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來了個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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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來了個外國人

  那天上午十點來鍾,院子裡沒什麼人。

  樂樂蹲在雞窩前面,正在給那隻蘆花雞起名字,嘴裡嘟囔著花花、阿花、花大姐三個選項,猶豫了好一陣子也沒定下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林峻海從灶台邊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柵欄外面。

  淺棕色的頭髮,灰藍色的眼睛,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舊的天藍色短袖襯衫,背著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張嶗山地圖,地圖摺痕處已經磨得發毛了。

  他正往院子裡張望,目光掃過槐樹、石桌、灶台上那幾個搪瓷盆,最後落在那塊寫著墨石飯館的木板上。

  「你好。」

  他說中文,發音不算好,但能聽懂。

  「吃飯嗎?進來坐。」

  林峻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那外國人推開柵欄走進來,把地圖折好了塞進包里。

  他環顧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風鈴上停了一下,又在灶台邊的冰柜上停了一下。

  樂樂從他進來那一刻就不跟雞說話了,她站在原地,歪著頭看這個淺色頭髮的人,看了兩秒,蹬蹬蹬跑到林峻海身後,躲在他腿後面,露出半邊臉。

  「你好。」

  外國人也跟樂樂打了個招呼,樂樂沒應,把臉埋進林峻海的褲腿里。

  林峻海笑著拍了拍樂樂的腦袋,請他在石桌邊坐下,拿過茶碗,從桌上的大搪瓷壺裡倒了碗茶。

  茶是早上泡的,林母燒開了水,抓一把自家炒的散茶葉丟進壺裡,衝上熱水,蓋好蓋子悶著。這會兒已經泡了小半個上午了,茶湯是淺黃透亮的,豆香不那麼沖了,但喝起來溫潤,解渴。

  平時有客人來,都是先倒一碗這個茶,不算錢,就是讓客人歇歇腳,自家人平時也喝這個。

  「這是嶗山茶,自家種的,你嘗嘗。」

  林峻海把茶碗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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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國人端起碗,先看了看茶湯的顏色,又湊近聞了聞。

  他喝茶的動作跟中國人不太一樣,不是端起來就喝,而是先聞,再小小地抿一口,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咽下去。

  他抿了一口,停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茶葉。

  「這個茶————有豆子的味道。」

  他說,顯然是在琢磨該怎麼形容。

  「對,嶗山茶就是有豆香。」

  「豆香。」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生詞,點了點頭,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這時候他的目光落到了牆上貼著的紅紙上,紅紙上寫著菜單,右邊是時價海鮮,左邊是炒菜和湯,下邊是主食。

  在最下邊靠近角落的位置,還有一行字,字體比別的菜名略大一些,寫著嶗山茶和對應的價格。

  他指了指那行字,又指了指桌上那碗茶:「這個茶,和這個,是一樣的嗎?」

  「不太一樣。」林峻海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桌上這個是平時招待客人喝的,自家炒的散茶,不算錢,你來了,坐坐,喝碗茶歇歇腳,都是這個,菜單上那個是今年的新茶,穀雨前後剛采的,芽頭小,炒得也講究,豆香更足,喝完了嘴裡回甘也久,那個是單賣的,可以買了帶回去喝,也可以送人。」

  他說著從灶台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紙包,打開了給外國人看。

  紙包里是捲曲的茶葉,青綠色,比桌上的散茶細小勻整得多,表面的毫毛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

  湊近了聞,有一股更濃郁的豆香,還帶著一點淡淡的花香,聞著就覺得清鮮。

  外國人低頭看了看紙包里的茶葉,又看了看搪瓷壺裡泡開的散茶葉,點了點頭。

  「我要一杯,這個。」

  林峻海應了一聲,轉身進廚房拿了個乾淨的搪瓷杯過來。

  他從紙包里捏了一撮精品茶葉放進杯里,又從暖瓶里倒了熱水出來,沒直接泡,先晾了一小會兒才衝進杯里。

  水流衝下去的時候,茶葉在杯底打了個旋,慢慢舒展開,不是一下子就泡開了,是一片一片、一層一層地綻開,像是醒了又不想急著起來。

  豆香也隨著熱氣從杯口漫出來,比桌上那壺散茶的香氣要濃得多、也清得多,聞到鼻子裡就覺得精神一振。

  外國人端起來抿了一口,他沒急著咽,含在嘴裡品了一會兒才慢慢咽下去,然後低頭看了看茶杯,說了句:「不一樣。」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咽得快些,咽完了點了點頭:「這個更————不苦,喝完嘴裡面有甜的。」

