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尋味嶗山之嶗山茶加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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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尋味嶗山之嶗山茶加工篇

  那天清晨,林母還是起的很早。

  天還沒亮透,海面上蒙著一層灰藍色的霧氣,嶗山的輪廓在薄薄的晨光里只顯出一個大概的影子。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灶台還沒生火,雞窩裡的雞還沒放出來。

  她輕手輕腳地從屋裡出來,在井台邊洗了把臉,涼水激在臉上,整個人才徹底醒了。

  她走到灶台邊,看了看昨天傍晚攤在竹匾里的鮮葉。

  竹匾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離地半人高,通風好,底下墊了兩條長凳。

  鮮葉攤了薄薄一層,經過一夜的攤晾,葉片已經變軟了,邊緣微微捲起,原先那股鮮生生的青草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幽的香氣,很淡,但聞著讓人覺得心安。

  她伸手捏了一片葉子,葉面是軟的,折一下梗,彎而不斷,正是殺青的最佳狀態。

  「他爸,燒火。」

  林父已經在灶台邊蹲著了,他把松柴一根一根架進灶膛里,松柴是去年秋天從山上砍回來的,劈好了碼在柴房裡晾了一冬,干透了,點火就著,燒起來有股淡淡的松香氣。

  火柴劃著名,松柴的斷口處先冒出一小縷青煙,然後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

  大鐵鍋是昨天就刷好的,不能用鹼,只能用清水和竹刷子反覆刷,刷到鍋底發亮,不能有半點油腥。

  炒茶的鍋最忌諱串味,哪怕沾了一干點油星子,這一鍋茶就毀了。

  林峻海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灶膛里的火已經燒旺了。

  鍋底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變色,從鐵灰色變成暗紅,又從暗紅開始泛白,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走到灶台邊。

  「媽,今天炒茶,我想學。」

  林母正在檢查灶台邊的竹匾和茶簍,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兒子的表情帶著一種認真的、想學東西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站在父親灶台邊的情形,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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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學?」她說,語氣里有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行,那你看著,媽教你。」

  林父在灶膛邊悶聲說了一句:「鍋還沒熱透,再等一會兒。」

  林母把手伸到鍋面上方試了試,手掌離鍋面一拃遠,熱氣直往上沖,掌心能感覺到一股乾熱的壓迫感。

  「確實還差點。

  她又等了一會兒,鍋底的顏色又白了一層,熱浪從鍋底往上翻,鍋面上方的空氣被烤得微微扭曲。

  她把手再伸過去試了試,這次掌心被燙得縮回來半寸。

  「這次行了。」

  她把竹匾端到灶台邊,抓起一把攤晾好的鮮葉,均勻地撒進鍋里。

  鮮葉碰到滾燙的鍋底,發出刺啦一聲脆響,一股白茫茫的水汽猛地從鍋底騰起來,帶著青草氣、熱蒸汽的味道,還有茶葉被高溫逼出來的第一縷清香氣,三種味道攪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鑽。

  林母赤手伸進鍋里,手掌朝下,手指併攏,快速將鮮葉在鍋底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手腕一翻,一捧鮮葉被撩起來,在半空中散開,像一把綠色的小扇子張了一下又合攏,簌簌落回鍋里。

  她的動作有一種極穩的節律,翻、撩、抖、落每個動作之間銜接得嚴絲合縫,一秒不差。

  她的手上布滿了四十多年積下來的老繭和舊燙痕,手掌側面最厚的那塊繭子已經泛著蠟黃色的光澤,那是無數次與滾燙的鍋底接觸磨出來的。

  林峻海站在灶台邊,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伸進兩百多度的熱鍋里,像伸進一盆溫水裡一樣自然。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喝了那麼多嶗山茶,卻從來不知道這杯茶是怎麼從葉子裡出來的,以前只是玩幾沒管過爸媽炒茶的辛苦。

  「媽,鍋這麼燙,你的手怎麼不怕?」

  「習慣了。」林母手上不停,嘴裡慢慢跟他說:「剛學炒茶那會兒也怕,手伸進去就縮回來,你姥爺說,怕燙就學不會,後來燙著燙著就不怕了,手上繭子厚了,皮也糙了,熱鍋碰上去也就那麼回事。」

