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語
血字出現後的第九天。
第八名受害者倒在了發鳩院通往青丘院的連廊上。一個三年級凡生女生，懷裡還抱著三卷靈史課筆記。石化從腳踝開始往上爬，爬到膝蓋的時候有人聽見了她的尖叫，尖叫聲在半途戛然而止，聲帶變成石頭之後張開的嘴只剩一個黑洞。
週遊在靈藥室守了四個時辰。出來的時候他擰膏罐蓋子的手不抖了，穩不住。他擰不動了。
楚暮寒從發鳩院偏門經過的時候沒有往裡看。
明燭的銅簪已經燙了九天。從南牆血字出現的那天晚上開始，簪子在袖子裡維持著恆定的燙，不升不降，一根燒紅的鐵絲貼著手腕內側。靈犀的布條裹了三層，不管用。燙穿過麻布、穿過袖口內襯、穿過皮膚，燙到骨頭。
第九天傍晚，週遊在丹穴院布告欄貼了一張通知：
御靈課明日恢復。地點：逐風場東側舊靈室。
本節課內容：靈器近身對決。
攜帶要求：個人靈器一件。
下面用硃砂筆加了一行小字：謝宮正特批，僅限丹穴院與崑崙院二年級以下學生。不對外公布。
明燭在布告欄前站了一會兒。銅簪燙了一下，換了方向。從西側換到了南側。布告欄里那張通知紙的邊緣卷了個角，紙面上還殘留著週遊擰膏罐蓋子時蹭上去的一星半透明膏油。
舊靈室在逐風場東側的山壁里。逐風場重建之後，這間靈室就廢棄了，地面還留著五十年前鋪的青石磚，磚縫裡長出半人高的枯薊草。穹頂上的靈火燈只剩三盞能亮，其餘七盞從燈芯往外滲黑色的焦油，靈火燃盡之後留下的殘渣。
週遊站在靈室中央。他的膏罐放在門口的石台上，今天沒有擰蓋子。
崑崙院來了六個，丹穴院四個。明燭排在丹穴院末尾，驚鴻在禁閉，何小草請了假，剩下兩個是二年級學長，跟他隔了兩塊青石磚的距離。
對面六個。站在最前面的是楚暮寒。
他的豎瞳在舊靈室昏暗的靈火底下收成了兩條垂直的黑線。玄鐵匕掛在腰間，匕柄上原本盤著一條青銅鱗蛇浮雕，但明燭注意到那條蛇的尾巴翹起來了。靜態的浮雕不會翹尾巴。
週遊的聲音在空曠的舊靈室里撞了三面牆才散開：「靈器近身對決。點到為止。靈器碰觸對方胸口、咽喉或額前三寸即為得分。三分為勝。」他掃了一圈。「誰先來。」
沉默拉了三息。
「楚暮寒。」
楚暮寒從崑崙院的隊列里走出來。腳步不快，穩的步子，每一步都在青石磚上踩出極輕的迴響。他在靈室中央站定，拔出玄鐵匕。
「晏明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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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從袖子裡摸出銅簪。
簪子在燙。從南側變回了全方位，四面八方都在燙。舊靈室里某個方位有東西。靈室是開在山壁里的，三面岩壁一面門，岩壁外面是山體，沒有走廊。
銅簪從簪尖燙到簪尾。
明燭走到楚暮寒對面。楚暮寒的豎瞳盯著他的額頭，燭龍印。他釘著看。
「開始。」
楚暮寒動了。
玄鐵匕沒有朝他胸口刺，第一擊是橫削，匕刃平貼著他的右肋掃過去。明燭側身退了半步，匕首擦過校袍，割開了外層布料。沒割到皮膚，只差半枚銅錢的厚度。
銅簪在明燭掌心翻了一轉。他沒有用簪尖去接匕刃，簪尖太細，玄鐵太沉。他把簪身橫過來，用手掌頂著簪腹，硬接楚暮寒第二擊，直刺。匕尖撞上簪身，發出一聲極短的金屬尖嘯。
楚暮寒的豎瞳縮了一下。
明燭沒有等他收匕。銅簪順著匕身滑過去，簪尖從匕格滑到匕柄，然後翻腕。簪尖朝下，劈在楚暮寒的虎口上。
玄鐵匕脫手。
匕首在青石磚上彈了一下，停在週遊腳邊。
舊靈室里安靜了整整三個呼吸。
楚暮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虎口上被簪尖劈出了一道紅印，沒破皮，但不該劈到。他的玄鐵匕比明燭的銅簪多了六年功力，多了三年靈淬，多了兩百多節御靈課的實戰經驗。所有東西都多了。但玄鐵匕在地上了。
