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驚鴻的抉擇
陸靈兒失蹤的第三天早晨，明燭在丹穴院寢殿裡醒過來。
靈力恢復到大約三成。八成被玉簡抽走之後，丹田裡那種被刮乾淨的感覺花了整整兩天才退下去。殘餘的靈力在丹田內壁上慢慢長出了新的膜，很薄，像早春河面上剛結出來的一層冰，踩上去就會碎。
他下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靈力不夠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餓。從昨晚到現在沒吃過任何東西。
把枕邊的玉簡塞進內袋的時候，玉簡是溫的。昨夜那種在呼吸的溫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靜的溫，仿佛它昨晚把能吸的都吸完了，現在暫時睡著了。
明燭把它塞進內袋最深處，用兩層校袍內襯的布料裹起來，然後推開寢殿的門。
走廊里沒有人。白荷的七條管控令在謝瑾離開的當天下午就全部生效了。其中第三條：凡生學生每日戌時之後不得離開宿舍樓層。第五條：任何三人以上的非上課集會需提前一天向監察員報備。
明燭走過走廊的時候，兩邊的宿舍門後面有好幾個呼吸聲。但不是所有人的。他數了一下。丹穴院凡生一共四十七人，今天早晨能聽到的呼吸聲大約三十個。另外十七個人，要麼被派去參與了什麼，要麼是自願參與了什麼，明燭不知道。但他知道石化還在繼續。玉簡上的倒數沒有停過。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靈犀。
她站在樓梯的最下面一級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極舊的、封面上的靈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樣的冊子。冊子的書脊上用細麻繩捆了三道，捆的位置是特意選的，正好避開了書脊上那幾道快要斷開的裂紋。
她的眼下有青痕。連著幾個晚上都在萬靈閣的舊書區里翻東西。
「你來了。」她說。
她在等他。
明燭走下最後幾級台階：「驚鴻呢？」
靈犀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那本舊冊子往明燭的方向遞了一下，遞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猶豫著要不要直接給他看。
然後她把冊子翻到了夾著一根石南藤枯葉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是一幅手繪的、極細的墨線圖。圖的中心是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標註著「地下大湖」四個極小的字。從橢圓形往外面延伸出了三條墨線，每條墨線的末端都標著一個小圓圈。
第一條墨線的末端寫著「舊靈室排水口」。第二條寫著「廢棄水道入口」。第三條……
靈犀的指尖在那個第三條的末端停了一下。
那個末端標註的是「密室石台下方」。
「我查了三天。」靈犀的聲音很低，低到走廊里的靈火燈都蓋不住的程度。「萬靈閣里所有跟地下湖有關的建宮檔案，包括一些沒有被歸檔的施工草圖，都在這本子裡了。」
她把冊子完全翻開了。
明燭看到那一頁上除了手繪的墨線圖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用極小的字寫的批註。那些批註的筆跡不是同一種，有的字跡偏圓，是靈犀的。有的字跡偏銳，是她抄錄某一份更老的文檔時的原樣保留。
「地下大湖在建宮的時候就有了。」靈犀的手指順著第一條墨線往下面劃。「靈墟學宮建在崑崙山的一處靈脈交匯點上，這個交匯點下面大約三百丈的位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湖。湖水跟崑崙山主脈的地下水系是通的。」
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二條墨線跟第三條墨線之間的那個位置上。
「廢棄水道是五十年前修舊靈室的時候一併挖的。挖到一半停工了，理由是『靈力擾動異常』。但停工之後沒有人回填，就那麼留著。留了一條從舊靈室一直通到地下大湖的、大約兩丈寬的暗渠。」
她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
「暗渠里有水。水不深，大約到膝蓋。但水裡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靈犀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密室石台下方」那幾個字上按了一下。
