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置辦家當
派出所距離軍區駐地並不算遠，走路過去也就十幾分鐘的腳程。
初春的傍晚，微風裡還夾雜著幾分料峭的寒意，但走在平坦寬闊的林蔭道上，林月橋的心底卻是一片安定。
派出所里，負責戶籍辦理的民警同志正伏在辦公桌後整理卷宗。
霍行舟走上前，將師長親自批覆的隨軍家屬安置申請、結婚報告以及林月橋的戶口遷移證一併遞了過去。
這個年代，軍人幹部的隨軍落戶手續只要材料齊全，辦理起來十分痛快。
民警同志仔細核對了證件上的鋼印和公章，動作麻利地翻開嶄新的戶口本，將霍行舟作為戶主填在了第一頁，緊接著在第二頁配偶欄里，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林月橋的名字。
看著兩人的名字從此堂堂正正地落在同一個戶口本上，林月橋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然而，當民警準備填寫兩個孩子的信息時，手中的鋼筆卻停頓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眉頭微微皺起，抬頭看向站在桌前的霍行舟。
「霍團長，這倆孩子的大名……怎麼填的是林慕陽和林知寧？」民警同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在這個時候，宗族觀念和傳統思想依然根深蒂固。
莫說是親生骨肉，就算是重組家庭帶過來的繼子繼女，為了顯示男方的地位和家庭的和睦，大多也會改隨繼父的姓氏。
堂堂一個正團級軍官，好不容易接回來的親生孩子，居然隨了女方的姓，這在他們多年的經驗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又或者是霍行舟在填寫申請表的時候出了什麼紕漏。
「沒寫錯。」霍行舟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半點遲疑。
他迎著民警詫異的目光，寬厚的大手自然地搭在身旁大寶的肩膀上，語氣異常堅定：「孩子媽十月懷胎生下他們，又辛辛苦苦拉扯這麼大，受了無數的苦。孩子隨母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是我們夫妻倆共同商量好的決定。」
「同志，您就照著申請表上的名字，原封不動地登上去就行。」
民警同志聽完這番話，眼中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震驚，隨後深深地看了霍行舟一眼，肅然起敬。
能有這份氣度和擔當，不愧是軍區里屢立戰功的硬骨頭。
「行，霍團長思想開明，覺悟高，真讓人佩服。」民警沒再多說什麼，重新低下頭，鄭重其事地將「林慕陽」和「林知寧」兩個名字，端端正正地謄寫在了戶口本的子女頁上。
「啪」的一聲脆響，鮮紅的戶籍專用章穩穩地蓋在了紙頁上。
站在一旁的林月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頭仿佛被一股暖流層層包裹。
在剛才民警質疑的時候，她其實做好了開口解釋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各種合理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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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想到，霍行舟根本不需要她出面，就用最坦蕩的態度，將所有的質疑擋在了外面，給了她和孩子最大的尊重與體面。
這個男人，不僅在生死關頭能挺身而出，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也同樣能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持。
辦完戶口，一家四口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此時天色還未完全暗下來，西方天際邊暈染著大片絢爛的晚霞。
霍行舟將嶄新的戶口本仔細收進貼胸的口袋裡，轉頭看向林月橋：「軍區附近有個規模挺大的供銷社，裡頭東西還算齊全。」
「咱們現在過去一趟，把最近需要用的生活物件都置辦齊了。」
之前林月橋為了徹底跟過去告別，把趙家帶出來的舊衣物和破爛行囊全都扔進了垃圾場。
如今他們娘仨除了身上穿著的這一身，連個換洗的衣服都沒有，確實急需大採購一番。
「好，聽你的安排。」林月橋牽著小寶的手，欣然應允。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座門面寬闊的國營供銷社出現在眼前。
正值下班時間，供銷社裡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高高的木製櫃檯後，售貨員們穿著藍白相間的工作服，正忙碌地稱重、算帳。
