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水面上浮起的東西
平靜的日子像一面光滑的湖，但蘇念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湖底有東西在動。
那感覺最早是從一封郵件開始的。發件人是一個她幾乎忘記的地址——林雨薇。郵件措辭客氣，內容簡短，大意是林氏品牌傳播近期在做內部調整，想邀請蘇念工作室參與一個項目的競標。末尾加了一句"期待合作，純粹就項目本身溝通"。蘇念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裡正捧著一杯半涼的溫水。她盯著屏幕看了大概十幾秒，小月亮在她旁邊的爬行墊上追著一隻絨布球爬了兩圈，嘴裡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呀呀"聲。
她沒有回那封郵件。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彎腰把爬出墊子外的小月亮撈回來，塞了一枚磨牙棒到他手裡。他接過磨牙棒舉著研究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嘴裡塞，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她膝蓋上。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他的下巴，又擦了擦自己的膝蓋，手上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
但那天晚上她靠在床頭的時候，腦子裡那封郵件的措辭還在。不是林雨薇那句"期待合作"，而是後半句——"純粹就項目本身溝通"。蘇念翻了個身，大福從床尾挪上來擠到枕頭邊上臥下了。她伸手摸了摸貓耳朵，大福的耳朵在她指腹下面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呼嚕。她閉了一會兒眼，等呼嚕聲變成了背景里一段平穩的白噪音，她才慢慢滑進睡意里。
過了一周她收到一個老客戶的電話。對方是個做家具品牌的，之前合作過兩次，合作得很順手。這次電話打來先寒暄了幾句，然後話頭拐了個彎，吞吞吐吐地說最近有個競標項目想找她，但"聽說林氏那邊也在接觸同一個甲方，有點擔心會撞車"。蘇念問了問細節，對方含糊地報了甲方名字，蘇念心裡"咯噔"了一下。那個甲方跟蘇念工作室的調性非常匹配，她半年前就盯上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遞方案。林氏出手的時機精準得不像巧合。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坐在書桌前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已經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窗台上那盆龜背竹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擺動，新長出來的那片葉子還卷著，邊緣透著一層嫩綠的薄光。她把椅子轉回去，打開電腦敲了一會兒字又關掉了。
傍晚陸時衍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切土豆絲。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換了鞋走進來站她旁邊洗了手，從她手裡把菜刀接過去，接手的位置卡得正好，不早不晚的。
"林雨薇那邊有動靜了？"他問。
蘇念靠在灶台邊看著他切菜。他低頭切著，土豆絲一根一根從刀面上滑下來，粗細均勻，碼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她發了封郵件說想合作，我沒回。"蘇念說，"然後有老客戶打電話來說林氏在搶他們正在談的甲方。"
陸時衍把切好的土豆絲收進碗裡，停了一下。"還有別的嗎？"
"小圓跟我說有個自媒體平台在策劃一篇關於時衍集團的報導，說'有內部人士透露了獨家材料'。"蘇念看著他，"你那邊有聽說什麼嗎？"
他點了下頭。"公司法務上周注意到有人在查我當年搬出老宅之前的資金流向。是林氏那邊雇的第三方調查公司。他們想查的是，我爸去世之後我那段時間有沒有動過他遺囑範圍的資產。"
蘇念安靜了幾秒。她站在灶台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台面的邊緣，指尖碰到一粒沒擦乾淨的麵粉，捻了一下。"……那查到了嗎？"
"那二十萬是我媽遺囑里單獨留給我的，跟我爸的遺產無關。法務那邊有全套公證文件。"他翻了一下鍋里的菜，火苗騰起來在鍋底舔了一下，"但林氏打的算盤不是證明我違規，是拖。只要能提出"合理懷疑"，董事會那邊就得出面審查，拖延時間。拖得越久，姑姑那邊越容易施壓。"
蘇念看著他翻菜的動作。他的側臉在抽油煙機的燈下被照得明暗分明，手上的動作穩穩噹噹的，油煙升起來又被吸走，鍋里的菜翻了個面，邊緣微微焦黃。她把碗拿過來遞過去，他盛出來裝好，兩個人配合得很自然。
吃完飯蘇念去陽台收衣服。夜風涼絲絲的，把曬衣杆上小月亮那件小外套吹得輕輕晃動。她把外套取下來疊好，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大片，像無數顆被串起來的珠子，靜靜躺在夜的邊緣。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件小外套，尺寸比她剛買的時候已經短了一截，袖口被她縫過一次，針腳有點歪。
