蕭瑟淡淡道,「是因為青蓮這地方,今天已經把很多人都照得太清了。」

  「你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葉若依這時才輕聲問:

  「那你今日若留下,最怕什麼?」

  蕭玄一怔。

  似乎沒想到,她不問「你能給青蓮什麼」,反而問「你最怕什麼」。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這問題的鋒利處。

  一個人想留下,不難說。

  難的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可能在哪兒裂開。

  怕什麼,很多時候比想要什麼,更能照出一個人的底。

  他想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怕兩件事。」

  「說說看。」

  「第一,怕我以為自己不想再做影子了,其實只是今天被照得一時熱血。」

  「等過幾天,等我離了這條階、離了這座山、離了蘇白那幾句話和那口酒,我又會重新縮回去。」

  這句話一出,葉若依眼底便掠過一絲極輕的認可。

  很真。

  也很清醒。

  因為很多人一時意氣上頭,都會以為自己已經變了。

  可真要變,往往要很久。

  蕭玄能自己先想到這一層,至少說明他不是只憑一時衝動在做決定。

  「第二呢?」

  葉若依又問。

  蕭玄眼神沉了些。

  「第二,怕我以為自己是在往光里走,最後卻只是換了一個更亮的影子站進去。」

  這一句,比第一句更重。

  連蕭瑟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這話,已經不只是清醒。

  是很鋒利的自省了。

  什麼叫更亮的影子?

  便是從天啟宮裡的影,換成青蓮山上的影。

  看似換了地方,換了立場,換了門,換了山,換了高處。

  可本質上,還是在做影子。

  還是把自己藏在別人的光下面,借別人的勢活著,而不是自己真正站出來。

  這,才是最深的一層。

  而他居然能自己說出來。

  說明今日問劍階上那一口酒,那一線高影,真把他照進去了。

  葉若依聽完,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

  「既然你自己已經能把這兩件事說出來,那很多事,便反而不用急著定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

  葉若依抬眸,望著他,聲音依舊溫溫柔柔,卻讓人很難生出敷衍之心。

  「青蓮不會因為你今天一時想留,便立刻把你按成門裡的人。」

  「也不會因為你來路複雜,便一腳把你踢回去。」

  「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選邊。」

  「而是先站在這座山邊上,再看幾天自己。」

  「你若真怕自己只是被照熱了一時,那就留下來,看看這股熱,過三天、五天、十天,還在不在。」

  「你若真怕自己只是從一個影子換到另一個影子裡——」

  她眼底神色更清了一分。

  「那就別急著往任何一邊靠。」

  「先學著,站在光里。」

  這最後五個字,說得極輕。

  可蕭玄聽見之後,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按住了。

  站在光里。

  不是立刻去發誓,不是立刻切斷過去,不是立刻表忠,不是立刻大徹大悟。

  只是——

  先別躲。

  先別縮。

  先別急著找另一個更安全的殼。

  先學著站在光里。

  這已是他今日從天啟舊影里走出來後,最合適的一步。

  於是他低下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

  蕭瑟這時終於把話接死。

  「那便這麼定。」

  「今天起,你不算門中正式之人,也不再算山外普通來客。」

  「你在門檻上。」

  「留山,暫觀,暫問,暫照。」

  「住處我給你一處偏院。」

  「問劍階你還可以再走。」

  「但照影榜短期內不會給你再動位置。」

  「至於你的底——」

  蕭瑟眸光微冷。

  「該交的,今晚前全部交給我與若依。」

  「藏一分,你就下山。」

  「懂麼?」

  蕭玄點頭。

  「懂。」

  「還有。」

  蕭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去找蘇白。」

  蕭玄一怔。

  「為何?」

  「因為現在的你,找他沒用。」

  蕭瑟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給你的,已經夠多了。」

  「一句不想做影子,一口酒,一條階,一個站在山上的位置。」

  「再多,你接不住。」

  「先把你自己收拾明白。」

  「再說別的。」

  這番話,毫不客氣。

  可越不客氣,越說明是實話。

  蕭玄沉默片刻,終於認真一禮。

  「好。」

  小台上這一番話,到這裡便算真正落定了。

  葉若依沒有再追問太多。

  很多事,點到這裡,已足夠。

  剩下的,得靠蕭玄自己去走。

  問得太深,反而容易把剛剛照出來的那點真,再逼回殼裡。

  於是她站起身,輕聲道:

  「走吧。」

  蕭玄也跟著起身。

  這一次,他沒再看山下,也沒再看那條問劍階有多高,只是跟在蕭瑟與葉若依身後,朝山里走去。

  腳步不快。

  卻比來時穩。

  不像歸降。

  更像是一個終於肯先站進門檻里的人。

  ——

  而另一邊。

  顧長生那邊,傷藥已經上得差不多了。

  他這人,命硬,身子骨也確實結實,除了肩側那兩道被毒血擦過的傷口需要慢慢清毒,其餘大多是皮肉翻開、筋骨震傷,雖重,但不至於傷根。

  雷無桀替他纏完最後一道布,拍了拍手,頗有成就感。

  「行了!」

  「以後你就是我這一脈帶出來的人了!」

  顧長生愣了一下。

  「你這一脈?」

  「對啊!」

  雷無桀理所當然得很,「你不是先歸我、無雙、無心三人之下旁聽旁練旁挨打麼?」

  「那四捨五入,不就算我這邊先帶你?」

  顧長生想了想,點頭。

  「好像有點道理。」

  無雙在一旁認真糾正:

  「不是一點。」

  「是很多。」

  無心輕輕笑道:

  「只不過,雷施主帶你的方式,大概會比較吵一些。」

  顧長生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沒事。」

  「我以前住的地方,比這還吵。」

  司空千落抱著槍站在一旁,聽到這句,不由輕哼了一聲。

  「你現在先別覺得山里都好。」

  「以後真開始練了,有你哭的時候。」

  顧長生轉頭看她,眼底卻沒有半點畏縮,反而亮得很。

  「那更好。」

  「我就怕不夠練。」

  司空千落看著他,難得沒有繼續嗆,只是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小子,是真有點意思。

  顧長生隨後低頭,看了眼自己纏好的傷,忽然問了一句:

  「那我以後,住哪兒?」

  雷無桀頓時眼睛一亮。

  「住我旁邊啊!」

  司空千落立刻道:

  「不行。」

  「為什麼?」

  「你太吵。」

  雷無桀:「……」

  無雙這回倒是很認真地想了想,道:

  「可以住我那邊近一些。」

  「為什麼?」

  「安靜。」

  「……」

  顧長生看了看無雙,又看了看雷無桀,再看了看無心和司空千落,最後忽然笑了。

  「那我住無心旁邊。」

  無心一怔。

  「為何?」

  「因為你看著最像不會半夜拉我起來練刀的。」

  這一下,連無心都失笑出聲。

  「你這新鋒,剛認門就開始挑地方躲懶?」

  顧長生立刻搖頭。

  「不是躲懶。」

  「是我怕睡不夠,白天刀練不好。」

  雷無桀一聽,頓時大為不滿。

  「我白天練得也很好!」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晚上睡覺不打呼這件事做到再說。」

  雷無桀當場僵住。

  「我……有這麼誇張?」

  眾人一陣笑。

  顧長生也跟著笑了。

  就是這種亂七八糟的日常,反而讓他更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是真的進門了。

  不是夢。

  不是喝多了的一場熱。

  也不是一時被問劍階與蘇白那幾句話照昏了頭。

  是真進來了。

  而且,進來之後,這門裡的人,並沒有把他當一個需要小心供著、處處試探的「新來的危險貨」。

  他們就這樣順手把他拎進了自己的節奏里。

  你住哪兒,你跟誰練,你半夜會不會被拉起來,你以後該怎麼挨打。

  這些東西看似瑣碎,卻最說明一件事——

  他們已經在把你算作自己人了。

  想到這裡,顧長生忽然有一點很怪的感覺。

  從前自己拼命,只是為了活著。

  現在,倒像是真開始有了點「明天」可以想。

  這感覺陌生得很。

  卻讓人心裡發燙。

  ——

  而高處的摘星台上。

  蘇白終於真閒下來了。

  真的。

  不再有人來遞話,不再有人來抬棺,不再有人要上九十五,也不再有誰要在門口種影。

  白王走了,謝宣走了,蕭玄也讓蕭瑟與葉若依接走了。

  司空長風在忙,百里東君回酒池邊,李寒衣卻還沒走。

  她就站在台邊,靜靜看著山下最後一點人影散盡,看著午後的光一點點鋪進蒼山。

  蘇白偏頭看她,忍不住問:

  「你怎麼還不走?」

  李寒衣淡淡道:

  「我為什麼要走?」

  「門都開完了。」

  「所以?」

  「所以你不該回去歇著麼?」

  李寒衣這才側眸,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等你。」

  蘇白一怔。

  「等我?」

  「你今日從昨夜門前大戰接到今晨開山立門,酒也喝了不少,氣也放了不少。」

  「現在真靜下來——」

  李寒衣聲音仍舊很平,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最容易亂。」

  蘇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人,嘴是真的硬。」

  李寒衣冷冷道:

  「我只是嫌麻煩。」

  「怕我亂了,你收不住?」

  「怕你亂了,今晚又得有人上門抬你回去。」

  蘇白點點頭,一臉認真。

  「懂了。」

  「你是怕我丟人。」

  「……也行。」

  李寒衣懶得和他爭細節。

  可蘇白卻越看她越想笑。

  因為他知道,李寒衣今天能留到現在,絕不只是因為一句「嫌麻煩」。

  她是真在看。

  看自己這口從昨夜壓到今天的氣,落得穩不穩。

  這便比很多直白的關心更讓人心裡發癢。

  於是他忍不住又逗了一句:

  「寒衣姑娘。」

  「嗯?」

  「你這樣站著,我很容易誤會。」

  李寒衣眼神一冷。

  「誤會什麼?」

  「誤會你今天特別在意我。」

  李寒衣:「……」

  這一次,她竟沉默了足足兩息。

  蘇白都做好了要挨一句冷話的準備。

  結果,李寒衣只是淡淡轉開目光,望向遠處山色。

  「你若一定要這麼想。」

  「那便這麼想吧。」

  蘇白:「……?」

  這一回,連他都愣了一下。

  不是。

  這什麼路數?

  他都習慣了李寒衣下一句就是「閉嘴」或者「滾」。

  結果今天,她居然沒否認得太死?

  這一下,蘇白眼裡的笑意都真切地停了一瞬,隨後便一點點亮得更深。

  「寒衣姑娘。」

  「你今天——」

  「你再多說一句,我還是會把你從這裡扔下去。」

  行。

  還是那個味兒。

  蘇白頓時樂了,徹底放下心來。

  「好。」

  「我不說了。」

  「你知道就好。」

  高處風輕。

  白衣映山。

  青衫帶酒。

  今天這座門,終究算是開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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