「蠃魚。」她說。「《山海經·西山經》里的記載，蠃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建宮檔案里的施工記錄提到過，挖到地下大湖的時候，湖裡面有魚，翼魚，但因為當時密室已經封了，沒有人去動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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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化蛇甦醒之後，湖水裡面的靈力濃度至少翻了三倍。蠃魚在那種濃度下，不會還是《山海經》里寫的那種『見則大水』的預兆魚。」
明燭聽著。他的腦子在轉，不在轉「要不要去」，在轉「怎麼去」。
「驚鴻知道這條路嗎？」
靈犀搖頭。
「還沒有告訴他。我想先跟你確認……」
她的聲音突然停了。
走廊的另一頭，樓梯口的位置，傳來了一個腳步聲。
監察員的腳步聲是有節奏的、每一步的間距完全相同。這個腳步聲是亂的，走路的人在控制自己的步子，但控制不住。
是驚鴻。
他站在走廊的那一頭。
距離大約二十步，但明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白的位置上是紅的。連著幾天沒有合眼、靈力又在體內反覆衝撞之後才會有的、從虹膜根部往外滲的那種紅。
他的左手上纏著繃帶。繃帶的位置是虎口，前天晚上他打了監察員的那隻手。繃帶上面有極淡的、已經幹了的血跡。
但他的臉上是平靜的。一種極不自然的平靜。鼓面已經被繃到了最緊，但還沒有裂。
他走過來的時候，走廊里所有的宿舍門後面的呼吸聲都停了。凡生們在等他說什麼。
驚鴻在明燭面前站住了。
他低頭看著明燭，然後看了一眼靈犀手裡的冊子，再看回明燭。
「白荷拒絕派人搜。」他說。
聲音是啞的。他在來這裡的路上已經把能說的話都跟白荷說過了，現在剩下的只有這一句。
「天目台的回覆，失蹤不滿七十二小時，不予立案。」
他的下頜咬了一下。極短的一下。
「陸靈兒已經失蹤了五十六個小時。」
明燭沒有說話。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驚鴻不是來聽他說「我理解」的。
「我去找她。」驚鴻說。「不管白荷同不同意。不管天目台立不立案。」
他頓了一下。
「你們兩個，願意跟我去就跟著。不願意，我一個人去。」
靈犀的手在冊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有路。」她說。「地下水道的暗流，可以直接通到密室石台下方。」
驚鴻的目光落在冊子上，只停了一息，然後移回明燭臉上。
「你呢？」
明燭看著他。
他應該把事情說清楚。在驚鴻決定跟他一起闖進地下之前，他應該讓驚鴻知道他體內有什麼、他手上拿著的是什麼、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有一件事……」他說。
驚鴻等著。
明燭把內袋裡的玉簡掏了出來。玉簡的表面是暗金色偏墨綠的，在走廊的靈火燈光下，那個顏色不像玉，更像一枚幹了的、凝固了的血痂。
驚鴻看到它的瞬間，後退了一步。他的身體在對一件它認識的東西做出反應。之前在走廊上聽到明燭喉嚨里發出蛇語嘶鳴的那次，身體也是這個反應。
「這是什麼？」驚鴻問。
「蘇衍的修行日誌。」明燭說。「用血激活之後，可以看到他五十年前的記憶。」
驚鴻的眼神變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蘇衍，那個荒主？」
明燭點頭。
「這個東西，」他把玉簡翻到了有字的那一面，「它記載了蘇衍怎麼開啟密室、怎麼放出化蛇、怎麼嫁禍熊羆，也記載了密室裡面封印陣的結構，三枚靈晶。」
「所以你能打敗化蛇？」
「我知道怎麼打敗它。但……」
明燭停了一下。
「每次我用血激活這個東西，它都會從我身上抽走一部分靈力。第一次抽了兩成。第二次抽了五成。第三次……」
他抬起左手，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口子。
「第三次抽了八成。」
驚鴻看著那道痂。
然後他問出了明燭一直在等他問的那個問題。
「你跟蘇衍，是什麼關係？」
明燭深吸了一口氣。
「蘇衍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靈魂裂成了七枚靈殞，每枚靈殞寄存在一件靈器裡面，其中一枚……」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燭陰簪的位置上。
「第七枚，在我體內。」
走廊里靜了大約三息。
三息裡面，靈犀沒有動，她在等驚鴻的反應。
驚鴻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在極短的時間裡把自己從小到大對明燭的所有認知重新翻了一遍之後，發現翻完了也找不到一個「所以他是壞人」的理由的那種複雜。
