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傷痕
盛夏時節，熱浪襲人。啟達公司辦公區的冷風從空調口強勁吹出，稍稍驅散了室內的暑氣。員工們為貪圖清涼，皆是長褲短衫、款式較薄的工裝。唯獨前來遞送供貨資料的余曉慧一身反常裝束——長袖襯衫搭配深色長褲，袖口嚴嚴實實扣到手腕，領口也不曾鬆開半分。密不透風的布料裹著單薄身軀，額角不斷滲出細密汗珠，順著下頜線默默滑落。
她攥著一沓審核材料，緩步敲門走進總裁辦公室，輕聲開口：「牛總，晟強公司本月供貨資料、對帳單據，我給您送過來審核。」說著微微俯身，伸手將文件遞向辦公桌後的牛建翔。抬手的瞬間，寬鬆袖口不自覺向上提了寸把，一截小臂暴露在冷白光燈下，一塊塊深淺交錯的青紫瘀傷毫無遮掩地撞入牛建翔眼帘。
大塊暗紫瘀青盤踞在小臂內側，邊緣泛著泛黃的舊痕。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有的是扭掐留下的片狀瘀紫，有的是用力抓握造成的條狀紅印，斑駁難看，一望便知是外力暴力所致。余曉慧心頭一慌，慌忙往下扯緊袖口，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難堪、惶恐與酸澀，下意識側過身子，不敢與牛建翔對視。
牛建翔指尖一頓，目光凝在她躲閃遮掩的手臂上，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隱情。此前那次飯局碰面，他便察覺余曉慧總是刻意遮擋身體。酷暑時節長袖長褲，若在室外為了遮陽防曬也就罷了，若在室內只當是個人畏寒。此刻親眼看見連片傷痕，才恍然讀懂她長久以來的隱忍與煎熬——徐浩天性情扭曲、狹隘自卑，所有無處宣洩的憤懣，全都發泄在朝夕相伴的妻子身上。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寂靜，空調出風口風聲呼呼作響。余曉慧垂著頭，肩膀微微緊繃，等待著對方的詢問或憐憫。可牛建翔望著她憔悴隱忍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半句寬慰都說不出口。他深知旁人的安慰輕飄飄，根本消解不了她日復一日承受的身心折磨。家事外人無從插手，再多勸解也只是隔靴搔癢，到頭來只會讓她更加難堪。他只能輕輕收回目光，語氣儘量平和：「資料放這裡，辛苦你跑一趟。天熱，早些回去歇息。」
余曉慧低聲應下，匆忙轉身離開，步履倉促，像是急於逃離這令人窘迫的地方。厚重的辦公室玻璃門輕輕合上，牛建翔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久久難以平復心緒。
這份苦難的根源，還要從多年不孕的舊事說起。余曉慧與徐浩天結婚多年，肚子卻始終沒有動靜，遲遲沒能懷上孩子。彼時徐家產業尚且興盛，李鳳鑾滿心盼著能儘快抱上孫子延續香火，所有求嗣不得的怨氣，一股腦全都撒在兒媳余曉慧身上。平日裡，她百般嫌棄，看她做什麼都不順眼，飯桌上指桑罵槐，閒話時陰陽怪氣，動輒嘲諷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不下崽的母豬不如殺肉吃。兒子娶了個公婆娘，占著茅坑不拉屎。
那段日子，余曉慧受盡冷言苛責，日日活在婆婆的挑剔與言語折磨之中。她只好順從李鳳鑾安排，輪番跑遍各大醫院，做激素篩查、輸卵管造影、排卵監測。大把中藥熬得苦澀難咽，忌口、調養、按時備孕，所有旁人口中調理身體的法子全都試遍，折騰數年依舊毫無動靜。李鳳鑾愈發焦躁，言語也愈發刻薄，家裡終日籠罩在壓抑窒息的氛圍之中。
直到一次徐浩天身體不適就醫，母子倆瞞著余曉慧在醫院做了全套男科檢查。抽血、驗尿、CT、透視一樣不少。還要進行專項檢查，徐浩天雖有些牴觸，但也只能聽從醫生安排。
「18號，徐*天，拿著杯子，跟我來。」一位個子不高、胖嘟嘟的護士大聲叫號。
「好的！」徐浩天低著頭，漲紅著臉，低聲應答。
女護士扭動肥碩的臀部，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徐浩天晃動身體，緊緊跟在身後。這個場景確實讓人感到有些滑稽可笑。
他們很快來到走廊盡頭，女護士推開門，面無表情地說：「進吧，就這裡，注意點。」
徐浩天快速閃進房間，隨手關上門。房間不大，椅子、床鋪、台子，台子上擺著電腦、耳機、畫冊，還有仿真玩具。沒有窗戶，燈光昏暗曖昧，仿佛進了KTV包廂。
徐浩天也不多想，直奔主題——看畫冊、戴耳機、用玩具，全都試了一遍，卻毫無動靜。怎麼回事？徐浩天滿心疑惑：在家跟老婆做那事時，可不是這樣的。他又重重地點擊滑鼠，開始觀看香艷的小電影。