他蹲下去撿匕首。蹲下去的時候臉色是青的，青色從兩頰爬上來，蓋住了原本的冷白。手指攥著匕柄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咬緊了牙關。
他抬起頭。
「你這個荒主留下的雜種。」
六個字。舊靈室的穹頂把它們撞了六次。週遊面部的肌肉猛地收緊了，嘴張開了，一個字還沒出口。
楚暮寒腳邊竄出了一條黑影。
青銅鱗蛇從匕柄上脫落，浮雕活了。三尺長的蛇身從楚暮寒的腳面滑過去，青銅鱗片在青石磚上刮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蛇頭的方向正對著明燭的右腳踝。
它被燭陰簪的氣息引動了。
蛇的速度比楚暮寒的豎瞳收縮還快。青銅鱗蛇貼地滑行，蛇身彎成一道青銅色的弧線，蛇頭在明燭腳前兩尺處離地，鱗片在靈火殘光里張開，一排極小極密的刀刃。蛇口裂開，上下顎間拉出一道透明涎絲。
明燭沒有退。
銅簪燙到他的指骨在振，沒有時間想勇敢不勇敢。簪身上三道金紋同時亮起來，金光的亮度把舊靈室穹頂上三盞靈火燈的暗光襯得只剩三粒快滅的蠟燭頭。
他的嘴張開了。
聲音從他喉嚨里出來。人語發不出來。是嘶嘶聲。細密、急促、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共振頻率。聲帶振動的元音和輔音全碎了，變成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東西。蛇的嘶鳴從他的舌根滑過齒間，舌尖在嘶聲收尾時抵住了上顎。
青銅鱗蛇僵住了。
僵在半空中。蛇頭離明燭的腳踝只剩五寸。蛇嘴還張著，但上下顎的肌肉在抖動。鱗片從炸開的狀態一片一片地平貼回蛇身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蛇頭開始往下低。
一寸。兩寸。三寸。鱗蛇的脖子彎下去，蛇頭貼上了青石磚。蛇眼裡的青銅光澤在褪，褪成了一對空洞的灰色圓珠。
它跪了。
跟窫窳在第一卷封印走廊里跪下去的方式一模一樣。
舊靈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週遊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他本來要掐靈訣攔蛇，僵在了掐訣的前一瞬。他沒看蛇，在看明燭的嘴。
楚暮寒退了三步。第三步的時候撞上了崑崙院二年級一個男生的肩膀。撞上去的一瞬間他彈起來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跑出了舊靈室。腳步聲在青石磚上亂得跟撞碎了一隻瓷碗似的。
明燭還站著。銅簪還攥在手裡。簪身上的金紋在蛇低頭的那一瞬間已經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閃爍，明滅不定，像一隻半閉的眼。
他的嘴還張著。嗓子眼裡還殘留著嘶鳴的振動餘韻。他能感覺到舌尖上有一股陌生的寒意，把蛇的嘶鳴咽下去的那一瞬間，舌根上沾了一層冬天的鐵欄杆的涼。但咽不下去。
週遊把懸在半空的手放下了。
他看了明燭一眼。一眼就夠了，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個在漫長的教育生涯里第三次撞見同一個鬼魂的人才會有的疲憊。
「下課。」
消息在一個時辰內傳遍了整座學宮。
週遊傳的，楚暮寒也傳了。楚暮寒從舊靈室跑出去之後就一個人蹲在崑崙院赤焰塔後院的石階上，把臉埋在膝蓋里。有人經過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石階外側的廊柱旁邊站了三個崑崙院的學生，他們看完了整場對決。從玄鐵匕落地的那一刻，到青銅鱗蛇低頭的那一刻。他們一個時辰里把這件事說給了二十七個人。