  「回甘。」

  「回甘。」

  他又學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翻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中文詞和注音。

  他翻到一個空白頁,寫了嶗山茶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划都很認真,寫完又在旁邊注了幾個拼音。

  樂樂從他記筆記的時候就開始探出腦袋來了。

  她沒見過人寫字寫得這麼慢、這麼認真,從林峻海腿後面走出來,往前挪了兩步,站在石桌邊上,踮著腳看那個小本子。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指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山字說:「這個寫得不對。」

  「樂樂。」林峻海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別亂說。」

  「真的不對嘛。」她縮回手,小聲嘟囔:「舅舅你那個山是直的,他這個是彎的。」

  外國人沒聽懂,但看樂樂的表情大概猜到了自己在被批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字,又看了看樂樂,笑了:「小朋友說得對,我寫得不好看。」

  樂樂沒想到這個金頭髮的人會跟自己說話,愣了一下,又縮回林峻海身後去了。

  外國人又端起茶杯喝了兩口,看了看搪瓷杯里還沒喝完的茶湯,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免費散茶。兩個茶湯的顏色不一樣,一個濃郁清亮,一個淺淡溫和。

  他像是在對比什麼,忽然抬起頭,指著搪瓷杯里的精品茶說:「這個茶,如果等到涼了再喝,會不會也很好?」

  「涼了?茶涼了就不好喝了,苦。」

  林母正好端著一盤涼拌海帶絲從廚房裡出來,聽見這話順口接了一句。

  她把盤子放在石桌上,朝外國人點了點頭,笑了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是她自己的經驗,茶放涼了不好喝,這是她泡了幾十年茶得出的結論。

  林峻海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涼了再喝,是用涼水直接泡。

  他前世夏天經常做冷泡茶,茶葉放進去,涼水倒進去,放進冰箱冷藏一晚,第二天喝的時候茶湯清澈透亮,豆香還在,但味道比熱水泡的更甘甜,沒有一絲苦味。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了:「也不一定非得泡熱的。」

  外國人和林母同時看向他。

  「可以試試用涼水直接泡。」

  林峻海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拿了個乾淨的搪瓷杯,又從紙包里捏了一小撮精品茶葉放進去。

  「不用熱水,就用涼水泡,泡久一點,味道應該不一樣。」

  林母皺了皺眉:「涼水泡?那能泡出味來嗎?」

  「試試嘛,泡不開就算了,也就浪費一撮茶葉。」

  林峻海說著走到井台邊。

  井台上放著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桶,水面在桶里輕輕晃著,湊近了能感覺到一股涼絲絲的水汽撲在臉上。

  嶗山的水是從山體裡滲出來的,夏天也是涼的,他舀了半瓢井水,倒進搪瓷杯里。

  茶葉在杯底沉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舒展,但比熱水泡慢得多,不是一下子就開了,是一點一點地、像是在伸懶腰。

  水還是清的,幾乎看不出顏色,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圈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涼涼的。

  他把杯子放在石桌角上:「等一會兒再喝,先吃飯。」

  這句話順勢就把事情轉到了吃飯上,外國人點了點頭,把目光從那杯冷泡茶上收回來,開始認真看菜單。

  「你來推薦吧。」他對林峻海說:「我不太知道這些菜。」

  林峻海點了點頭,走到石桌邊,指著牆上的菜單開始說:「今天碼頭上的蛤蜊不錯,早上剛拿的,辣炒一個,鍋氣足,配散啤正好。

  蝦也新鮮,可以油爆,蝦殼炸脆了直接咬著吃,不用剝。

  還有鮁魚,今早剛上的,肉質緊實,紅燒最合適,魚肉能燒出蒜瓣一樣的紋理來。」

  他說到鮁魚的時候,外國人在邊上接了一句:「我們在船上吃過魚,但是跟這個不一樣。」

  「那正好嘗嘗這邊的。」林峻海又指了指素菜那幾行:「青菜今天有小油菜和小白菜,都是早上剛從地里摘的,蒜蓉清炒一個,爽口,湯的話來個紫菜蛋花湯,清淡。」

  「夠了夠了。」外國人合上菜單:「就這些。」

  林峻海記下來,又問了句:「散啤來點?嶗山本地酒廠出的,鮮啤酒,比瓶裝的清爽。」

  「好,來一碗。」

  林峻海轉身進了廚房,把單子遞給林母,林母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又往院子裡瞥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這人吃不吃得慣辣?蛤蜊要不要少放點辣椒?」