折騰了大半天，才草草完成任務。他拿起那個量不多的杯子，急匆匆送到收樣窗口。
不久，一紙診斷書徹底顛覆了所有人的認知——徐浩天被確診為重度死精症，精液內幾乎沒有存活的精子，這才是夫妻二人多年不孕的真正根源。
拿到結果的那一刻，李鳳鑾呆立在診室走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從前對兒媳的所有苛責、數落、刁難，一瞬間全都落了空。可她非但沒有半點愧疚，反倒轉頭將壓力全部傾瀉在兒子身上。
隨後的日子裡，母子二人踏遍了市內外的大小醫院。遵醫囑服用左卡尼汀、輔酶Q10等改善生精功能的藥物，排查精索靜脈曲張等器質性問題，持續治療調理了大半年，複查指標依舊沒有半點起色。
西醫收效甚微，李鳳鑾又轉頭尋訪城裡的資深老中醫，長期服用生精種玉湯、五子衍宗丸類補腎填精的湯藥。每天砂鍋熬煮藥汁，滿屋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徐浩天日日按時服用，苦不堪言，堅持了一年多，可精液檢測結果依舊慘澹。
余曉慧以前被迫吃了很多中藥，產生了負面心理作用，聞到中藥味就作嘔想吐。李鳳鑾總是輕描淡寫地搪塞道：「我有風濕痛的老毛病，需要經常吃中藥調理，你克服克服吧。」
病急亂投醫，李鳳鑾又四處打聽江湖郎中，搜羅各類民間偏方。有人推薦活精散研磨沖服，有人說用牡蠣、枸杞、菟絲子長期燉煮食補，還有來路不明的滋補丸劑、熏蒸理療的土方。只要旁人說有一絲希望，她就不惜花錢盡數買回，逼著徐浩天每天按時服用並進行調理。
日復一日，西藥、中藥、民間偏方輪番嘗試，花銷不計其數，可複查結果始終沒有好轉，重度死精的狀況沒有絲毫改善，孕育子嗣的希望徹底落空。
治癒無望，徐浩天內心深處的自卑、挫敗與壓抑徹底無處排解。從前家業興旺時，他還能靠著財富掩蓋心理缺陷；破產之後，家境一落千丈。加上無法生育帶來的巨大打擊，他的性格愈發偏激，敏感易怒，稍不順心便將怒火盡數發泄在余曉慧身上。上次娘兒倆到啟達公司鬧事未能如願以償，此後對待余曉慧變本加厲。尤其是夫妻房事，尤為變態——自己堅而不強、持而不久，就用虐待對方的行為來滿足欲望。嗜好掐咬抓捏，反覆折騰，弄得余曉慧渾身是傷，實在是難以啟齒。平日裡爭吵推搡毆打成了家常便飯，新舊傷痕不斷疊加，余曉慧為了維持這個破碎的家，只能一直默默隱忍。
牛建翔回過神，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材料上，腦海里不斷浮現余曉慧方才倉皇遮掩手臂的模樣。他清楚，徐浩天骨子裡的自卑、無能與扭曲，是這場無休止家暴的根源。可他終究只是個外人，無法介入別人的婚姻與家事，除了暗自唏噓命運不公、人心難測，再也做不出任何實質性的寬慰與幫扶。
窗外夏陽熾烈，廠區人來人往，一派蓬勃有序的景象。可一城之中的那個小家，卻常年浸在陰冷壓抑的黑暗之中。余曉慧一身長袖長褲遮住滿身傷痕，藏住的不僅是皮肉傷痛，更是一段求而不得、滿是委屈與痛苦的悲涼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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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著一沓審核材料，緩步敲門走進總裁辦公室，輕聲開口：「牛總，晟強公司本月供貨資料、對帳單據，我給您送過來審核。」說著微微俯身，伸手將文件遞向辦公桌後的牛建翔。抬手的瞬間，寬鬆袖口不自覺向上提了寸把，一截小臂暴露在冷白光燈下，一塊塊深淺交錯的青紫瘀傷毫無遮掩地撞入牛建翔眼帘。
大塊暗紫瘀青盤踞在小臂內側，邊緣泛著泛黃的舊痕。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有的是扭掐留下的片狀瘀紫，有的是用力抓握造成的條狀紅印，斑駁難看，一望便知是外力暴力所致。余曉慧心頭一慌，慌忙往下扯緊袖口，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難堪、惶恐與酸澀，下意識側過身子，不敢與牛建翔對視。
牛建翔指尖一頓，目光凝在她躲閃遮掩的手臂上，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隱情。此前那次飯局碰面，他便察覺余曉慧總是刻意遮擋身體。酷暑時節長袖長褲，若在室外為了遮陽防曬也就罷了，若在室內只當是個人畏寒。此刻親眼看見連片傷痕，才恍然讀懂她長久以來的隱忍與煎熬——徐浩天性情扭曲、狹隘自卑，所有無處宣洩的憤懣，全都發泄在朝夕相伴的妻子身上。