明燭從舊靈室走回丹穴院的路上，三盞靈火燈在走廊里自動暗了兩盞。燈暗的時候沒有人經過。靈火燈的暗檔是學宮靈力網觸發的，只有在檢測到高危靈壓時才會主動調暗。靈火燈把他當成了高危。
蛇語術。
山海古術中最罕見的先天天賦。學不來，練不來，從血脈裡帶出來的，跟蛇形異獸的直系後裔深度契約的人與生俱來的溝通能力。上古十巫中唯一的蛇巫掌握了這項天賦。之後四千年裡，有記載的蛇語者不到七個。
最後一個，五十年前在靈墟學宮裡以崑崙院首席身份畢業的凡生，叫蘇衍。
荒主的原名。
明燭走了九段連廊才回到丹穴院鳳棲堂。
平時他走四段。今天他每段都在繞，路是熟的，每段連廊里都有人。九段連廊，二十七個人。二十七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掃過來，從身前、身後、身側、廊柱後面、靈火燈照不到的暗角里。沒有一個人說話。但二十七道目光里的東西是一樣的，恐懼。一種比上學期在四樓封印走廊外面看到血字時更原始的恐懼。那時候他們怕的是字。現在他們怕的是人。
鳳棲堂的門虛掩著。明燭推門進去。
驚鴻坐在床沿上。
他手裡拿著一雙新鞋，麻底的，鞋幫用麻繩縫了一圈，針腳歪歪扭扭。他的蠻蠻笛插在腰帶上，灰灰蹲在笛子頂端，這隻老鼠已經兩章沒有從笛子上下來了。
驚鴻抬起頭。然後他的目光在明燭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低頭看手裡的鞋。手指撥著鞋幫上那道歪的針腳，撥了一下，兩下，三下。撥了七下之後手指不動了。
灰灰的鬍鬚在笛子上抖了一下。
驚鴻把鞋放在枕頭邊上。放的時候鞋跟朝外，他平時放鞋鞋尖朝外。鞋跟朝外是上學期從四樓封印走廊出來之後換的習慣，那天夜裡他掉了鞋，之後每天晚上都把鞋跟朝外放，確保第二天早起腳一伸就能套進去。
但沒有說一個字。
靈犀在明燭的床鋪邊上坐著，手裡翻著一本攤開的古籍。書頁泛黃，墨跡褪成暗褐，她盯著那一頁。
明燭走到自己床鋪前。銅簪從袖子裡滑出來，放在枕頭上。簪身上三道金紋全暗了。
「蛇語術。」
靈犀沒抬頭。她的聲音從書頁上擦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是靈史課上回答「靈山期與崑山期的斷代爭議」時那種不帶感情的陳述判斷。
「上古十巫中的第十巫，蛇巫，擁有蛇語術。此後四千年間有據可查的蛇語者不超過七個。蛇語術無法後天習得。它需要跟蛇形異獸的直系血契，或者本身就是蛇形異獸在血脈里的延伸。」
她翻了一頁。手指壓在頁邊上，壓得指腹發白。
「最後一個有據可查的蛇語者：蘇衍。曾用此術開啟玄蛇密室，放任化蛇攻擊同窗，嫁禍於熊羆。天目台案卷編號：庚辰·四十九。」
她把書合上了。
「你現在能命令蛇。」
音調在句末沒有往上提，往下沉。沉到句號底下。
驚鴻站起來。他走到窗邊，靠著。靠在那扇他最習慣待的位置上。下巴擱在窗框上，後腦勺對著靈火燈。背對明燭。
灰灰從笛子上跳下來，沿著驚鴻的袖子爬到他肩頭。驚鴻伸手把它捉下來，放在窗台上。灰灰的四隻爪子踩在窗台的石面上，平時它會立刻躥起來找明燭的衣領。今天它站著沒動。
「你……」驚鴻的嗓音在嗓子裡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刮出來一聲乾澀的氣音。「你在秦家的時候，有沒有……」
他沒有說完。
「沒有。」
明燭坐在床沿上。銅簪在他右手邊。簪身上三道金紋還是暗的，比舊靈室里暗得更徹底。連邊緣泛光的細芒都熄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說。」
靈犀的手停在書脊上。
「你之前對窫窳……」
「窫窳沒有聽我說話。」明燭說，「它看的是燭龍印。」
驚鴻的肩膀在窗框上挪了一下。沒有轉過來。