  她一邊翻炒一邊開始講:「殺青是炒茶最要緊的一步,殺得好,茶葉的底子就好了;

  殺不好,後面的工序再怎麼弄也救不回來。

  你看這鍋的溫度要高,高溫才能把鮮葉里那股青草氣去掉。

  但這個高溫不能一直高,鍋溫要先高后低。

  頭一下下去要有力氣,把青草氣逼出來,後面溫度慢慢降下來,讓茶葉在裡面慢慢地悶、慢慢地熟。」

  她說著,手上的動作變了,剛才是將茶葉撩高抖散,現在她放低了手,將茶葉壓在鍋底悶了片刻,又快速托起抖散。

  鍋里的聲音也在變,從水汽蒸騰的刺啦聲變為葉片在高溫下輕輕摩擦的沙沙聲。

  林母側耳聽著,同時手指不停地翻動,既不讓茶葉粘鍋,也不讓它在某一個點上停留太久。

  「媽,你剛才為什麼把茶葉撩那麼高?」

  「那是拋,拋是為了讓水汽跑掉,水汽不跑掉,葉子就悶黃了,做出來的茶湯不清亮,顏色發暗,不好看。」

  「那剛才往下壓呢?」

  「那是悶,光拋不悶,葉子外面熟了裡面還是生的,悶一下,蒸汽能透進去,讓葉子從裡到外都殺死青,但悶的時間不能長,長了就黃了,所以要多拋少悶。」

  林峻海在灶台邊站了這麼久,臉上已經被鍋溫烤得滾燙。

  但他沒退,眼睛一直盯著林母的手。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媽,我想試一把。」

  林母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她教他炒茶的這一刻開始,她就知道兒子早晚會開口說這句話。

  她沒說:「太燙了」,也沒說:「別燙著」,只是看了他一眼,那雙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裡帶著笑意。

  「行,來試試。」

  她把灶台的位置讓出來,林峻海站過去,同樣的鍋,同樣的熱氣,站在林母的位置上,那股熱浪直撲臉上,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鍋底的熱度有多高。

  他把一隻手伸進鍋里,手指碰到茶葉的一瞬間,掌心正對著鍋底,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燙感猛地從掌心竄上來。

  不是碰一下熱碗的那種溫吞的燙,是那種乾熱的、能燙到你手指本能往回縮的灼燒感。他閃電般收回手,下意識甩了一下。

  「太燙了。」

  「手要這樣放。」

  林母走到林峻海身後,用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托住林峻海的手背,帶著他慢慢靠近鍋底。

  「手指往下,手掌朝鍋底,別怕,碰著茶葉就不燙了。」

  林峻海的手被母親的手托著,重新伸回鍋里。

  這一次他的手掌有了林母手掌的引導,動作比剛才穩了些。

  手指觸碰到茶葉的瞬間,鍋底的高溫透過那層薄薄的葉片傳遞上來,沒有直接碰鍋底那麼燙,但依然熱得讓人想縮回去。

  林母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不急不躁,跟鍋里翻動的茶葉一樣有節律:「不要怕它燙,你越怕它越燙,先翻到底,再往兩邊————對,往上撩,手腕要這樣,翻過來,再抖散————」

  林母的手帶著他的手,在滾燙的鍋底上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翻炒動作。

  她的手在外側護著,讓他的手掌能感受到正確的角度和力度,又不至於直接按在鍋底上。

  一圈,兩圈,三圈,林峻海的手漸漸跟上節奏,林母的手指才慢慢鬆開,讓他自已繼續翻動。

  他的動作還有些僵硬,但手法是對的。

  林母鬆開手,讓他自己繼續將茶葉翻炒了幾下,但緊接著他一個愣神,手頓了一下,靠近鍋底的幾片葉子停了一小會兒,葉緣立刻燙得過重,滲出了輕微的焦色。

  他用手指把它們撿出來放到一邊,心裡有些沮喪。

  林母看著他撿出的那幾片焦葉,伸手過來幫他把鍋里的茶葉迅速翻了兩圈。

  她看著兒子被燙得發紅的手指,心裡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兒子真的想學這門手藝,心疼的是她知道自己當年也是這麼被燙過來的。