辦公室里一時陷入寂靜，空調出風口風聲呼呼作響。余曉慧垂著頭，肩膀微微緊繃，等待著對方的詢問或憐憫。可牛建翔望著她憔悴隱忍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半句寬慰都說不出口。他深知旁人的安慰輕飄飄，根本消解不了她日復一日承受的身心折磨。家事外人無從插手，再多勸解也只是隔靴搔癢，到頭來只會讓她更加難堪。他只能輕輕收回目光，語氣儘量平和：「資料放這裡，辛苦你跑一趟。天熱，早些回去歇息。」
余曉慧低聲應下，匆忙轉身離開，步履倉促，像是急於逃離這令人窘迫的地方。厚重的辦公室玻璃門輕輕合上，牛建翔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久久難以平復心緒。
這份苦難的根源，還要從多年不孕的舊事說起。余曉慧與徐浩天結婚多年，肚子卻始終沒有動靜，遲遲沒能懷上孩子。彼時徐家產業尚且興盛，李鳳鑾滿心盼著能儘快抱上孫子延續香火，所有求嗣不得的怨氣，一股腦全都撒在兒媳余曉慧身上。平日裡，她百般嫌棄，看她做什麼都不順眼，飯桌上指桑罵槐，閒話時陰陽怪氣，動輒嘲諷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不下崽的母豬不如殺肉吃。兒子娶了個公婆娘，占著茅坑不拉屎。
那段日子，余曉慧受盡冷言苛責，日日活在婆婆的挑剔與言語折磨之中。她只好順從李鳳鑾安排，輪番跑遍各大醫院，做激素篩查、輸卵管造影、排卵監測。大把中藥熬得苦澀難咽，忌口、調養、按時備孕，所有旁人口中調理身體的法子全都試遍，折騰數年依舊毫無動靜。李鳳鑾愈發焦躁，言語也愈發刻薄，家裡終日籠罩在壓抑窒息的氛圍之中。
直到一次徐浩天身體不適就醫，母子倆瞞著余曉慧在醫院做了全套男科檢查。抽血、驗尿、CT、透視一樣不少。還要進行專項檢查，徐浩天雖有些牴觸，但也只能聽從醫生安排。
「18號，徐*天，拿著杯子，跟我來。」一位個子不高、胖嘟嘟的護士大聲叫號。
「好的！」徐浩天低著頭，漲紅著臉，低聲應答。
女護士扭動肥碩的臀部，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徐浩天晃動身體，緊緊跟在身後。這個場景確實讓人感到有些滑稽可笑。
他們很快來到走廊盡頭，女護士推開門，面無表情地說：「進吧，就這裡，注意點。」
徐浩天快速閃進房間，隨手關上門。房間不大，椅子、床鋪、台子，台子上擺著電腦、耳機、畫冊，還有仿真玩具。沒有窗戶，燈光昏暗曖昧，仿佛進了KTV包廂。
徐浩天也不多想，直奔主題——看畫冊、戴耳機、用玩具，全都試了一遍，卻毫無動靜。怎麼回事？徐浩天滿心疑惑：在家跟老婆做那事時，可不是這樣的。他又重重地點擊滑鼠，開始觀看香艷的小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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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西藥、中藥、民間偏方輪番嘗試，花銷不計其數，可複查結果始終沒有好轉，重度死精的狀況沒有絲毫改善，孕育子嗣的希望徹底落空。
治癒無望，徐浩天內心深處的自卑、挫敗與壓抑徹底無處排解。從前家業興旺時，他還能靠著財富掩蓋心理缺陷；破產之後，家境一落千丈。加上無法生育帶來的巨大打擊，他的性格愈發偏激，敏感易怒，稍不順心便將怒火盡數發泄在余曉慧身上。上次娘兒倆到啟達公司鬧事未能如願以償，此後對待余曉慧變本加厲。尤其是夫妻房事，尤為變態——自己堅而不強、持而不久，就用虐待對方的行為來滿足欲望。嗜好掐咬抓捏，反覆折騰，弄得余曉慧渾身是傷，實在是難以啟齒。平日裡爭吵推搡毆打成了家常便飯，新舊傷痕不斷疊加，余曉慧為了維持這個破碎的家，只能一直默默隱忍。
牛建翔回過神，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材料上，腦海里不斷浮現余曉慧方才倉皇遮掩手臂的模樣。他清楚，徐浩天骨子裡的自卑、無能與扭曲，是這場無休止家暴的根源。可他終究只是個外人，無法介入別人的婚姻與家事，除了暗自唏噓命運不公、人心難測，再也做不出任何實質性的寬慰與幫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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