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地下的陷阱(日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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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燭撕開左手食指的痂。靈力先往外滲,然後才帶出血。滲血的順序反了,身體的優先級不知道什麼時候換過了。

  血滴在玉簡上。玉簡沒有立刻亮,血在玉面上停了三息,仿佛在識別濃度,然後才往內部沉。

  沉到某個深度之後,玉面從內部亮了起來。暗金色。偏墨綠。

  靈台被拽進去的瞬間,吸力比前兩次都大。他的意識像一塊被擰乾了的濕布,從身體裡被抽出來,往一個比他深五十年的黑暗裡拖。

  靈境。

  視角嵌在蘇衍體內,比前兩次都深。能感覺到呼吸節奏,能感覺到靈脈走向。蘇衍的呼吸很淺,肺葉像兩塊被磨薄了的皮囊,每次吸氣都只到胸口,不肯再往下一寸。他的靈脈里有一股很細的、遊絲一樣的東西在逆著走,從靈台往四肢末梢緩緩滲透,像水從裂了縫的陶罐里往外滲。明燭跟著這股細流往深處走,每走一步,四周就更冷一分。

  地點是舊靈室甲號,時間往前推了大約三個月,嫁禍熊羆之前的日子。

  蘇衍站在石門前面。左手掌心對準蛇形刻紋,掌心有一個極小的暗紅色靈紋,用化蛇蛇毒液在掌心刻出來的。那枚靈紋已經跟掌紋長在了一起,像一條新長出來的手紋,從生命線中段斜著穿過去,穿過智慧線,一直插到腕口。明燭能感覺到蘇衍左掌的溫度比右掌低了整整一檔,毒液在掌心下面凝成了一張極薄的網,網眼間滲著蛇鱗摩擦的涼意。

  蘇衍的嘴唇在動。蛇語。很低,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石子往石門靈紋裡面滾。第一顆石子滾進去的時候石門沒有反應。第二顆滾進去,門上的蛇形刻紋開始發光,暗綠色的光從蛇鱗之間往外滲。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蘇衍把整串蛇語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吐出來,吐到最後一個音節時,他的喉結往上升了半寸,聲音從嗓子深處擦出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金屬振動。

  石門從中間的蛇形浮雕嘴部開始裂開一道縫,縫裡面透出來暗綠色的光。蘇衍進去了。

  化蛇還在石台上,但翅膀折的角度不對,蓄力的姿態談不上,是摺疊。被人從關節處折成了一個非自然的姿態,左翼的翼骨從肩胛位置彎到肋下,像一把被折斷了傘骨又硬塞回傘套里的雨傘。翼膜上有一道一道的白色紋路,是靈力拉扯之後留下的永久性傷痕,新的覆蓋舊的,層層疊疊,像石壁上被風化了幾百年的地層。眼睛上覆了一層膜,封印。那層膜極薄,薄到能透過膜看見下面的瞳孔,但那瞳孔沒有光,兩顆被浸在濃鹽水裡的死珠子。

  蘇衍走到石台邊上。低頭看基座側面,有一個極小的靈文陣法,靈紋在自行重組,在感應到有人看它的時候自動調整結構。明燭在蘇衍的視角里看得很清楚,那些靈紋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石面上蜿蜒遊動,游到某個位置就停下來,把自己盤成一個圈,圈心亮一下,然後又繼續游。它們在上一次封印的殘骸上重新構築新的結構,速度很快,但結構不穩,每三五個圈就有一個在盤成之後立刻潰散,像沙子在風裡碎掉。

  蘇衍在石台邊緣坐下來。他掏出一枚極小的靈文玉簡,對著玉簡說話。他的聲音在石室里被放大了很多,石壁把這些話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又一口一口地吐回來,吐回來的時候每個字都帶著銅鏽味。

  「癸卯年十二月初七。第三次入密室。」

  「化蛇的封印比我預計的更不穩定。上一次我用臨時封印陣法壓住了它,但陣眼的三枚靈晶有兩枚已經出現了裂紋。」

  「下一次,如果再來封印,需要重新選陣眼,三枚靈晶全部換掉,換天字甲等。」

  聲音壓低了:「或者,不用再封了,等它醒。」

  最後幾個字在石室里散開。蘇衍沒再說下去,但明燭聽到了他喉嚨里沒出來的後半句。那個未完成的聲音從蘇衍的靈台深處浮上來,像一道裂縫裡滲出的冷風。明燭用蛇語者的本能把它翻譯了過來:

  「噬靈分魂術第七步需要一尊上古凶獸的靈識做錨,化蛇的靈識正好。」

  畫面出現一道裂痕,這段記憶被人從中間撕掉了一截,然後跳到了下一段。

  石台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三枚天字甲等靈晶。

  三枚靈晶成排擺在石台上,每一枚都只有半截拇指大小,但明燭在蘇衍的視角里看到了它們的全部結構。晶面極其純粹,崑崙山北脈出的天字甲等靈晶,每一枚都是靈脈核心的凝結核,晶格之間的靈力通道比普通靈晶多出十七倍。蘇衍的手指從第一枚晶面上面滑過去,晶面從內部往外面亮,暗金色。那種亮是晶格本身在唱歌,在靈力的撫摸下振動,振動傳到蘇衍的指腹上,再傳進明燭的感知里,像一支極細的、正在調弦的箏。

