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陸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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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明燭在丹穴院寢殿的走廊上第一次見到陸靈兒。

  是早晨。霜氣從崑崙山北坡漫過來,在走廊石板上結了一層極薄的冰膜,比霜透亮。明燭踩著冰膜往晨修室走,腳底下的冰膜在他體重下發出一串冰糖碎裂似的脆響。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女孩的聲音。極亮的、靈雀般清亮的嗓音。

  「哥哥!你的鞋帶散了!」

  明燭站住了。

  走廊那一頭,丹穴院正門的門洞下面,站著一個小女孩。扎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纏著兩截赤紅色的靈絲帶,丹穴院的院色。臉很小,下巴尖尖的。但那雙眼睛圓溜溜的,眼白極清極亮,瞳仁是極深的黑,黑的裡面透著一層琥珀色的光,一顆擱在黑曜石底座上的琥珀珠子。


  她穿著一件很小的見習生幼童袍,顯然是學校統一做的,但下擺被她自己剪過了。剪得很歪,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刀弄的,剪掉了一截,好讓腿能邁得開。

  她發覺明燭在看她,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不久、還帶著乳白色的新牙。

  「你就是明燭哥哥!」她喊。聲音在走廊的冰膜上滑過來,滑得比明燭預想的快得多。「哥哥每天都跟我講你!講你怎麼樣在秦家閣樓上住了十年,怎麼樣一個人跑到靈墟學宮來,講你額頭上的印!」

  她跑了過來。

  跑得飛快。幼童袍的下擺在膝蓋後面啪啪拍打著,羊角辮一甩一甩,靈絲帶在霜氣里飄成兩條極細的紅線。跑到明燭面前,仰頭看他,脖子仰得很厲害,但沒有退後一步。她站得太近了,近到明燭能看清她眼睛裡那一圈極淡的青金色虹膜紋,跟驚鴻的紋路別無二致。

  「你的印呢?」她歪了一下頭。「哥哥說你的印會在你生氣的時候亮起來。你今天生氣了嗎?」

  明燭沒有回答。

  在她眼睛看著他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很奇怪的念頭,一個畫面,很模糊,仿佛從某一本他沒有讀過的書里掉出來的片段:一個很小的、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子,站在某一個他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對著他笑。

  然後那個畫面碎了。碎得很乾淨。一塊被石子打中的冰面,裂紋從中間往四周擴散,然後整塊冰面往下沉,沉到他夠不到的深度。

  「沒有。」明燭說。他蹲了下來,蹲到跟她差不多高的位置,這樣她就不用把脖子仰得那麼厲害了。「我今天沒有生氣。印不亮。」

  陸靈兒盯著他的額頭看了很久,看得非常認真,在檢查一件她很在意但拿不準的事情。

  然後她伸出手。

  手很小,手指很短,指尖上有幾個很明顯的淺痕,被什麼東西劃出來的,是在山上爬樹?還是在哪兒摸了帶刺的靈草?明燭不知道。她的指尖在明燭的燭龍印前面停住了。一息,兩息,三息。然後把手收了回去。

  「真的不亮。」她說。有一點失望,但只有一點點。「哥哥騙我。」

  「驚鴻沒有騙你。」明燭說。「它有時候會亮,不是每天。」

  「什麼時候亮?」

  「我生氣的時候。或者,」他頓了一下。他本來想說「或者它自己想亮的時候」,但那個說法太奇怪了,便改了口,「或者我在用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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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什麼?」

  明燭還沒來得及回答……

  「靈器。」驚鴻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含含糊糊的,但底氣很足,一頭剛睡醒已經準備吼一聲的小靈獸。

  陸靈兒轉過頭去。「哥哥!」她跑過去了,比剛才更快,一頭撞進驚鴻腰裡,撞得驚鴻「呃」了一聲。

  驚鴻低頭看著撞進腰裡的妹妹,表情在低頭的一瞬里變了。平時那種大大咧咧門板一樣拍肩膀的笑消失了,換成一種更慢的、更沉的溫柔,明燭在十年秦家閣樓上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