明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左手指尖涼透了，跟天氣沒關係。右肩被荒主殘魂刺穿之後那兩根手指的靈脈末梢還沒恢復，兩個月了，週遊說恢復可能需要半年。無名指和小指是涼的。
但右手掌心是燙的。銅簪的餘溫還烙在掌心正中央，金紋的三條形狀印在掌紋里，三道正在合攏的裂縫。
「我不知道怎麼發生的。它撲過來的時候，我的嘴自己張開了。」
明燭把掌心翻過來。掌心的金紋烙印已經淡了，只剩三道極淺的粉紅色壓痕。
靈犀把書放在膝蓋上。她的左手虎口，那條纏了兩個月的麻布，今天沒有鬆開過。
驚鴻在窗台上轉了個身。背靠著窗欞，面對明燭。蠻蠻笛從腰帶里滑出來半寸，他塞回去了。塞的動作比平時重，重到笛子的尾端撞上了腰帶上那塊貔貅鐵符。
「你在食堂那堵西牆前面站著的時候，」驚鴻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音量，但少了那層「血賺」的油，脫了一層殼似的，「銅簪指著寫字的人。那個人在學宮裡，會說蛇語，還會用四千年前的靈山期靈文在牆上寫字。」
他停了半息。
「銅簪還指著你。」
灰灰在窗台上把尾巴捲起來，捲成一個小小的毛球。
當天夜裡。午夜過後。
明燭躺在床鋪上沒睡著。銅簪在枕頭底下維持著燙。方位不換了，四面八方都燙。寫字的人不需要在牆外面了。寫字的人在學宮裡，在任何一堵牆的另一面。
枕邊的手掌上，三道金紋壓痕還沒有完全消退。
他閉上眼。
眼前沒有黑暗。只有舊靈室的青石磚地面。青銅鱗蛇跪在腳前，蛇頭上的鱗片刻進青石磚的凹槽里。他聽見自己的嘶嘶聲從四壁反彈回來，每一個音節都不像他自己的。另一個人借了他的嗓子。
那個人不是荒主。
那個人，是蛇巫。四千年前。
他把銅簪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簪身上的金紋暗著，但手指摸到紋路的時候，凹槽在指尖底下微微發熱。銅簪本身不燙，熱的是凹槽里殘留的靈力餘波，在向他的手指辨認。辨認他是不是六天前在食堂南牆感應到寫字人的那個持有者。銅簪比他自己更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明燭身上有某個古老東西在醒來。
他把銅簪放回枕頭底下。
翻身。面朝牆。
牆上沒有血字。只有青石磚。磚縫裡填著乾涸的石灰漿，每一道縫都跟另外三道縫交叉。交叉成一張無聲的網。
銅簪說寫字的人在任何一個方向。在任何一堵牆的另一面。
他把眼睛閉上。
舊靈室里的嘶嘶聲還在耳朵最深處迴蕩。有人拿一把銅鑰匙在耳膜內側輕輕颳了一圈，那種感覺。
第八名受害者倒在了發鳩院通往青丘院的連廊上。一個三年級凡生女生，懷裡還抱著三卷靈史課筆記。石化從腳踝開始往上爬，爬到膝蓋的時候有人聽見了她的尖叫，尖叫聲在半途戛然而止，聲帶變成石頭之後張開的嘴只剩一個黑洞。
週遊在靈藥室守了四個時辰。出來的時候他擰膏罐蓋子的手不抖了，穩不住。他擰不動了。
楚暮寒從發鳩院偏門經過的時候沒有往裡看。
明燭的銅簪已經燙了九天。從南牆血字出現的那天晚上開始，簪子在袖子裡維持著恆定的燙，不升不降，一根燒紅的鐵絲貼著手腕內側。靈犀的布條裹了三層，不管用。燙穿過麻布、穿過袖口內襯、穿過皮膚，燙到骨頭。
第九天傍晚，週遊在丹穴院布告欄貼了一張通知：
御靈課明日恢復。地點：逐風場東側舊靈室。
本節課內容：靈器近身對決。
攜帶要求：個人靈器一件。
下面用硃砂筆加了一行小字：謝宮正特批，僅限丹穴院與崑崙院二年級以下學生。不對外公布。
明燭在布告欄前站了一會兒。銅簪燙了一下，換了方向。從西側換到了南側。布告欄里那張通知紙的邊緣卷了個角，紙面上還殘留著週遊擰膏罐蓋子時蹭上去的一星半透明膏油。
舊靈室在逐風場東側的山壁里。逐風場重建之後，這間靈室就廢棄了，地面還留著五十年前鋪的青石磚，磚縫裡長出半人高的枯薊草。穹頂上的靈火燈只剩三盞能亮，其餘七盞從燈芯往外滲黑色的焦油，靈火燃盡之後留下的殘渣。
