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夜白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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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過去了。

  明燭在靈藥課上第五次把龍涎草和鳳尾根放反了位置。沈夜白站在講桌後面,點靈筆懸在半空,沒有出聲糾正,但明燭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沒有怒意,不像責備,更像某種安靜的等待,等著什麼東西兌現。

  靈藥課在丹穴院東翼二層,窗戶朝東,早晨的靈火燈光混著崑崙山主峰頂上折射下來的冷白,在地板上鋪出一層薄薄的霜色。明燭的手指在石臼里碾著清靈散的底粉,指頭節奏不對,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句話。

  第一裂成。癸卯年十月初四。蘇衍於天目台。

  熊羆被開除學籍的那一天。蘇衍的靈台裂出第一條縫的那一天。

  石臼里的粉從清白變成了灰白,鳳尾根多碾了三遍,過火候了。碾過頭的鳳尾根會失去清靈性,變成一種輕微腐蝕靈脈的東西,不會致命,但會讓靈脈在接下來兩個時辰里發麻。他低頭看石臼里的灰白粉末,忽然想起銅簪三天前在他看完日記後銅孔里的光粒變大了。那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現在什麼都沒有。

  「晏明燭。」

  沈夜白聲音不大,但教室里八個人同時停了手。

  明燭抬起頭來。沈夜白的表情是正常的,跟往日一樣冷,一樣薄,一樣不帶多餘溫度。但他的眼睛,那雙淡黃色靈晶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明燭抬頭的瞬間閃了一下。那顏色比暗紅更深,比黑色更稠,像是某種沉澱在瞳孔深處的物質被攪動了一下。

  看錯了。明燭知道。

  沈夜白已經轉過身去,用點靈筆的靈光修改黑板上的一行配比。「下課前把你們的藥粉倒掉重來。」他沒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清靈散的底粉如果帶了鳳尾根的澀性,成品會廢。」

  明燭低頭看石臼。確實放反了。但沈夜白沒有走到他桌邊來看,隔著七張桌子,隔著八個人的後背,隔著靈藥教室里混了三百種藥味的空氣,他看見了。或許他聞到了,明燭想,蛇巫血脈的感官和普通人不一樣。

  明燭把藥粉倒進廢藥桶,手指在石臼壁上蹭了一下,鳳尾根的澀性沾在食指側面,一陣極輕微的麻從指腹往靈脈方向走。他攥了攥拳,靈脈沒反應,銅簪也沒有。

  他把石臼洗乾淨,重新稱量龍涎草和鳳尾根,這一次沒放反。

  下課前一刻鐘,沈夜白把點靈筆擱在講桌上,筆尖靈光熄了。他抬手用指節在講桌邊緣叩了一下,靈陣傳震,教室里的靈火燈應聲跳了一檔。

  「今天課到這裡。配比表抄在黑板上了,下周一交作業。」

  八個人開始收拾東西。明燭把石臼和藥秤歸位,把座椅推回桌下,動作跟別人一樣快,但他在歸位座椅的時候多看了沈夜白一眼。

  沈夜白站在講桌後面,沒收拾任何東西。點靈筆擱在桌上,教案攤在旁邊,手垂在身側。指節發白。

  那白不像是攥緊拳頭造成的,他壓根沒攥。某種安靜的、從內部往外透的白,指骨在皮膚底下往外頂,頂得皮膚變得半透明,能隱約看見底下關節的輪廓。

  八個人陸續走出教室,腳步聲漸遠。明燭是最後一個。他故意的,他說不清為什麼。腳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

  教室里只剩他和沈夜白。

  沈夜白沒看他,視線落在講桌上的點靈筆上。筆尖的殘靈光還有一星點,快要滅了。

  「沈教授……」

  「把門帶上。」

  沈夜白打斷了他,聲音不高,沒有回頭。

  明燭的手在門把上頓了一下,然後把門推過去,推到鎖舌吃進鎖孔,咔噠一聲,走廊上的聲音被切斷了。門把是銅的,掌心貼在上面有點涼。

  教室里的靈火燈有六盞。靠門的兩盞正常亮度,中間兩盞暗了一檔,講桌上方那盞滅了。沈夜白進教室時親手調的,明燭現在才注意到。他掃了一眼那盞滅掉的燈,燈罩上有一層積灰的邊沿,灰是濕的,靈火燈的餘溫蒸發出來的水汽在燈罩上凝了一圈。