然後他開口了。
「你是你。」他說。「他是他。」
明燭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妹妹在地下。」驚鴻說。「走不走？」
靈犀在旁邊把冊子合上了。她的手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頭來。
「暗渠裡面的蠃魚，畏火。」她說。「畢方青焰可以驅散它們，但只能維持大約一刻鐘。一刻鐘之內，我們必須從暗渠的另一端出來，否則……」
「否則蠃魚會從後面追上來的。」明燭接了她的話。
靈犀點頭。
「而且，暗渠裡面有暗流。水流的方向不是固定的，如果趕上地下湖漲水，暗流會把人往湖底吸。」
「你是在勸我們不要去？」驚鴻看著她。
靈犀搖頭。
「我是在告訴你風險。」她說。「你去不去，我都會跟著。」
驚鴻的嘴角動了一下。某種接近於「知道了」的弧度。
明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玉簡。玉簡的表面是溫的，安靜的溫，但現在被明燭手裡的溫度喚醒了，暗金色的光在玉面的內部極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一下。
明燭把玉簡重新塞回內袋。
「今晚。」他說。「戌時，舊靈室排水口。」
驚鴻點頭。
他轉身往走廊那頭走，走了三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燭。」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你體內的東西，它會不會，在你打架的時候，跑出來？」
明燭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我會控制它。」他說。
驚鴻沒有再說什麼。他繼續往走廊那頭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又亂了一下，然後自己穩住了。穩住了之後，腳步聲變得齊了，一步一步往下走。
當天傍晚，明燭在萬靈閣的舊書區里待了大約一個時辰。
他坐在上次靈境彈出來的那個角落裡，把玉簡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它。
玉簡的表面上，那行上一次出現的古篆，「第十三日。有人在看。」，還在。
但古篆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新的那行字比上一行淡，在玉的內部還沒有完全浮上來，但已經能看出輪廓了。
明燭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大約五十息，才辨認出那幾個古篆。
「她還沒有死。」
明燭的手在玉簡表面上方的半寸位置停住了。他沒有去碰它。
他在想，蘇衍的殘魂，在玉簡裡面，能看到現在的現實嗎？還是說，「她還沒有死」，只是日記里的記憶在自動往現實上對齊？
他不知道。但「她還沒有死」這四個字，他決定相信。相信這四個字本身。
他把玉簡重新裹好，塞回內袋，走出了萬靈閣。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萬靈閣的頂層，謝瑾的天文台，現在應該是白荷在用了，但天文台的窗戶是暗的，沒有人，也沒有燈。
青翎不在。
明燭在台階上站了大約十息，然後往舊靈室的方向走。
戌時整。舊靈室排水口。
驚鴻已經到了。他換了一套不是校袍的衣服，深灰色的緊身短打，方便在暗渠裡面活動。腰後面別著那柄玄鐵匕，匕鞘上面的震山紋在暗淡的靈火燈下看不太清楚，但明燭知道它在。
靈犀第二個到。她手裡拿著畢方羽扇，扇面上三朵青焰中的兩朵是亮的，第三朵暗著。她把舊冊子塞進了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裡，布袋的口用細繩紮緊了。
明燭最後到。
他走到排水口的鐵柵欄前面的時候，驚鴻已經把柵欄上的鎖撬開了。用一塊鐵片，手法很老練，一看就是以前在青丘院的時候幹過不少次這種事。
柵欄被推開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著身子進去。從口子裡面往外涌的氣是濕的，涼的，帶著一種極淡的腥味。魚腥，但又不止是魚腥。
「我先下。」驚鴻說。
他側著身子鑽進了口子，腳在黑暗裡找到了第一級梯子，然後往下走。
靈犀第二個。明燭最後。
他在鑽進口子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空的，沒有人，也沒有腳步聲，但銅簪在他袖子裡震顫了一下。極輕的一下。
明燭鑽進了口子，把柵欄在自己身後拉上了。
暗渠裡面的確很暗。但不是完全的黑，牆壁上大約每隔三丈就嵌著一顆夜光石，夜光石的光芒是極淡的藍色，剛好夠看到腳下大約三步之內的地面。