週遊站在靈室中央。他的膏罐放在門口的石台上，今天沒有擰蓋子。
崑崙院來了六個，丹穴院四個。明燭排在丹穴院末尾，驚鴻在禁閉，何小草請了假，剩下兩個是二年級學長，跟他隔了兩塊青石磚的距離。
對面六個。站在最前面的是楚暮寒。
他的豎瞳在舊靈室昏暗的靈火底下收成了兩條垂直的黑線。玄鐵匕掛在腰間，匕柄上原本盤著一條青銅鱗蛇浮雕，但明燭注意到那條蛇的尾巴翹起來了。靜態的浮雕不會翹尾巴。
週遊的聲音在空曠的舊靈室里撞了三面牆才散開：「靈器近身對決。點到為止。靈器碰觸對方胸口、咽喉或額前三寸即為得分。三分為勝。」他掃了一圈。「誰先來。」
沉默拉了三息。
「楚暮寒。」
楚暮寒從崑崙院的隊列里走出來。腳步不快，穩的步子，每一步都在青石磚上踩出極輕的迴響。他在靈室中央站定，拔出玄鐵匕。
「晏明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明燭從袖子裡摸出銅簪。
簪子在燙。從南側變回了全方位，四面八方都在燙。舊靈室里某個方位有東西。靈室是開在山壁里的，三面岩壁一面門，岩壁外面是山體，沒有走廊。
銅簪從簪尖燙到簪尾。
明燭走到楚暮寒對面。楚暮寒的豎瞳盯著他的額頭，燭龍印。他釘著看。
「開始。」
楚暮寒動了。
玄鐵匕沒有朝他胸口刺，第一擊是橫削，匕刃平貼著他的右肋掃過去。明燭側身退了半步，匕首擦過校袍，割開了外層布料。沒割到皮膚，只差半枚銅錢的厚度。
銅簪在明燭掌心翻了一轉。他沒有用簪尖去接匕刃，簪尖太細，玄鐵太沉。他把簪身橫過來，用手掌頂著簪腹，硬接楚暮寒第二擊，直刺。匕尖撞上簪身，發出一聲極短的金屬尖嘯。
楚暮寒的豎瞳縮了一下。
明燭沒有等他收匕。銅簪順著匕身滑過去，簪尖從匕格滑到匕柄，然後翻腕。簪尖朝下，劈在楚暮寒的虎口上。
玄鐵匕脫手。
匕首在青石磚上彈了一下，停在週遊腳邊。
舊靈室里安靜了整整三個呼吸。
楚暮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虎口上被簪尖劈出了一道紅印，沒破皮，但不該劈到。他的玄鐵匕比明燭的銅簪多了六年功力，多了三年靈淬，多了兩百多節御靈課的實戰經驗。所有東西都多了。但玄鐵匕在地上了。
他蹲下去撿匕首。蹲下去的時候臉色是青的，青色從兩頰爬上來，蓋住了原本的冷白。手指攥著匕柄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咬緊了牙關。
他抬起頭。
「你這個荒主留下的雜種。」
六個字。舊靈室的穹頂把它們撞了六次。週遊面部的肌肉猛地收緊了，嘴張開了，一個字還沒出口。
楚暮寒腳邊竄出了一條黑影。
青銅鱗蛇從匕柄上脫落，浮雕活了。三尺長的蛇身從楚暮寒的腳面滑過去，青銅鱗片在青石磚上刮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蛇頭的方向正對著明燭的右腳踝。
它被燭陰簪的氣息引動了。
蛇的速度比楚暮寒的豎瞳收縮還快。青銅鱗蛇貼地滑行，蛇身彎成一道青銅色的弧線，蛇頭在明燭腳前兩尺處離地，鱗片在靈火殘光里張開，一排極小極密的刀刃。蛇口裂開，上下顎間拉出一道透明涎絲。
明燭沒有退。
銅簪燙到他的指骨在振，沒有時間想勇敢不勇敢。簪身上三道金紋同時亮起來，金光的亮度把舊靈室穹頂上三盞靈火燈的暗光襯得只剩三粒快滅的蠟燭頭。
他的嘴張開了。
聲音從他喉嚨里出來。人語發不出來。是嘶嘶聲。細密、急促、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共振頻率。聲帶振動的元音和輔音全碎了，變成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東西。蛇的嘶鳴從他的舌根滑過齒間，舌尖在嘶聲收尾時抵住了上顎。
青銅鱗蛇僵住了。