  「繼續。」她說:「初學者都有這一步,燙幾回手就不燙了,你姥爺當年教我的時候,頭一鍋我也炒焦過,剛開始手生,節奏不穩,等練熟了,手比腦子快。」

  又翻炒了一會兒,鍋里的聲音開始明顯變了,從剛才沙沙的摩擦聲變得更脆更短促,像是干葉子在鍋底擦過的聲音。

  林母撩起一捧茶葉,舉到林峻海面前。

  「你看這個顏色。」

  林峻海低頭看,鮮葉下鍋時的嫩綠已經退了,變成了一種沉沉的深綠,葉面不再有剛採下來時那種油亮亮的光澤。

  「青草氣沒了。」

  他吸了吸鼻子,空氣里的味道確實變了,那股青澀的草味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醇、更乾淨的茶香。

  「對,這就是殺青到火候了,你看這個梗。」她拿起一片葉子,把嫩莖對摺了一下,莖梗彎而不折:「折一下感覺是軟的,但不斷,就是剛好,要是折不斷,說明還沒殺透。」

  她把茶葉全部出鍋,迅速攤在旁邊的竹匾上。

  殺青後的葉子冒著熱氣,顏色深綠,葉片已經軟了,但形狀還是散的。

  林峻海拿竹耙把出鍋的殺青葉輕輕扒開,攤成薄薄一層,讓熱氣儘快散掉。

  林母走到井台邊舀了瓢水,喝了兩口。

  她看了一眼灶台邊的林峻海,他剛被燙過的那隻手還有些發紅,指尖上沾著幾片殺青葉殘留下來的碎屑。

  「這一鍋殺得好,殺青這一步做完,茶葉的底子就定了。」她說:「後面就是揉捻,讓茶葉捲起來變成條索狀,等會兒葉子涼了就可以上手。」

  樂樂從屋裡跑出來的時候,殺青葉已經在竹匾里攤了一陣子。

  她被剛才灶台那邊刺啦刺啦的響聲吸引過,但被林峻海用眼神攔住了,灶台邊溫度高,鍋又燙,不是小孩能靠近的地方。

  這會兒看到灶台熄了火,她才蹬蹬蹬跑過來,站在竹匾邊往下看。

  「姥姥,這個葉子為什麼變顏色了?」

  「炒過了。」

  「為什麼炒過了就變顏色?」

  「因為熟了。」林母蹲下來,指著竹匾里的一片殺青葉:「剛才那個綠是生的,現在是熟的,生的有青草味,熟的就香了。

  ,樂樂低頭聞了聞,又看看院子裡石桌上剩下的竹匾里還沒殺的鮮葉,又看看灶台上已經炒過的茶葉。

  雖然大部分鮮葉都炒完了,但石桌上還留著幾片散落的沒來得及處理的嫩芽,跟灶台上的殺青葉擺在一起,顏色對比很明顯。

  「這個能喝了嗎?」她指著殺青葉問。

  「還不能。」林峻海蹲下來跟她說:「還得揉,揉完了還得烘,要等好幾道工序。」

  「好幾道是幾道?」

  林峻海想了想,伸出手指頭給她數:「揉捻一道,烘乾兩道,一共三道。」

  樂樂聽完以後沒有追問具體的工序,但她記住了還得等這個事實。

  她蹲在旁邊繼續看竹匾里的茶葉,伸出小手想摸,被林峻海輕輕攔住了:「等涼了再摸,現在燙。」

  殺青葉攤涼了小半個時辰,用手背貼上去已經不燙了,葉面柔軟,捏一片在手裡能感覺到葉片已經失去了鮮葉的脆硬,變成了柔韌的質感。

  林母把攤涼的殺青葉攏到竹匾中間,開始揉捻。

  她的手法跟剛才殺青時完全不同。

  雙手合攏,以手掌根部為著力點,將茶葉向前推出去再收回來。

  推的時候整個身體微微前傾,肩膀和手臂的力道都匯聚到手掌根部那一小片,收的時候手指自然鬆開,讓茶葉在掌心裡翻一個身,再推出去。

  循環反覆,不急不緩,揉捻同樣講究加壓的節奏,剛開始輕,讓葉片初步捲曲;