她轉身走回客廳的時候陸時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小月亮在小床里睡得很沉，大福臥在床腿旁邊。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件小外套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林雨薇把戰線拉得挺長的。"她說，"從我這邊到你那邊，從輿論到商業，她鋪了好多條線。"
陸時衍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轉過來看著她。"你怕了？"
蘇念想了想。"不是怕她。是想弄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她想要的是驗證一件事：她三年沒得到的東西，別人四十分鐘拿到，是不是因為那個東西本身就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難拿。"
蘇念偏頭看著他。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外套的布料照出一點溫潤的光澤。她伸手把自己膝蓋上的一根頭髮捻起來，輕輕放在茶几邊上。"你呢？你覺得她那個驗證有道理嗎？"
"沒有。"他說，"我認識她三年沒同意跟她在一起，認識你四十分鐘就點頭了。時間長短說明不了什麼，但方向是反的。"
蘇念沒接話。她靠著沙發背，偏頭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那團小小的輪廓在月光和夜燈交疊的光里安安靜靜地起伏著。她又偏頭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龜背竹的葉子在暗色中輪廓分明。
蘇念站在窗前沒動。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裹住了整座城市，把一切尖銳的輪廓都磨圓了。她把手擱在窗台上，感覺到玻璃上傳來的微微的涼意，透過掌心滲進來。她在想，這座城裡有那麼多人在看著她怎麼接招，而她其實只是在等一個該有的落點。
身後傳來陸時衍從臥室走出來的腳步聲。他走到她旁邊站定，也看著窗外，衣擺輕輕挨著她的手臂。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杯沿飄起一縷白汽，在細雨的清晨里慢慢散開。
"下雨了。"他說。
"嗯。"蘇念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窗玻璃上那些正在下滑的水珠上，雨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不規則的線，每一條都通向另一個方向，但它們在落地之前都還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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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最早是從一封郵件開始的。發件人是一個她幾乎忘記的地址——林雨薇。郵件措辭客氣，內容簡短，大意是林氏品牌傳播近期在做內部調整，想邀請蘇念工作室參與一個項目的競標。末尾加了一句"期待合作，純粹就項目本身溝通"。蘇念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裡正捧著一杯半涼的溫水。她盯著屏幕看了大概十幾秒，小月亮在她旁邊的爬行墊上追著一隻絨布球爬了兩圈，嘴裡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呀呀"聲。
她沒有回那封郵件。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彎腰把爬出墊子外的小月亮撈回來，塞了一枚磨牙棒到他手裡。他接過磨牙棒舉著研究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嘴裡塞，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她膝蓋上。她抽了張紙巾擦了擦他的下巴，又擦了擦自己的膝蓋，手上的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
但那天晚上她靠在床頭的時候，腦子裡那封郵件的措辭還在。不是林雨薇那句"期待合作"，而是後半句——"純粹就項目本身溝通"。蘇念翻了個身，大福從床尾挪上來擠到枕頭邊上臥下了。她伸手摸了摸貓耳朵，大福的耳朵在她指腹下面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呼嚕。她閉了一會兒眼，等呼嚕聲變成了背景里一段平穩的白噪音，她才慢慢滑進睡意里。
過了一周她收到一個老客戶的電話。對方是個做家具品牌的，之前合作過兩次，合作得很順手。這次電話打來先寒暄了幾句，然後話頭拐了個彎，吞吞吐吐地說最近有個競標項目想找她，但"聽說林氏那邊也在接觸同一個甲方，有點擔心會撞車"。蘇念問了問細節，對方含糊地報了甲方名字，蘇念心裡"咯噔"了一下。那個甲方跟蘇念工作室的調性非常匹配，她半年前就盯上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遞方案。林氏出手的時機精準得不像巧合。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坐在書桌前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已經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窗台上那盆龜背竹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擺動，新長出來的那片葉子還卷著，邊緣透著一層嫩綠的薄光。她把椅子轉回去，打開電腦敲了一會兒字又關掉了。