  沈夜白始終沒有回頭。他站在講桌後面,講桌是老靈木打的,桌面有五十七道刀痕。沈夜白年深日久用指節叩出來的痕跡,最深的幾道已經嵌進了靈木年輪里,從外面看不出來,但手掌按上去能感覺到年輪在刀痕處極微弱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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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持續了很久。

  明燭靠著門,沒出聲,沒再叫「沈教授」。他只是等,不清楚在等什麼,但感覺到這個沉默是有重量的。崑崙山的深冬,雪在樹枝上積到某個厚度之後,會在你經過時整枝塌下來,這個沉默的分量就在那根枝上。

  沈夜白終於開了口,聲音比課上低了至少兩度,低到明燭需要往前傾才能聽清。

  「我知道你在查什麼。」

  明燭的背在門板上繃了一下。

  「密室,化蛇,日記。」沈夜白的聲音很穩,穩到像在念背熟的稿子,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提前揀選。

  空氣在明燭的耳膜上結了一層薄膜。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藏在萬靈閣舊書區的那枚玉簡,藏在最貼身的內袋深處,用三層靈布包著。沈夜白知道。

  「你……」

  「你不用問我怎麼知道的。」沈夜白終於轉過身來。

  明燭看到了他的臉。表情還是冷的、薄的、不帶溫度的,不一樣的是眼睛。淡黃色靈晶眼鏡後面,瞳孔位置上浮著一層極薄的近似蛇類豎瞳的紋理,看第二眼就會消失。


  沈夜白取下了眼鏡。取下之後他的眼睛顯得更大,但更引人注意的是瞳孔周圍那一圈極淡的、青金色的虹膜紋,螺旋形,從瞳孔往外旋,一圈,兩圈,不到三圈。像蛇類冬眠醒來後瞳孔第一次收縮時露出的底色。

  明燭的銅簪在袖子裡動了一下,極輕的震顫從簪尾往簪頭傳導,簪身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回應沈夜白虹膜上的螺旋紋。銅簪認得這個紋路。

  「你想幫熊羆。」沈夜白說。摘掉眼鏡後聲音變得更直接了,少了鏡片的中和,每一個字都像直接摁在明燭的耳膜上。「我理解。」

  理解什麼?

  「但你知不知道,」沈夜白往前走了一步,講桌角在他胯骨上磕了一下,他沒理會,「你體內……」

  停了。

  明燭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某個字快要出口,被他從裡面頂回去了。

  「那個日記在吸食你的靈力。」

  沈夜白換了一個說法。聲音在「你體內」之後斷層了零點幾息,然後接上了另一句話,溪流被人從中截斷,硬接了一段來水,方向變了,水溫也不一樣了,但表面上看還是原來那道。

  明燭沒有錯過那個斷層,但也沒追問。他知道追問沒用,沈夜白這種人,話說到嘴邊還能咽回去,說明咽回去的東西比說出來的大。

  「每一次你用它,」沈夜白說,「它都會從你身上拿走一些東西。如果你不停止……」

  他沒說完。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完。

  如果你不停止,日記中的蘇衍殘魂會吸食你足夠的靈力,最終從玉簡中脫困,這才是他想說的話。但他不能說「蘇衍殘魂」,不能說「靈殞」,不能說任何一個會直接把明燭推向真相的詞。因為真相一旦被明燭自己知道,他體內的第七枚靈殞會加速與他的靈魂融合。

  沈夜白三年前接了一個任務。天目台內部的絕密任務:監視晏明燭。理由是燭印之子的靈脈異常,疑似體內寄存了荒主靈魂碎片。任務下達者是當時的天目台左判,白荷的師父。

  沈夜白接了。但他接這個任務的目的不在天目台。他接這個任務,是因為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在蘇映雪的墓前站了一整夜。

  蘇映雪,明燭的母親。他暗戀了十五年的人。

  他從來沒對任何人提過。沒對謝瑾提過,沒對裴長風提過,沒對蘇映雪本人提過,在她活著的時候。他只是在她死之後,一個人站在她的墓前,站了一整夜。崑崙山那夜下了雪,雪片落在墓碑上無聲無息,他站到膝蓋以下全濕透了。

  那一夜之後,他接了監視晏明燭的任務。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天目台,心裡清楚,他在守蘇映雪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個人。