地面是濕的，水大約到腳踝，水溫比明燭預想的要低，從地下極深的地方往上滲的、沒有被地溫暖過的那種冷。
三人在暗渠裡面走了大約一百步之後，前面出現了一個拐彎。拐彎的地方，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一樣的東西。
明燭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層膜，膜在他的指尖上碎了，碎成了十幾片極小的、發著暗綠色微光的小片，小片在碎開之後大約三息就完全消失了。
「靈力殘留。」靈犀在他身後說。「有人在暗渠裡面用過靈力，而且用得很猛，時間大約在……」
她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水面上的殘餘，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大約兩天前。」
兩天前。明燭站起來。兩天前，就是他和靈犀第一次進入舊靈室甲號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那天晚上，也進入了暗渠。
「會是白荷的人嗎？」明燭低聲說。
靈犀搖頭。
「白荷不知道這條暗渠的存在，建宮檔案裡面關於這條暗渠的記錄，在我之前，沒有人調閱過。」
她把手指上的水漬在校袍上擦了擦。
「所以，是別人。」
明燭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楚暮寒在楓樹林的石拱門那裡，跟一個黑衣人交接墨綠色的靈文捲軸，黑衣人的腳步聲，沒有腳步聲。
「先走。」他說。「不管是什麼，我們在暗渠裡面討論不了。」
驚鴻在前面已經拐過了彎，他的背影在夜光石的藍光裡面一閃，然後消失了。
明燭和靈犀加快了腳步，跟著拐過了彎，拐彎之後，暗渠變寬了，寬到大約可以並排走兩個人的程度，但天花板變低了，低到明燭需要微微低頭才不會碰到。
水也在變深，從腳踝到了小腿，而且，水溫在變暖。
有什麼東西在暗渠的更深處，在往這邊散發熱量。
明燭把手按在內袋上，玉簡是溫的，這一次不是那種在呼吸的溫，是一種更被動的溫，它也在感知前方的熱，但不知道那熱是什麼。
三人繼續往前走。
暗渠的盡頭，在大約一刻鐘之後，出現了。暗渠的牆壁和天花板在同一瞬間消失了，面前是一片……
明燭的腳停在了暗渠出口的最後一級台階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不是湖，或者說，不只是一個湖。
燭陰簪的暗金紋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全部亮了。
靈力恢復到大約三成。八成被玉簡抽走之後，丹田裡那種被刮乾淨的感覺花了整整兩天才退下去。殘餘的靈力在丹田內壁上慢慢長出了新的膜，很薄，像早春河面上剛結出來的一層冰，踩上去就會碎。
他下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靈力不夠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餓。從昨晚到現在沒吃過任何東西。
把枕邊的玉簡塞進內袋的時候，玉簡是溫的。昨夜那種在呼吸的溫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靜的溫，仿佛它昨晚把能吸的都吸完了，現在暫時睡著了。
明燭把它塞進內袋最深處，用兩層校袍內襯的布料裹起來，然後推開寢殿的門。
走廊里沒有人。白荷的七條管控令在謝瑾離開的當天下午就全部生效了。其中第三條：凡生學生每日戌時之後不得離開宿舍樓層。第五條：任何三人以上的非上課集會需提前一天向監察員報備。
明燭走過走廊的時候，兩邊的宿舍門後面有好幾個呼吸聲。但不是所有人的。他數了一下。丹穴院凡生一共四十七人，今天早晨能聽到的呼吸聲大約三十個。另外十七個人，要麼被派去參與了什麼，要麼是自願參與了什麼，明燭不知道。但他知道石化還在繼續。玉簡上的倒數沒有停過。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靈犀。
她站在樓梯的最下面一級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極舊的、封面上的靈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樣的冊子。冊子的書脊上用細麻繩捆了三道，捆的位置是特意選的，正好避開了書脊上那幾道快要斷開的裂紋。
她的眼下有青痕。連著幾個晚上都在萬靈閣的舊書區里翻東西。
「你來了。」她說。
她在等他。
明燭走下最後幾級台階：「驚鴻呢？」
靈犀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把那本舊冊子往明燭的方向遞了一下，遞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猶豫著要不要直接給他看。