僵在半空中。蛇頭離明燭的腳踝只剩五寸。蛇嘴還張著，但上下顎的肌肉在抖動。鱗片從炸開的狀態一片一片地平貼回蛇身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蛇頭開始往下低。
一寸。兩寸。三寸。鱗蛇的脖子彎下去，蛇頭貼上了青石磚。蛇眼裡的青銅光澤在褪，褪成了一對空洞的灰色圓珠。
它跪了。
跟窫窳在第一卷封印走廊里跪下去的方式一模一樣。
舊靈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週遊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他本來要掐靈訣攔蛇，僵在了掐訣的前一瞬。他沒看蛇，在看明燭的嘴。
楚暮寒退了三步。第三步的時候撞上了崑崙院二年級一個男生的肩膀。撞上去的一瞬間他彈起來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跑出了舊靈室。腳步聲在青石磚上亂得跟撞碎了一隻瓷碗似的。
明燭還站著。銅簪還攥在手裡。簪身上的金紋在蛇低頭的那一瞬間已經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在閃爍，明滅不定，像一隻半閉的眼。
他的嘴還張著。嗓子眼裡還殘留著嘶鳴的振動餘韻。他能感覺到舌尖上有一股陌生的寒意，把蛇的嘶鳴咽下去的那一瞬間，舌根上沾了一層冬天的鐵欄杆的涼。但咽不下去。
週遊把懸在半空的手放下了。
他看了明燭一眼。一眼就夠了，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個在漫長的教育生涯里第三次撞見同一個鬼魂的人才會有的疲憊。
「下課。」
消息在一個時辰內傳遍了整座學宮。
週遊傳的，楚暮寒也傳了。楚暮寒從舊靈室跑出去之後就一個人蹲在崑崙院赤焰塔後院的石階上，把臉埋在膝蓋里。有人經過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但石階外側的廊柱旁邊站了三個崑崙院的學生，他們看完了整場對決。從玄鐵匕落地的那一刻，到青銅鱗蛇低頭的那一刻。他們一個時辰里把這件事說給了二十七個人。
明燭從舊靈室走回丹穴院的路上，三盞靈火燈在走廊里自動暗了兩盞。燈暗的時候沒有人經過。靈火燈的暗檔是學宮靈力網觸發的，只有在檢測到高危靈壓時才會主動調暗。靈火燈把他當成了高危。
蛇語術。
山海古術中最罕見的先天天賦。學不來，練不來，從血脈裡帶出來的，跟蛇形異獸的直系後裔深度契約的人與生俱來的溝通能力。上古十巫中唯一的蛇巫掌握了這項天賦。之後四千年裡，有記載的蛇語者不到七個。
最後一個，五十年前在靈墟學宮裡以崑崙院首席身份畢業的凡生，叫蘇衍。
荒主的原名。
明燭走了九段連廊才回到丹穴院鳳棲堂。
平時他走四段。今天他每段都在繞，路是熟的，每段連廊里都有人。九段連廊，二十七個人。二十七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掃過來，從身前、身後、身側、廊柱後面、靈火燈照不到的暗角里。沒有一個人說話。但二十七道目光里的東西是一樣的，恐懼。一種比上學期在四樓封印走廊外面看到血字時更原始的恐懼。那時候他們怕的是字。現在他們怕的是人。
鳳棲堂的門虛掩著。明燭推門進去。
驚鴻坐在床沿上。
他手裡拿著一雙新鞋，麻底的，鞋幫用麻繩縫了一圈，針腳歪歪扭扭。他的蠻蠻笛插在腰帶上，灰灰蹲在笛子頂端，這隻老鼠已經兩章沒有從笛子上下來了。
驚鴻抬起頭。然後他的目光在明燭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低頭看手裡的鞋。手指撥著鞋幫上那道歪的針腳，撥了一下，兩下，三下。撥了七下之後手指不動了。
灰灰的鬍鬚在笛子上抖了一下。