  他抬起一隻手,放在陸靈兒的羊角辮上,輕輕拍了一下。

  「說了別跑。」聲音沒有真的在責備。「地板上有冰。摔了怎麼辦。」

  「我沒摔!」陸靈兒把頭從驚鴻腰裡抬起來,仰頭看著他。「我跑得可快了!比明燭哥哥還快!」

  驚鴻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是明燭熟悉的那種,大大咧咧的、門板拍肩膀的笑。但在笑的很深處,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冰膜下面的石板,要等冰膜碎了才看得到。

  「明燭本來就跑得不快。」驚鴻說著抬起頭,隔著走廊上的冰膜看了明燭一眼。那一眼裡面有一種很笨拙的東西,不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種直白的說。是一種明燭在秦家閣樓上想了十年也沒有想明白怎麼回應的東西。

  「走吧。」驚鴻說。「晨修要遲到了。」

  他彎腰把陸靈兒扛到肩膀上,扛得很順手,顯然是扛過很多次了。陸靈兒坐在他肩上,兩隻手揪著他的耳朵,笑得整個走廊的冰膜都在顫。

  「駕!」她喊。「駕駕駕!」

  驚鴻背著她往晨修室走。在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側了一下頭。側頭的幅度很小,但明燭看到了。

  他在看白荷。

  白荷站在走廊拐角那邊,晨修室門外的柱子後面。她穿了一件很素淨的灰藍色監察服,天目台的制式。手交叉在身前,拿著一卷顯然是剛從某處送來的靈文捲軸。

  她在看陸靈兒。或者說,明燭在那一瞬間不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什麼。白荷的表情非常奇怪。沒有惡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審視。是評估。在打量一件已經被決定了用途但還沒有被拿起來的工具。

  她的目光從陸靈兒的羊角辮上滑過去,滑過幼童袍改短的下擺,滑過她坐在驚鴻肩膀上笑時露出來的那截很小的、穿著布襪的腳踝。只在腳踝上停了一息。然後她轉過身去了。捲軸在她身後的空氣中留下一道極淡的灰藍色靈力殘痕。

  明燭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冰膜在他腳底下又結了一層。

  晨修課結束後,明燭在萬靈閣前面的楓樹林裡坐了一會兒。

  楓樹林的葉子在冬天是深紅色的。但今年的紅不太一樣,紅裡面透著一層極薄的金,仿佛有人用極細的筆在楓葉的底色上刷了一層金粉。明燭坐在最裡面那棵楓樹的樹根上,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萬靈閣主閱讀室的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沒有拉上。他看到了靈犀的影子,在窗玻璃後面移動,軌跡很密。她在翻很多書,同時翻很多本,眼睛在一行字和另一行字之間跳,跳得極快。

  他在樹根上坐了大約兩刻鐘,決定站起來去找靈犀。

  但他沒有走到。

  他在楓樹林的出口,那道連接萬靈閣和丹穴院主路的石拱門下面,看到了楚暮寒。他的後背貼著石壁,兩隻手都插在校袍口袋裡。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自己的鎖骨。等人的人不會把後背貼在牆上,不會把頭低到那個程度,至少會往某個方向看。楚暮寒在看自己的腳。

  明燭看到了他的左腳。右腳的鞋。鞋底比左腳薄了大約兩分。兩分。磨損解釋不通。是那隻腳,從腳踝以下,在往下矮。

  第七章里沈夜白用束縛靈紋鎖住了他的腳踝。第十一章里明燭注意到他的左腳比右腳矮了大約半寸。現在是兩分。從半寸到兩分,它在加速。

  明燭在楓樹林的樹後面多站了一息。

  然後他看到了第二個影子。從石拱門的另一邊,丹穴院主路的方向,走過來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靈袍,沒有任何院徽或派系標識。袍子很大,帽檐很低,陰影把整張臉都遮住了。但明燭看到了他的手,從袍子的袖口裡伸出來,伸向楚暮寒。手裡拿著一捲髮光的靈文捲軸。捲軸外封上靈力催發出來的光跟靈火燈的光和燭陰簪的赤金光都不同。是墨綠色的。極深的墨綠,綠到快要變成黑的那一種。明燭在秦家閣樓上見過,《山海經》插圖裡,蛇鱗就是這種顏色。

  黑衣人把捲軸遞給了楚暮寒。

  楚暮寒沒有伸手接。手還在口袋裡。黑衣人等了三息。三息之後,楚暮寒的左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伸得很慢,慢到明燭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接過了捲軸。捲軸的外封在他接過來的那一瞬間,光滅了。仿佛捲軸本身不想被看到。