  她的兒子。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了腳步聲。齊而穩,每一步間距幾乎完全相同,監察員的步子,和學生的腳步聲截然不同。沈夜白在腳步出現的瞬間偏了一下頭,朝左側,左耳對著走廊。他的蛇巫血脈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頻:監察員的靴底有天目台制式靈陣,走動時發出極高頻的震顫波,只有蛇類聽覺能捕捉。

  「白荷。」沈夜白說。

  聲音在一息之內恢復了往日的冷,這兩個字出口的同時整張臉都換了。虹膜上的螺旋紋縮回成兩點無溫度的黑,嘴角收成一條薄線。那切換快得幾乎沒有過渡。

  明燭看到了這個變化,一個人在一息之內從「想說真話的人」變成「沈教授」,他在靈境裡見過蘇衍演過同樣的戲,五十年前在天目台訊問室里。但沈夜白和蘇衍不一樣,沈夜白變臉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另一個人的安全。

  敲門聲。指節在靈木門板上的三聲短叩,間隔完全相同,天目制的叩門禮。

  沈夜白沒說「請進」,也沒去開門。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白荷站在門口,穿著天目台的督察服,深青色,領口和袖口銀線繡著天目紋。中等身材,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剛好把走廊上的光擋住一半。教室里的靈火燈在她身影的對比下顯得更暗。她身後站著兩名監察員,一男一女,男的明燭見過,崑崙院三年級,白荷親手挑的;女的沒見過,衣領上別著天目台銀質徽章,級別不低。

  白荷的目光從沈夜白掃到明燭,速度不快,但在掃過明燭額頭時停了零點幾息,燭龍印在冷濕空氣里微微發亮,一層極薄的、近似晨霧反光的亮。

  白荷微微笑了笑。

  「沈教授。」聲音是慢的、柔的,每個字都像過了一道柔化濾網,「課後單獨留下學生?不太符合規定。」

  「規定」兩個字念得很輕,但輕不等於不重。那兩個字在「課後單獨留下學生」的框架里被精確地嵌好以後,整句話的意義就變了,從「教學行為」變成了「違規嫌疑」。

  沈夜白的面孔已完全恢復了往日模樣。他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個表達「你打斷了我」同時又不過分失禮的微抬,角度控制得精確。

  「晏明燭的靈藥配伍錯誤率百分之八十。我建議退課。」他的聲音恢復了課堂上那種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同樣清晰的質感。

  明燭的心跳停了半拍。百分之八十?他今天確實出了幾次錯,但八次配比里錯了三次,百分之三十七點五。沈夜白在說謊,但他在保護他。「百分之八十的錯誤率」翻譯過來就是:「這個學生完全不適合這門課」,「他沒有可能在課上學到任何需要被監控的東西」,「請停止監視他」。

  白荷的微笑沒有變,但那兩口深井般的眼睛在聽到「百分之八十」時瞳孔縮了一下,她不信,但沒拆穿。她從來不當面拆穿任何人,這比她的權力更可怕。

  「是嗎。」她把「嗎」字念得比較長,尾端微微上揚,像一根快要拉斷的絲線,「那我改天來聽聽課。」

  她退了一步,走廊上的光重新照進來,只照到門口一小片地板。白荷的身影移開了,聲音還留在門口。

  「沈教授,天目台的規定不是針對你的,你不要多心。」

  她走了。

  兩名監察員的腳步聲跟著遠去。走廊上的光在靴底反光里閃了一下,滅了。

  教室的門還在微微晃動,門框上的靈木紋發出極輕的低語般的聲響。明燭站在門邊,手還扶著銅製的門把,涼意從掌心透過來,沿著手腕往上走。

  沈夜白始終站在講桌後面,從白荷推門進來到離開到門關上,一步沒動過。手垂在身側,指節還是白的,那白已經變了樣,更持久了,像是已經嵌進了關節里,多年以來頭一次被人看到。

  明燭應該走了。沈夜白已經換回了「沈教授」的面孔,雖然剛才看到了面孔下面的東西,他該拿書包,說聲「謝謝沈教授」,走出去。

  但他沒動。

  腳像被粘在了地板上。銅簪在袖子裡,震顫停了,溫度在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從溫的下沿往涼的上沿走,沈夜白身上有某種東西在讓銅簪退卻。銅簪對敵意會跳到燙,所以問題不在敵意。這種往涼里走的反應,更像簪身在識別一種它認識但不願意靠近的氣味。蛇巫血脈,四代蛇語者,沈夜白身上的東西跟蘇衍日記里反覆出現的那個人,同一條血脈線。明燭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但沒說出來。