  中間加重,把茶汁揉出來,讓茶葉條索轉緊;

  最後再輕,防止揉碎。

  她揉的時候,手上的老繭和舊燙痕在茶汁的浸潤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這叫揉捻。」她一邊揉一邊說,手上不停,眼睛看著林峻海:「殺青是把青草氣去掉,揉捻是把茶葉揉出形狀來,讓它卷緊了,泡的時候才能慢慢散開,力道要先輕後重再輕,剛開始葉子脆,不能使勁,揉重了全碎了。」

  她把揉捻的動作放慢,讓林峻海能看清楚手掌是怎樣推出去、收回來,怎樣帶著茶葉在竹匾上滾動。

  放慢的時候整個動作卻一點不卡頓,還是那麼順暢,是刻意把一件熟到不能再熟的事做慢了讓他看。

  「那什麼時候知道揉好了沒有?」

  林峻海蹲在竹匾邊,盯著她的手。

  「你看這個茶條。」

  林母從竹匾里揀出一根揉好的茶條,放在林峻海手心裡。

  茶葉已經被揉成了細長的條索狀,緊緊卷在一起,表面濕潤,沾著一層薄薄的茶汁,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油光。

  「揉到條索緊細了,茶汁滲出來了,手摸上去有黏感,就是揉好了,揉得好的茶葉,泡的時候出味快,湯也濃,揉得不好,條索鬆散,泡出來味道薄。」

  林峻海捏起一根茶條湊近聞了聞,揉捻後的茶葉香氣比殺青時更濃更醇了,青草氣一絲不剩,純粹的茶香里還帶著一絲被揉出來的、說不清的清甜氣。

  「你聞這個味道。」林母也拿起一根,放在鼻子邊聞了一下:「揉捻把葉子裡的汁液揉出來了,香味才開始真正出來,殺青是打底子,揉捻是出味道,底子打好了,這一步才能出好味。」

  林峻海看了一會兒,又提出了那個熟悉的請求:「我來試一把。」

  林母讓出位置,林峻海學著林母的樣子,雙手合攏,把茶葉往前推。

  第一下推得太重,茶葉在掌根下碾過去,幾片嫩葉咔嚓碎了。

  他趕緊鬆手,碎葉子已經混在茶葉堆里,挑都挑不出來。

  「力氣大了。」林母在旁邊說:「揉茶不是揉面,面要使勁,茶不行,你越使勁它越碎,要這樣。」

  她又示範了一遍,這回揉得更慢,讓林峻海能看清手掌根部是怎樣貼著竹匾、茶葉是怎樣在掌心裡翻滾、勁道是怎樣均勻地分布在茶葉上而不是集中在一個點。

  林峻海又試了一次,這回手上收了些勁,但力道又太輕了,茶葉在掌心裡打滑,揉了半天沒有成形,條索鬆散,跟林母揉的擺在一起一比就看出差距來了。

  「勁使得不勻。」林母伸手糾正他的手法:「前面推出去要勻著力,收回來的時候手指松一下讓茶葉翻身,推出去再收緊,光靠手掌推不行,肩膀也要跟著動,整個身子一起往前送。」

  她看得出林峻海有些窘迫,但她沒有安慰,只是說了一句:「這得練,慢慢來,你姥爺說,揉茶的手藝是揉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揉夠了一萬把,手自然就知道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上沒停,把林峻海揉散的那幾把茶葉重新攏回來,三兩下就揉好了。