傍晚陸時衍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切土豆絲。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他換了鞋走進來站她旁邊洗了手，從她手裡把菜刀接過去，接手的位置卡得正好，不早不晚的。
"林雨薇那邊有動靜了？"他問。
蘇念靠在灶台邊看著他切菜。他低頭切著，土豆絲一根一根從刀面上滑下來，粗細均勻，碼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她發了封郵件說想合作，我沒回。"蘇念說，"然後有老客戶打電話來說林氏在搶他們正在談的甲方。"
陸時衍把切好的土豆絲收進碗裡，停了一下。"還有別的嗎？"
"小圓跟我說有個自媒體平台在策劃一篇關於時衍集團的報導，說'有內部人士透露了獨家材料'。"蘇念看著他，"你那邊有聽說什麼嗎？"
他點了下頭。"公司法務上周注意到有人在查我當年搬出老宅之前的資金流向。是林氏那邊雇的第三方調查公司。他們想查的是，我爸去世之後我那段時間有沒有動過他遺囑範圍的資產。"
蘇念安靜了幾秒。她站在灶台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台面的邊緣，指尖碰到一粒沒擦乾淨的麵粉，捻了一下。"……那查到了嗎？"
"那二十萬是我媽遺囑里單獨留給我的，跟我爸的遺產無關。法務那邊有全套公證文件。"他翻了一下鍋里的菜，火苗騰起來在鍋底舔了一下，"但林氏打的算盤不是證明我違規，是拖。只要能提出"合理懷疑"，董事會那邊就得出面審查，拖延時間。拖得越久，姑姑那邊越容易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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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蘇念去陽台收衣服。夜風涼絲絲的，把曬衣杆上小月亮那件小外套吹得輕輕晃動。她把外套取下來疊好，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大片，像無數顆被串起來的珠子，靜靜躺在夜的邊緣。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件小外套，尺寸比她剛買的時候已經短了一截，袖口被她縫過一次，針腳有點歪。
她轉身走回客廳的時候陸時衍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小月亮在小床里睡得很沉，大福臥在床腿旁邊。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件小外套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偏頭看了他一眼。
"林雨薇把戰線拉得挺長的。"她說，"從我這邊到你那邊，從輿論到商業，她鋪了好多條線。"
陸時衍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轉過來看著她。"你怕了？"
蘇念想了想。"不是怕她。是想弄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
他沉默了一瞬。"她想要的是驗證一件事：她三年沒得到的東西，別人四十分鐘拿到，是不是因為那個東西本身就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難拿。"
蘇念偏頭看著他。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外套的布料照出一點溫潤的光澤。她伸手把自己膝蓋上的一根頭髮捻起來，輕輕放在茶几邊上。"你呢？你覺得她那個驗證有道理嗎？"
"沒有。"他說，"我認識她三年沒同意跟她在一起，認識你四十分鐘就點頭了。時間長短說明不了什麼，但方向是反的。"
蘇念沒接話。她靠著沙發背，偏頭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那團小小的輪廓在月光和夜燈交疊的光里安安靜靜地起伏著。她又偏頭看了一眼陽台的方向，龜背竹的葉子在暗色中輪廓分明。
蘇念站在窗前沒動。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裹住了整座城市，把一切尖銳的輪廓都磨圓了。她把手擱在窗台上，感覺到玻璃上傳來的微微的涼意，透過掌心滲進來。她在想，這座城裡有那麼多人在看著她怎麼接招，而她其實只是在等一個該有的落點。
身後傳來陸時衍從臥室走出來的腳步聲。他走到她旁邊站定，也看著窗外，衣擺輕輕挨著她的手臂。他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杯沿飄起一縷白汽，在細雨的清晨里慢慢散開。
"下雨了。"他說。
"嗯。"蘇念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窗玻璃上那些正在下滑的水珠上，雨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不規則的線，每一條都通向另一個方向，但它們在落地之前都還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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