空氣中混合著散裝醬油、花椒大料、新棉布以及蛤蜊油的複雜氣味，充滿了這個時代獨有的市井煙火氣。
霍行舟領著他們徑直穿過熙熙攘攘的副食區，來到了最裡頭的成衣和布料櫃檯。
「同志，勞駕把上面掛著的那兩套小孩子的列寧裝拿下來看看。」霍行舟指著貨架上做工最考究的兩套童裝開口道。
林月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套男童的軍綠色小工裝和一套女童的紅色燈芯絨外套，料子厚實，款式在這個年代絕對算得上時髦。
售貨員用綁著鐵夾子的長竹竿將衣服挑了下來，鋪在玻璃櫃檯上。
大寶和小寶看著面前嶄新的衣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趙家的時候，吃口飽飯都要看人臉色，更別提買新衣服了。
兄妹倆常年穿著舊衣服，上面補丁摞著補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如今看到這麼漂亮的新衣服，小寶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摸一摸那柔軟的燈芯絨，可還沒碰到，又像是怕弄髒了似的，怯生生地縮了回去，轉頭眼巴巴地望著林月橋。
大寶雖然竭力繃著小臉，裝出一副不在意的大人模樣，但時不時撇過去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心底的渴望。
看著兩個孩子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霍行舟心裡發酸。
他直接將那套紅色的外套披在小寶身上比畫了一下，大小正合適。
「這兩套我們都要了。」霍行舟果斷地對售貨員說，「另外，再拿兩身耐髒的棉布衣服，留著給他們平時在院子裡跑著玩穿。」
林月橋站在一旁，並沒有出聲阻攔。
雖說按著以往過日子的常理，扯幾尺布回去自己做肯定更划算，但看著兩個孩子那渴望又不敢觸碰的眼神，想到他們在趙家遭的那些罪，她心裡同樣是一陣發酸，只想好好彌補這兩個小可憐。
既然霍行舟也是一樣的心思，想要盡心盡力地補償孩子，她便索性拋開了那點精打細算的顧慮，順從地由著他去安排。
買完衣服，兩人又轉戰日用百貨區。
全新的印花搪瓷臉盆、印著紅雙喜的保溫壺、四條鬆軟的毛巾、牙刷、香皂盒，還有兩大罐麥乳精……
只要是家裡能用得上的，霍行舟幾乎一樣都沒落下，很快就在櫃檯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眼看著東西置辦得差不多了，霍行舟讓林月橋帶著孩子在原地稍等，自己則轉身走到了最角落的針織床品櫃檯。
等他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床厚實的新棉被，腋下還夾著一卷用竹篾和防潮布編織而成的地鋪墊。
「東西差不多齊了，咱們去結帳。」霍行舟將厚重的棉被和防潮墊用繩子捆好，單手拎起，另一隻手提起裝滿日用品的網兜，帶著他們走向收銀台。
收銀台後的大姐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一共是六十三塊八毛錢，外加十六尺布票，兩張工業券，還要一斤二兩的全國通用糧票。」大姐報出一長串數字。
六十多塊錢，在這個年頭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霍行舟面不改色，空出一隻手，習慣性地探進軍裝褲的口袋，準備掏錢。
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口袋底部那一小卷薄薄的鈔票時，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原本從容淡定的神情，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凝滯，耳根處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一抹窘迫的熱意。
他這才猛然記起，自己之前把大半工資匯回了老家。
剩下的一點零錢，在給母子三人買火車票、打飯以及應急花銷中，已經用得七七八八了。
現在他的兜里，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不到二十塊錢，連眼前這堆東西的三分之一都付不起。
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第一次帶著媳婦孩子出來買東西，結果到了結帳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掏錢的底氣都沒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難堪和自責，像潮水一般湧上霍行舟的心頭。
他覺得自己失職透頂。