  林父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燒旺,乾燥的第一道,毛火開始了。

  毛火是第一次烘乾,鍋溫高,目的是快速蒸發水分。

  林母將揉捻好的茶葉均勻撒入鍋中,手掌翻動不停,不讓任何一片葉子在鍋底停留太久。

  毛火階段的茶葉在鍋里發出輕微的爆響,水汽從鍋面騰起,茶葉的表層迅速乾燥收縮,原本揉捻後濕潤柔軟的表面開始變得干挺。

  林母一邊翻炒一邊跟林峻海說:「毛火溫度要高,要快,把外面的水先逼出去,這道工序靠的就是一個快字,慢了不行,慢了茶葉在鍋里悶著,顏色就暗了。」

  毛火的翻炒速度明顯快於殺青,林母的手在鍋里一刻不停。

  林峻海注意到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任何放慢的意思。

  等茶葉表面乾燥、條索初步固定,林母把茶葉出鍋,再次攤在竹匾上冷卻。

  毛火後的茶葉已經初步成形,但摸上去仍有一定潮感。

  「攤涼回潮這一步不能省,剛烘過的茶葉表層干、裡面還是濕的,讓它自然冷卻,讓裡面的水分慢慢滲出來,重新分布均勻,如果不攤涼直接足火,容易外焦里嫩,烘不勻。」

  林母把這句話說得清楚而認真,是想讓林峻海把這一道工序記在心裡。

  攤涼回潮約莫半個時辰以後,足火開始了。

  足火是低溫慢焙,鍋溫比毛火低得多。

  林母讓林父把灶膛里的火壓下來,控制在低溫狀態,她把冷卻後的茶葉重新倒進鍋里,開始不緊不慢地翻動。

  足火的過程很長,需要持續翻焙近一個小時,翻動的速度慢,但始終不停,鍋中茶葉的受熱要極為均勻。

  林母的手在鍋里一下一下地翻著,不急不躁,像在侍弄一個需要極耐心照看的活物。

  茶葉在這種溫和而持續的加熱下,內部正在發生微妙而複雜的化學變化,胺基酸和糖類在熱力的作用下進行美拉德反應和焦糖化反應,生成揮發性芳香化合物。

  嶗山綠茶特有的那股豆香,正是在這一步被慢慢焙出來的。

  最開始只是熱空氣里夾雜著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焦香,然後是豆香慢慢抬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郁。

  這個過程如果溫度高了,茶葉容易焦;溫度低了,豆香又焙不出來。

  林母的判斷全憑手上傳來的熱度和鼻子裡聞到的香氣,溫度高了翻快些,低了再讓林父加把火。

  又翻了幾下,她偏頭喚林父:「火再小點。」

  林父從灶膛里撤出兩根柴,用灰掩了掩火。

  林峻海也在旁邊守著足火的節奏,林母讓他定時跟著她翻焙,溫度穩定的時候他的手也伸進鍋里幫著翻動。

  林母的眼和手始終沒有離開茶葉的狀態,茶葉漸漸從半干轉為全乾,香氣也越來越醇厚。

  她看了看鍋面升起的輕輕晃動的熱浪,側頭對林峻海說:「足火是最後一道關,烘好了,茶葉能存好幾年不變味,烘不好,前頭殺青和揉捻都白搭。」

  又翻了幾下,她捏起一片茶葉放在手指間輕輕捻了一下。

  茶葉應聲碎成粉末,茶梗輕輕一折就斷,斷面乾燥。

  她又把幾片茶葉攏在手心裡搖了搖,聽它們互相撞擊時發出的細碎響聲。

  「行了。」她說:「烘到這個程度就是足幹了,再多烘一分就老了。」

  足火完成,乾燥後的成品茶被均勻攤在竹匾上,放在灶台邊進行最後的冷卻。

  冷卻過後的茶葉,品質才算完全固定下來。

  冷卻完成後,林母從柜子里拿出竹篩,開始分篩。

  竹篩的網眼細密,她把冷卻好的茶葉一撮一撮放進篩子裡,雙手端著篩子輕輕搖晃。

  細碎的茶末從篩眼裡簌簌漏下來,落在下面墊著的乾淨白布上,留在篩面上的就是成品茶。

  嶗山手工茶的條索跟南方茶不一樣,南方茶細秀,嶗山茶的條索肥壯緊卷,色澤墨綠,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白毫。