  「正常做就行,他能吃。」

  林母點了點頭,起鍋燒油,灶台邊很快就響起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熱了,蒜末和干辣椒下鍋的香味從廚房裡湧出來,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峻海又去看了看石桌,確認茶水和碗筷都齊了。

  他經過井台的時候,順手把那隻搪瓷杯挪到了陰涼處,不讓太陽直曬。

  在他印象中,冷泡茶在陰涼處放一段時間也能泡出味道來,不一定非得放冰箱。

  茶葉在涼水裡慢慢地舒展,雖然慢,但不是不開。

  樂樂已經從林峻海身後走出來了。

  她觀察了這麼一會兒,發現這個金頭髮的人除了寫字不好看、頭髮顏色奇怪之外,好像也沒什麼可怕的。

  她站在石桌邊上,看他吃海帶絲,看了一會兒,又拿出了她當小掌柜的架勢。

  「還有蛤蜊。」她很認真地說:「蛤蜊是辣的,你會不會怕辣?」

  「不怕。」外國人笑著說。

  「那就好。」樂樂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我們還有蝦,蝦是炸的,殼也能吃。

  還有魚,舅舅說魚有蒜瓣,蒜瓣就是大蒜那個蒜瓣。」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比劃了一下:「魚裡面會有蒜,但不是真的蒜。」

  外國人聽到最後一句,扭頭看林峻海,林峻海笑了:「她說的是蒜瓣肉,魚肉一塊一塊的,像蒜瓣一樣。」

  「啊。」外國人恍然大悟,又轉頭看樂樂:「謝謝你給我介紹。」

  樂樂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又跑到雞窩前面去繼續她的起名工作了。

  辣炒蛤蜊端上來的時候,鍋氣還沒散,蛤蜊堆在白瓷盤裡冒尖,殼張著,露出裡面白嫩的肉。

  湯汁是淺褐色的,油亮亮地掛在殼沿上,干辣椒段夾在貝殼間,紅得發亮,蒜末和薑絲混在一起,焦香撲鼻。

  這道菜就是要大火快炒,蛤蜊下鍋的時候殼碰殼,叮叮噹噹響,翻炒干幾下殼就張開了,湯汁一收就得出鍋,多一秒肉就老了。

  外國人夾了一個,先把殼裡的湯汁吸了,汁水咸鮮微辣,在舌尖上打了個轉,鮮味順著舌根往上走。

  他把肉吃掉,殼放在桌上,又夾了一個,這回動作明顯熟練多了。

  「這個好。」他說,又夾了第三個:「這個汁————」

  「拌飯也好吃。」林峻海說:「你要不要來碗米飯?」

  「好。」

  米飯是早上蒸好的,盛在碗裡還冒著熱氣,米粒一粒一粒的,不黏不散。

  外國人把蛤蜊湯汁舀了一勺澆在米飯上,拌了兩下,扒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來,用力點了點頭。

  油爆大蝦跟著上來了,蝦殼炸得酥脆,顏色紅亮,表面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撒了椒鹽,端上來的時候還能聽到蝦殼在盤子裡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是熱油還在蝦殼縫隙里微微沸騰。

  蝦須剪得整整齊齊,蝦背開了一刀,炸過之後蝦肉翻卷出來,白嫩嫩的,跟紅亮的蝦殼形成鮮明對比。

  外國人用筷子夾了一隻,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剝殼。

  林峻海說直接咬著吃,蝦殼是脆的,蝦頭也能嚼。

  他試著咬了一口,咔嚓一聲,蝦殼在牙齒間碎裂的感覺很脆,然後是蝦肉的緊實彈牙,椒鹽的咸香和蝦肉自帶的鮮甜混在一起。

  他把整隻蝦連殼帶肉嚼完了,蝦頭也沒剩。

  吃完一隻,他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蝦,又夾了一隻,這回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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