「同志，麻煩快點，後頭還有人排隊呢。」收銀大姐見他半天沒動靜，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初春的傍晚，微風裡還夾雜著幾分料峭的寒意，但走在平坦寬闊的林蔭道上，林月橋的心底卻是一片安定。
派出所里，負責戶籍辦理的民警同志正伏在辦公桌後整理卷宗。
霍行舟走上前，將師長親自批覆的隨軍家屬安置申請、結婚報告以及林月橋的戶口遷移證一併遞了過去。
這個年代，軍人幹部的隨軍落戶手續只要材料齊全，辦理起來十分痛快。
民警同志仔細核對了證件上的鋼印和公章，動作麻利地翻開嶄新的戶口本，將霍行舟作為戶主填在了第一頁，緊接著在第二頁配偶欄里，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林月橋的名字。
看著兩人的名字從此堂堂正正地落在同一個戶口本上，林月橋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然而，當民警準備填寫兩個孩子的信息時，手中的鋼筆卻停頓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眉頭微微皺起，抬頭看向站在桌前的霍行舟。
「霍團長，這倆孩子的大名……怎麼填的是林慕陽和林知寧？」民警同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疑惑。
在這個時候，宗族觀念和傳統思想依然根深蒂固。
莫說是親生骨肉，就算是重組家庭帶過來的繼子繼女，為了顯示男方的地位和家庭的和睦，大多也會改隨繼父的姓氏。
堂堂一個正團級軍官，好不容易接回來的親生孩子，居然隨了女方的姓，這在他們多年的經驗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又或者是霍行舟在填寫申請表的時候出了什麼紕漏。
「沒寫錯。」霍行舟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半點遲疑。
他迎著民警詫異的目光，寬厚的大手自然地搭在身旁大寶的肩膀上，語氣異常堅定：「孩子媽十月懷胎生下他們，又辛辛苦苦拉扯這麼大，受了無數的苦。孩子隨母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是我們夫妻倆共同商量好的決定。」
「同志，您就照著申請表上的名字，原封不動地登上去就行。」
民警同志聽完這番話，眼中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震驚，隨後深深地看了霍行舟一眼，肅然起敬。
能有這份氣度和擔當，不愧是軍區里屢立戰功的硬骨頭。
「行，霍團長思想開明，覺悟高，真讓人佩服。」民警沒再多說什麼，重新低下頭，鄭重其事地將「林慕陽」和「林知寧」兩個名字，端端正正地謄寫在了戶口本的子女頁上。
「啪」的一聲脆響，鮮紅的戶籍專用章穩穩地蓋在了紙頁上。
站在一旁的林月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頭仿佛被一股暖流層層包裹。
在剛才民警質疑的時候，她其實做好了開口解釋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各種合理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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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想到，霍行舟根本不需要她出面，就用最坦蕩的態度，將所有的質疑擋在了外面，給了她和孩子最大的尊重與體面。
這個男人，不僅在生死關頭能挺身而出，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也同樣能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持。
辦完戶口，一家四口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此時天色還未完全暗下來，西方天際邊暈染著大片絢爛的晚霞。
霍行舟將嶄新的戶口本仔細收進貼胸的口袋裡，轉頭看向林月橋：「軍區附近有個規模挺大的供銷社，裡頭東西還算齊全。」
「咱們現在過去一趟，把最近需要用的生活物件都置辦齊了。」
之前林月橋為了徹底跟過去告別，把趙家帶出來的舊衣物和破爛行囊全都扔進了垃圾場。
如今他們娘仨除了身上穿著的這一身，連個換洗的衣服都沒有，確實急需大採購一番。
「好，聽你的安排。」林月橋牽著小寶的手，欣然應允。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一座門面寬闊的國營供銷社出現在眼前。
正值下班時間，供銷社裡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高高的木製櫃檯後，售貨員們穿著藍白相間的工作服，正忙碌地稱重、算帳。