  他鬆開手,轉身朝教室外走去。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

  「沈教授。」

  聲音比預想的要穩。

  「百分之八十。」

  自己這句話在空曠的教室里回了一聲,很短,靈藥教室的牆壁嵌著吸音靈陣,但短回還是從縫隙里漏了出來。身後沒有回答。

  明燭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空的,靈火燈正常亮度。傍晚了,崑崙山的影子從西邊窗戶爬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格子。他走了七步,停下來。

  他應該繼續走,回丹穴院,吃晚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晚上去萬靈閣繼續查密室位置。但人有時候不聽應該的。

  他轉過身,隔著走廊上那層深色格子光影看向靈藥教室的門。門關著,門下的縫隙里透出一線光,冷白色的光,跟靈火燈的暖白完全不同,近似點靈筆在靈力即將耗盡之前發出的那種白。沈夜白在教室里點了一根筆,但靈藥課已經結束了。點筆做什麼?

  猶豫了三息,他推開了門。

  教室里的情景跟預想的不一樣。沈夜白沒在用點靈筆,筆擱在講桌上,殘靈光全滅了。他在最裡面那盞滅了的靈火燈下面,手扶著講桌邊緣,指節泛白,那白已經變了樣,更舊了,持續了太長時間,關節本身的顏色都跟著變了。頭低著,眼鏡放在講桌上。

  那雙有螺旋紋虹膜的眼睛,在滅燈的暗裡亮了一下。虹膜內部透出極暗的青金色,並非反光。深海底下才會發光的生物,被海面投下的一束光驚到時,會本能地亮起來。為了什麼?不是為了被看見,是因為被驚到了。那亮是一種來不及收回去的東西。

  明燭沒看懂那個「為了什麼」。

  沈夜白抬起了頭,看到了門口的明燭。

  青金色在零點一息之內滅了。虹膜恢復成正常顏色。

  「還有事?」沈夜白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但這次的冷跟在課堂上、在白荷面前那種冷不一樣,被火燒過之後正在退涼燒的鐵,表面是涼的,內部還有溫度。明燭聽得出來,因為他自己體內也有一塊這樣的鐵。

  明燭站在門口。想問的問題一堆:你怎麼知道日記的?你說的「你體內」後面是什麼?你跟蘇衍日記里的「玄夜」什麼關係?你為什麼接天目台的任務來教靈藥?

  他一個都沒問。

  銅簪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從簪尾往簪頭傳導了一記輕推,方向指向門內,指向沈夜白站著的方向。銅簪在告訴他:這個人是安全的。但銅簪也在告訴他:這個人身上有它認識的東西,它不喜歡。

  矛盾。

  明燭選了相信前者。

  「沒有。謝謝沈教授。」

  他退出教室,把門帶上。身後的走廊靈火燈在門關上的瞬間全部跳了一檔,某種靈力波動從靈藥教室里湧出來,在門關上的那一瞬失去了約束,往走廊上一涌,然後被靈陣吸收。和風沒關係,和靈陣自檢也沒關係。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來回頭看。靈藥教室的門關著,不再透光了。但他的耳朵在拐角死角里捕捉到一個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極輕,近似嘆息但比嘆息更深更沉,像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放出來了,一小部分。

  只有一小部分。

  明燭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走廊盡頭崑崙山的影子已經爬過了整面牆,夕光從西窗上退得只剩一條金邊。他想起蘇衍日記里的「玄夜」,兩個名字在腦中撞了一下,然後分開了。五十年前沈夜白沒有阻止蘇衍。五十年後他在阻止明燭。中間隔著什麼?一座墓碑,和一個在墓碑前站了一整夜的人。

  然後他走了。

  當天晚上,他在萬靈閣舊書區翻開那枚玉簡時,後背一陣發涼。

  玉簡表面那行古篆,「蘇衍修行日誌·癸卯年七月十三日」,多出來一行,浮在舊行下面。

  古篆寫的。

  「第十三日。有人在看。」

  明燭盯著那行新浮出的字,寒毛從後頸一路豎到了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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