  這是北方茶特有的外形,葉片肥厚,揉捻後卷得緊,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樂樂蹲在旁邊看茶末從篩眼裡漏下來,伸手去接,細碎的茶末落在她手心裡,痒痒的。

  她仰頭跟林峻海說:「舅舅,像下雨。」

  「嗯,茶葉雨。」

  林峻海蹲在她旁邊,從她手心裡拈起幾粒茶末,放到鼻子邊聞了聞。

  被篩下來的茶末雖不成條索,但那股豆香反而比整條茶葉更濃,聞著就覺得胃裡暖暖的。

  他轉頭看林母正把篩面上的成品茶裝進布袋,動作很輕,裝到一半還停了一下,從布袋裡拈出幾根茶條對著光看了看形狀,嘴角的紋路鬆了松,又繼續裝。

  分篩完成後,桌面上擺著兩小袋新出的成品茶,一袋是單芽精品,一袋是一芽一葉。

  另外還有一小堆篩下來的茶末,林母把茶末掃到一邊,說這些留著泡茶末水,洗鍋底能去油。

  這是村里人過日子的做法,什麼都不要浪費。

  「媽,茶葉除了這麼炒,還有別的做法嗎?」

  林峻海把裝著茶末的小碗放到灶台邊,借著裝茶葉後的這點空閒,問了一句。

  「有。」林母一邊封布袋一邊說:「紅茶就不用殺青,要發酵,做出來味道不一樣,綠茶是鮮的,紅茶是醇的,茶湯發紅,不過紅茶更適合用夏天的茶葉做,春茶葉子嫩,做綠茶最合適。」

  「你會做紅茶?」

  「當然會,你姥爺教過。」林母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等夏天茶葉下來了,你要想學,我教你。」

  她把兩袋成品茶放在灶台邊的陰涼處,拍了拍手上的茶末。

  新炒的茶葉最好放幾天再喝,但今天這一鍋是從頭到尾林峻海跟著學下來的,她還是想現在就泡一杯讓他嘗嘗。

  沒有用搪瓷壺,她拿的是平時喝水的搪瓷杯。

  從精品袋裡捏了幾根茶條丟進杯里,燒了壺熱水,晾了一小會兒才衝進去。

  滾水不能直接泡嶗山茶,會燙壞芽頭,水流衝下去的時候,茶葉在杯底打了個旋,然後一片一片慢慢舒展開。

  林峻海端起盲喝了一口,入口是熟悉的萌香,然後是回甘。

  但這一杯跟以前喝過的不太一樣,不是茶本身不一樣,是喝著這杯茶的時候,他記得鍋底的溫度、揉捻時掌根壓在茶葉上的觸感,以及足火時滿院子飄的那股萌香。

  「怎麼樣?」

  林母看著他,眼睛裡有等待,她問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很輕,像是在問一個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但還是想問。

  「好喝。」他說。

  林母沒說什麼,嘴仆彎了一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

  林父把灶膛里的余火用灰蓋滅了,從牆根站起盲,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走過盲,端起桌上那杯林母給他丞的茶,先是看了看茶湯的清亮顏色,低頭喝了一口,在嘴裡品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悶聲說了句:「今年這個比去年香。」

  林母看了他一眼,眼裡是笑著的。

  她的這份手藝,在這一天裡,手把手地帶給了林峻海,從殺青到揉捻,再到足火。

  這些工序她用四十多年的手反覆做過無數次,但兒子站在她身邊跟著她學,還是第一次。

  當然林峻海現在做的茶跟她做的還有很大的差距,不過日子長著呢,慢慢教,慢慢練就可以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海。

  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海風吹過來,茶樹葉子在後山沙沙響著。

  院裡的風鈴仍噹噹晃了兩聲,又安靜下盲。

  林峻海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走到窗台邊。

  前兩天和樂樂一起撿回高的那些貝殼還排在那裡,被太陽曬了好天,殼面上的水汽早就幹了,顏色比剛撿回盲時淺了些。

  樂樂已經趴在林母兒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要給小熊的貝殼,小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窗台上那仞個貝殼旁邊,放著今天新裝袋的茶葉,一袋墨綠,一排灰白,安安靜靜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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