然後她把冊子翻到了夾著一根石南藤枯葉的那一頁。
那一頁上是一幅手繪的、極細的墨線圖。圖的中心是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標註著「地下大湖」四個極小的字。從橢圓形往外面延伸出了三條墨線，每條墨線的末端都標著一個小圓圈。
第一條墨線的末端寫著「舊靈室排水口」。第二條寫著「廢棄水道入口」。第三條……
靈犀的指尖在那個第三條的末端停了一下。
那個末端標註的是「密室石台下方」。
「我查了三天。」靈犀的聲音很低，低到走廊里的靈火燈都蓋不住的程度。「萬靈閣里所有跟地下湖有關的建宮檔案，包括一些沒有被歸檔的施工草圖，都在這本子裡了。」
她把冊子完全翻開了。
明燭看到那一頁上除了手繪的墨線圖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用極小的字寫的批註。那些批註的筆跡不是同一種，有的字跡偏圓，是靈犀的。有的字跡偏銳，是她抄錄某一份更老的文檔時的原樣保留。
「地下大湖在建宮的時候就有了。」靈犀的手指順著第一條墨線往下面劃。「靈墟學宮建在崑崙山的一處靈脈交匯點上，這個交匯點下面大約三百丈的位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湖。湖水跟崑崙山主脈的地下水系是通的。」
她的手指停在了第二條墨線跟第三條墨線之間的那個位置上。
「廢棄水道是五十年前修舊靈室的時候一併挖的。挖到一半停工了，理由是『靈力擾動異常』。但停工之後沒有人回填，就那麼留著。留了一條從舊靈室一直通到地下大湖的、大約兩丈寬的暗渠。」
她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
「暗渠里有水。水不深，大約到膝蓋。但水裡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靈犀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密室石台下方」那幾個字上按了一下。
「蠃魚。」她說。「《山海經·西山經》里的記載，蠃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建宮檔案里的施工記錄提到過，挖到地下大湖的時候，湖裡面有魚，翼魚，但因為當時密室已經封了，沒有人去動它們。」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停了一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化蛇甦醒之後，湖水裡面的靈力濃度至少翻了三倍。蠃魚在那種濃度下，不會還是《山海經》里寫的那種『見則大水』的預兆魚。」
明燭聽著。他的腦子在轉，不在轉「要不要去」，在轉「怎麼去」。
「驚鴻知道這條路嗎？」
靈犀搖頭。
「還沒有告訴他。我想先跟你確認……」
她的聲音突然停了。
走廊的另一頭，樓梯口的位置，傳來了一個腳步聲。
監察員的腳步聲是有節奏的、每一步的間距完全相同。這個腳步聲是亂的，走路的人在控制自己的步子，但控制不住。
是驚鴻。
他站在走廊的那一頭。
距離大約二十步，但明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眼白的位置上是紅的。連著幾天沒有合眼、靈力又在體內反覆衝撞之後才會有的、從虹膜根部往外滲的那種紅。
他的左手上纏著繃帶。繃帶的位置是虎口，前天晚上他打了監察員的那隻手。繃帶上面有極淡的、已經幹了的血跡。
但他的臉上是平靜的。一種極不自然的平靜。鼓面已經被繃到了最緊，但還沒有裂。
他走過來的時候，走廊里所有的宿舍門後面的呼吸聲都停了。凡生們在等他說什麼。
驚鴻在明燭面前站住了。
他低頭看著明燭，然後看了一眼靈犀手裡的冊子，再看回明燭。
「白荷拒絕派人搜。」他說。
聲音是啞的。他在來這裡的路上已經把能說的話都跟白荷說過了，現在剩下的只有這一句。
「天目台的回覆，失蹤不滿七十二小時，不予立案。」
他的下頜咬了一下。極短的一下。
「陸靈兒已經失蹤了五十六個小時。」
明燭沒有說話。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驚鴻不是來聽他說「我理解」的。
「我去找她。」驚鴻說。「不管白荷同不同意。不管天目台立不立案。」
他頓了一下。
「你們兩個，願意跟我去就跟著。不願意，我一個人去。」
靈犀的手在冊子封面上按了一下。
「我有路。」她說。「地下水道的暗流，可以直接通到密室石台下方。」
驚鴻的目光落在冊子上，只停了一息，然後移回明燭臉上。
「你呢？」
明燭看著他。
他應該把事情說清楚。在驚鴻決定跟他一起闖進地下之前，他應該讓驚鴻知道他體內有什麼、他手上拿著的是什麼、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有一件事……」他說。