  蘇衍咬破左手食指,血滴在晶面上,晶面在主動把血往晶體內部吸。血接觸晶體的瞬間,整枚靈晶從透明變成暗紅偏墨綠。顏色的轉變極快,快到明燭幾乎看見血在晶格之間奔流,像一條蛇在冰層下面游,游過的地方冰從透明變成墨綠。

  第二枚。第三枚。

  到第三次的時候,蘇衍的手指在抖,靈力不夠了,血是靠咬本身的物理動作滲出來的。他的丹田已經空了一大半,靈脈里的遊絲越走越慢,慢到明燭能感覺到那股細流在靈脈壁上磨蹭,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水底的石子已經露出來了。

  蘇衍把三枚靈晶擺成三角形,對準石台基座陣法的三個陣眼,雙手掌心朝下對準三角形的三個頂點,靈力灌進靈晶。


  蘇衍的臉色開始變白,嘴唇開始發紫,但雙手沒有移開。他的呼吸從淺變得極淺,淺到明燭幾乎感覺不到肺葉在動。靈力從靈台被抽出去,從雙手掌心灌進靈晶,靈晶又把靈力吃進去,整個過程快到沒有迴路,像把水從井裡打上來直接倒進一個沒有底的桶里。

  靈晶的亮度跳了一檔,石台基座側面的陣法亮了,靈紋定住了,定成了三枚靈晶分別鎮住三個陣眼的結構。

  封印成了。

  蘇衍收回雙手,掌心有兩個極小的暗紅色凹點,靈晶反噬。

  「癸卯年十二月二十一。封印陣重修完畢。」

  「三枚天字甲等靈晶,預計可以使用,不知道。這一次連預計都不敢了。」

  「化蛇醒來的速度比我算的快,下一次可能不需要等五十年。」

  「下一次,我可能不會再封了。」

  「夠了。」

  畫面又出現一道裂痕。

  地點變成了崑崙院學生宿舍。

  牆壁上貼滿了靈文,全是蘇衍自己抄錄的噬靈分魂術殘篇。那些靈文抄得極密,密到紙與紙之間只留出一條縫。每一張紙上都是同一種筆跡,瘦硬,筆鋒壓得很低,寫到橫畫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往右上方挑半寸,像蛇抬頭。

  桌面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枚極小的靈文玉簡,和一面銅鏡。

  銅鏡鏡面上有暗紅色紋路,從鏡緣往鏡心走,在鏡心位置匯聚成一個暗金偏墨綠的點。那枚點在鏡面上緩緩旋轉,旋得很慢,慢到明燭幾乎感覺不到它在動。但它的深度一直在增加,像有人從鏡面的背面用一根極細的針往裡鑽。

  蘇衍坐在銅鏡前面。盯著鏡面,映像里沒有蘇衍的臉,只有一雙豎瞳的眼睛。

  「甲辰年正月初三。」

  「我的靈魂開始裂開了。」

  「不是痛,是空。」

  靈台的中心位置出現了一道紋理,從中心點往四面八方輻射。那條紋理在靈台上緩慢生長,像冰面在冬天最深的那一夜裡裂開,裂縫從湖心往岸邊走,每走一寸都發出極細微的、只有靈台自己能聽見的聲音。

  「第一次撕裂比其他任何一次都痛。」

  「但嘗到了甜頭。」

  「只要七裂之後,我就再也不會死。」

  銅鏡鏡面上的暗紅色紋路往鏡心又爬了一截。

  畫面碎了,蘇衍主動在這裡切斷了記憶。

  靈境開始往外彈明燭,但彈得比前兩次都慢,玉簡仿佛不捨得放他走。

  靈台在被往外拽的過程中,感覺到了玉簡內部有一個振動,那個振動在說什麼聽不清,但情緒傳了過來。

  餓。

  明燭從靈境裡掙脫出來的時候,身體在萬靈閣舊書區的地面上蜷成了一團,靈力被抽了大約八成,他花了大約二十息才讓手指動了一下。

  指尖觸到了地面,地面上有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從左手食指滲出來的。

  丹田裡面是空的,被什麼東西從丹田內壁上刮過了一遍的乾淨。

  他坐在地上大約一刻鐘才勉強站起來。

  玉簡的表面不再是瑩綠色了,變成了暗金色偏墨綠,而且在發熱,從玉簡的內部主動往外散出來的熱,溫度不高,但這個溫度在波動,玉簡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明燭伸出手想去拿玉簡,但手指在距離玉簡表面大約一寸的位置停住了,從玉簡表面往上返的一種推力,玉簡在拒絕他。

  它想待在這裡,待在萬靈閣的舊書區,待在沒有人會來翻它的這個角落。

  明燭的手收了回來,低頭看了一眼玉簡。

  玉簡表面的暗金色光,在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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