  黑衣人轉身走了,沒有任何聲響。一個影子從地面上飄過去。

  明燭在楓樹林的樹後面站了很久,然後走了出來。走到石拱門下面的時候,楚暮寒已經不在了。但地面上,石拱門的石板縫裡,夾著一樣東西。很小。

  明燭蹲下來看。一根羽毛。黑色的。

  烏鴉的羽毛談不上。烏鴉的羽毛是純黑的,有金屬光澤。這根羽毛的黑是「沒有光」的黑,有人從最深的、沒有星也沒有月的夜空中撕下一條,那一條掉到了地上,變成了這根羽毛。羽管的位置纏著一根極細的墨綠色絲線。跟捲軸外封發出的光一模一樣的墨綠。

  明燭把羽毛撿起來,捏在指尖上。羽管根部滲出一粒極小的液體,比水滴稠,也是墨綠色的。

  手指接觸到那粒液體的瞬間,銅簪在他袖子裡動了。一種極短的、從簪頭往簪尾傳導的冷。冷得極快。銅簪在那一瞬間被泡進了冰水裡。

  明燭把羽毛放進了內袋。放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枚玉簡。玉簡很涼,一種主動的涼。在躲避什麼東西。

  當天晚上。

  明燭在丹穴院寢殿裡聽到了驚鴻的聲音。不是喊,不是叫,他從來沒有從驚鴻嘴裡聽到過的聲音。一頭被踩住了尾巴、但尾巴已經被踩斷了的小靈獸。

  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從驚鴻和陸靈兒共用的那間小寢室里。明燭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驚鴻的床,空的,被褥亂著,枕頭掉在地上。他光著腳跑到走廊上。

  走廊是空的。但小寢室的門開著,門裡面的靈火燈滅了。

  明燭跑到門口,看到了驚鴻。

  驚鴻跪在地上。陸靈兒坐在門後面,沒有動。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裡面那種圓溜溜的琥珀色的光沒有了,被人挖走了似的。留下來的是兩個空眶。

  明燭在那一瞬間看清楚了:她的身體,從腳尖開始,正在變成石頭。

  石化的進程很快。明燭看到的時候已經到了膝蓋。

  「靈兒!」驚鴻的聲音這一次明燭聽清楚了。不是吼,不是叫,一種碎了的聲音。某一種在他身體裡面撐了很久、很硬的東西終於裂了,裂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面傳出來,變成了這一聲。「靈兒!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陸靈兒沒有看他。她的頭在石化到達腰部的時候低了下來,低得很慢,在很努力地想看清楚自己的腳尖,但眼睛裡面的光已經沒有了,她看不清楚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明燭看到了,但沒有任何聲音從嘴唇裡面出來。

  因為石化到達了她的脖子。

  然後停了。在下頜的位置停住了。她的臉,下半部分是石頭;上半部分,眼睛、額頭、鼻子,還是她自己的。但眼睛裡面的光沒有回來。

  驚鴻伸出手,手在碰到陸靈兒肩膀的那一瞬間縮了回去,縮得很快。肩膀已經是石頭了。他的手懸在半空里,懸了很久。

  明燭看到了驚鴻的臉。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驚鴻。眼淚從眼睛裡面湧出來,涌得比逼回去的速度快得多。但他的臉,他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哭的表情,一面鼓被人從正面打了一槌,鼓面往後面凹進去,但鼓的背面還沒有裂。驚鴻的臉就是那個鼓面。凹進去了,但還沒有裂。

  「明燭。」他的聲音從凹進去的鼓面後面傳出來,是悶的。「靈兒,靈兒她……」

  他沒有說完。喉嚨裡面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某一個他在十年崑崙山上、在陸家六個哥哥姐姐的寵溺里、在所有那些大大咧咧的門板拍肩膀的笑里一直撐著的東西,終於裂了。

  明燭站在門口。

  他的手在袖子裡面攥成了拳。銅簪在袖子裡,很燙。跟以前那種跳到燙的燙不一樣。是一種極沉的、從簪身內部往外面滲的燙。在共鳴。跟什麼在共鳴。

  明燭在那一刻,在驚鴻的哭聲裡面,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陸靈兒站過的位置上,又是一根黑色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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