驚鴻等著。
明燭把內袋裡的玉簡掏了出來。玉簡的表面是暗金色偏墨綠的，在走廊的靈火燈光下，那個顏色不像玉，更像一枚幹了的、凝固了的血痂。
驚鴻看到它的瞬間，後退了一步。他的身體在對一件它認識的東西做出反應。之前在走廊上聽到明燭喉嚨里發出蛇語嘶鳴的那次，身體也是這個反應。
「這是什麼？」驚鴻問。
「蘇衍的修行日誌。」明燭說。「用血激活之後，可以看到他五十年前的記憶。」
驚鴻的眼神變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蘇衍，那個荒主？」
明燭點頭。
「這個東西，」他把玉簡翻到了有字的那一面，「它記載了蘇衍怎麼開啟密室、怎麼放出化蛇、怎麼嫁禍熊羆，也記載了密室裡面封印陣的結構，三枚靈晶。」
「所以你能打敗化蛇？」
「我知道怎麼打敗它。但……」
明燭停了一下。
「每次我用血激活這個東西，它都會從我身上抽走一部分靈力。第一次抽了兩成。第二次抽了五成。第三次……」
他抬起左手，左手的食指上有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口子。
「第三次抽了八成。」
驚鴻看著那道痂。
然後他問出了明燭一直在等他問的那個問題。
「你跟蘇衍，是什麼關係？」
明燭深吸了一口氣。
「蘇衍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靈魂裂成了七枚靈殞，每枚靈殞寄存在一件靈器裡面，其中一枚……」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燭陰簪的位置上。
「第七枚，在我體內。」
走廊里靜了大約三息。
三息裡面，靈犀沒有動，她在等驚鴻的反應。
驚鴻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在極短的時間裡把自己從小到大對明燭的所有認知重新翻了一遍之後，發現翻完了也找不到一個「所以他是壞人」的理由的那種複雜。
然後他開口了。
「你是你。」他說。「他是他。」
明燭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妹妹在地下。」驚鴻說。「走不走？」
靈犀在旁邊把冊子合上了。她的手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頭來。
「暗渠裡面的蠃魚，畏火。」她說。「畢方青焰可以驅散它們，但只能維持大約一刻鐘。一刻鐘之內，我們必須從暗渠的另一端出來，否則……」
「否則蠃魚會從後面追上來的。」明燭接了她的話。
靈犀點頭。
「而且，暗渠裡面有暗流。水流的方向不是固定的，如果趕上地下湖漲水，暗流會把人往湖底吸。」
「你是在勸我們不要去？」驚鴻看著她。
靈犀搖頭。
「我是在告訴你風險。」她說。「你去不去，我都會跟著。」
驚鴻的嘴角動了一下。某種接近於「知道了」的弧度。
明燭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玉簡。玉簡的表面是溫的，安靜的溫，但現在被明燭手裡的溫度喚醒了，暗金色的光在玉面的內部極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一下。
明燭把玉簡重新塞回內袋。
「今晚。」他說。「戌時，舊靈室排水口。」
驚鴻點頭。
他轉身往走廊那頭走，走了三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燭。」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你體內的東西，它會不會，在你打架的時候，跑出來？」
明燭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我會控制它。」他說。
驚鴻沒有再說什麼。他繼續往走廊那頭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又亂了一下，然後自己穩住了。穩住了之後，腳步聲變得齊了，一步一步往下走。
當天傍晚，明燭在萬靈閣的舊書區里待了大約一個時辰。
他坐在上次靈境彈出來的那個角落裡，把玉簡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它。
玉簡的表面上，那行上一次出現的古篆，「第十三日。有人在看。」，還在。
但古篆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新的那行字比上一行淡，在玉的內部還沒有完全浮上來，但已經能看出輪廓了。
明燭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大約五十息，才辨認出那幾個古篆。