空氣中混合著散裝醬油、花椒大料、新棉布以及蛤蜊油的複雜氣味，充滿了這個時代獨有的市井煙火氣。
霍行舟領著他們徑直穿過熙熙攘攘的副食區，來到了最裡頭的成衣和布料櫃檯。
「同志，勞駕把上面掛著的那兩套小孩子的列寧裝拿下來看看。」霍行舟指著貨架上做工最考究的兩套童裝開口道。
林月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套男童的軍綠色小工裝和一套女童的紅色燈芯絨外套，料子厚實，款式在這個年代絕對算得上時髦。
售貨員用綁著鐵夾子的長竹竿將衣服挑了下來，鋪在玻璃櫃檯上。
大寶和小寶看著面前嶄新的衣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趙家的時候，吃口飽飯都要看人臉色，更別提買新衣服了。
兄妹倆常年穿著舊衣服，上面補丁摞著補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如今看到這麼漂亮的新衣服，小寶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摸一摸那柔軟的燈芯絨，可還沒碰到，又像是怕弄髒了似的，怯生生地縮了回去，轉頭眼巴巴地望著林月橋。
大寶雖然竭力繃著小臉，裝出一副不在意的大人模樣，但時不時撇過去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心底的渴望。
看著兩個孩子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霍行舟心裡發酸。
他直接將那套紅色的外套披在小寶身上比畫了一下，大小正合適。
「這兩套我們都要了。」霍行舟果斷地對售貨員說，「另外，再拿兩身耐髒的棉布衣服，留著給他們平時在院子裡跑著玩穿。」
林月橋站在一旁，並沒有出聲阻攔。
雖說按著以往過日子的常理，扯幾尺布回去自己做肯定更划算，但看著兩個孩子那渴望又不敢觸碰的眼神，想到他們在趙家遭的那些罪，她心裡同樣是一陣發酸，只想好好彌補這兩個小可憐。
既然霍行舟也是一樣的心思，想要盡心盡力地補償孩子，她便索性拋開了那點精打細算的顧慮，順從地由著他去安排。
買完衣服，兩人又轉戰日用百貨區。
全新的印花搪瓷臉盆、印著紅雙喜的保溫壺、四條鬆軟的毛巾、牙刷、香皂盒，還有兩大罐麥乳精……
只要是家裡能用得上的，霍行舟幾乎一樣都沒落下，很快就在櫃檯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眼看著東西置辦得差不多了，霍行舟讓林月橋帶著孩子在原地稍等，自己則轉身走到了最角落的針織床品櫃檯。
等他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床厚實的新棉被，腋下還夾著一卷用竹篾和防潮布編織而成的地鋪墊。
「東西差不多齊了，咱們去結帳。」霍行舟將厚重的棉被和防潮墊用繩子捆好，單手拎起，另一隻手提起裝滿日用品的網兜，帶著他們走向收銀台。
收銀台後的大姐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一共是六十三塊八毛錢，外加十六尺布票，兩張工業券，還要一斤二兩的全國通用糧票。」大姐報出一長串數字。
六十多塊錢，在這個年頭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霍行舟面不改色，空出一隻手，習慣性地探進軍裝褲的口袋，準備掏錢。
然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口袋底部那一小卷薄薄的鈔票時，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原本從容淡定的神情，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凝滯，耳根處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一抹窘迫的熱意。
他這才猛然記起，自己之前把大半工資匯回了老家。
剩下的一點零錢，在給母子三人買火車票、打飯以及應急花銷中，已經用得七七八八了。
現在他的兜里，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不到二十塊錢，連眼前這堆東西的三分之一都付不起。
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第一次帶著媳婦孩子出來買東西，結果到了結帳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連掏錢的底氣都沒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難堪和自責，像潮水一般湧上霍行舟的心頭。
他覺得自己失職透頂。
「同志，麻煩快點，後頭還有人排隊呢。」收銀大姐見他半天沒動靜，忍不住催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