「她還沒有死。」
明燭的手在玉簡表面上方的半寸位置停住了。他沒有去碰它。
他在想，蘇衍的殘魂，在玉簡裡面，能看到現在的現實嗎？還是說，「她還沒有死」，只是日記里的記憶在自動往現實上對齊？
他不知道。但「她還沒有死」這四個字，他決定相信。相信這四個字本身。
他把玉簡重新裹好，塞回內袋，走出了萬靈閣。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萬靈閣的頂層，謝瑾的天文台，現在應該是白荷在用了，但天文台的窗戶是暗的，沒有人，也沒有燈。
青翎不在。
明燭在台階上站了大約十息，然後往舊靈室的方向走。
戌時整。舊靈室排水口。
驚鴻已經到了。他換了一套不是校袍的衣服，深灰色的緊身短打，方便在暗渠裡面活動。腰後面別著那柄玄鐵匕，匕鞘上面的震山紋在暗淡的靈火燈下看不太清楚，但明燭知道它在。
靈犀第二個到。她手裡拿著畢方羽扇，扇面上三朵青焰中的兩朵是亮的，第三朵暗著。她把舊冊子塞進了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裡，布袋的口用細繩紮緊了。
明燭最後到。
他走到排水口的鐵柵欄前面的時候，驚鴻已經把柵欄上的鎖撬開了。用一塊鐵片，手法很老練，一看就是以前在青丘院的時候幹過不少次這種事。
柵欄被推開了一道口子，口子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著身子進去。從口子裡面往外涌的氣是濕的，涼的，帶著一種極淡的腥味。魚腥，但又不止是魚腥。
「我先下。」驚鴻說。
他側著身子鑽進了口子，腳在黑暗裡找到了第一級梯子，然後往下走。
靈犀第二個。明燭最後。
他在鑽進口子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空的，沒有人，也沒有腳步聲，但銅簪在他袖子裡震顫了一下。極輕的一下。
明燭鑽進了口子，把柵欄在自己身後拉上了。
暗渠裡面的確很暗。但不是完全的黑，牆壁上大約每隔三丈就嵌著一顆夜光石，夜光石的光芒是極淡的藍色，剛好夠看到腳下大約三步之內的地面。
地面是濕的，水大約到腳踝，水溫比明燭預想的要低，從地下極深的地方往上滲的、沒有被地溫暖過的那種冷。
三人在暗渠裡面走了大約一百步之後，前面出現了一個拐彎。拐彎的地方，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一樣的東西。
明燭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層膜，膜在他的指尖上碎了，碎成了十幾片極小的、發著暗綠色微光的小片，小片在碎開之後大約三息就完全消失了。
「靈力殘留。」靈犀在他身後說。「有人在暗渠裡面用過靈力，而且用得很猛，時間大約在……」
她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水面上的殘餘，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大約兩天前。」
兩天前。明燭站起來。兩天前，就是他和靈犀第一次進入舊靈室甲號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那天晚上，也進入了暗渠。
「會是白荷的人嗎？」明燭低聲說。
靈犀搖頭。
「白荷不知道這條暗渠的存在，建宮檔案裡面關於這條暗渠的記錄，在我之前，沒有人調閱過。」
她把手指上的水漬在校袍上擦了擦。
「所以，是別人。」
明燭的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楚暮寒在楓樹林的石拱門那裡，跟一個黑衣人交接墨綠色的靈文捲軸，黑衣人的腳步聲，沒有腳步聲。
「先走。」他說。「不管是什麼，我們在暗渠裡面討論不了。」
驚鴻在前面已經拐過了彎，他的背影在夜光石的藍光裡面一閃，然後消失了。
明燭和靈犀加快了腳步，跟著拐過了彎，拐彎之後，暗渠變寬了，寬到大約可以並排走兩個人的程度，但天花板變低了，低到明燭需要微微低頭才不會碰到。
水也在變深，從腳踝到了小腿，而且，水溫在變暖。
有什麼東西在暗渠的更深處，在往這邊散發熱量。
明燭把手按在內袋上，玉簡是溫的，這一次不是那種在呼吸的溫，是一種更被動的溫，它也在感知前方的熱，但不知道那熱是什麼。
三人繼續往前走。
暗渠的盡頭，在大約一刻鐘之後，出現了。暗渠的牆壁和天花板在同一瞬間消失了，面前是一片……
明燭的腳停在了暗渠出口的最後一級台階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不是湖，或者說，不只是一個湖。
燭陰簪的暗金紋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全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