驚鴻把鞋放在枕頭邊上。放的時候鞋跟朝外，他平時放鞋鞋尖朝外。鞋跟朝外是上學期從四樓封印走廊出來之後換的習慣，那天夜裡他掉了鞋，之後每天晚上都把鞋跟朝外放，確保第二天早起腳一伸就能套進去。
但沒有說一個字。
靈犀在明燭的床鋪邊上坐著，手裡翻著一本攤開的古籍。書頁泛黃，墨跡褪成暗褐，她盯著那一頁。
明燭走到自己床鋪前。銅簪從袖子裡滑出來，放在枕頭上。簪身上三道金紋全暗了。
「蛇語術。」
靈犀沒抬頭。她的聲音從書頁上擦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是靈史課上回答「靈山期與崑山期的斷代爭議」時那種不帶感情的陳述判斷。
「上古十巫中的第十巫，蛇巫，擁有蛇語術。此後四千年間有據可查的蛇語者不超過七個。蛇語術無法後天習得。它需要跟蛇形異獸的直系血契，或者本身就是蛇形異獸在血脈里的延伸。」
她翻了一頁。手指壓在頁邊上，壓得指腹發白。
「最後一個有據可查的蛇語者：蘇衍。曾用此術開啟玄蛇密室，放任化蛇攻擊同窗，嫁禍於熊羆。天目台案卷編號：庚辰·四十九。」
她把書合上了。
「你現在能命令蛇。」
音調在句末沒有往上提，往下沉。沉到句號底下。
驚鴻站起來。他走到窗邊，靠著。靠在那扇他最習慣待的位置上。下巴擱在窗框上，後腦勺對著靈火燈。背對明燭。
灰灰從笛子上跳下來，沿著驚鴻的袖子爬到他肩頭。驚鴻伸手把它捉下來，放在窗台上。灰灰的四隻爪子踩在窗台的石面上，平時它會立刻躥起來找明燭的衣領。今天它站著沒動。
「你……」驚鴻的嗓音在嗓子裡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刮出來一聲乾澀的氣音。「你在秦家的時候，有沒有……」
他沒有說完。
「沒有。」
明燭坐在床沿上。銅簪在他右手邊。簪身上三道金紋還是暗的，比舊靈室里暗得更徹底。連邊緣泛光的細芒都熄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說。」
靈犀的手停在書脊上。
「你之前對窫窳……」
「窫窳沒有聽我說話。」明燭說，「它看的是燭龍印。」
驚鴻的肩膀在窗框上挪了一下。沒有轉過來。
明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左手指尖涼透了，跟天氣沒關係。右肩被荒主殘魂刺穿之後那兩根手指的靈脈末梢還沒恢復，兩個月了，週遊說恢復可能需要半年。無名指和小指是涼的。
但右手掌心是燙的。銅簪的餘溫還烙在掌心正中央，金紋的三條形狀印在掌紋里，三道正在合攏的裂縫。
「我不知道怎麼發生的。它撲過來的時候，我的嘴自己張開了。」
明燭把掌心翻過來。掌心的金紋烙印已經淡了，只剩三道極淺的粉紅色壓痕。
靈犀把書放在膝蓋上。她的左手虎口，那條纏了兩個月的麻布，今天沒有鬆開過。
驚鴻在窗台上轉了個身。背靠著窗欞，面對明燭。蠻蠻笛從腰帶里滑出來半寸，他塞回去了。塞的動作比平時重，重到笛子的尾端撞上了腰帶上那塊貔貅鐵符。
「你在食堂那堵西牆前面站著的時候，」驚鴻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音量，但少了那層「血賺」的油，脫了一層殼似的，「銅簪指著寫字的人。那個人在學宮裡，會說蛇語，還會用四千年前的靈山期靈文在牆上寫字。」
他停了半息。
「銅簪還指著你。」
灰灰在窗台上把尾巴捲起來，捲成一個小小的毛球。
當天夜裡。午夜過後。
明燭躺在床鋪上沒睡著。銅簪在枕頭底下維持著燙。方位不換了，四面八方都燙。寫字的人不需要在牆外面了。寫字的人在學宮裡，在任何一堵牆的另一面。
枕邊的手掌上，三道金紋壓痕還沒有完全消退。
他閉上眼。
眼前沒有黑暗。只有舊靈室的青石磚地面。青銅鱗蛇跪在腳前，蛇頭上的鱗片刻進青石磚的凹槽里。他聽見自己的嘶嘶聲從四壁反彈回來，每一個音節都不像他自己的。另一個人借了他的嗓子。
那個人不是荒主。
那個人，是蛇巫。四千年前。
他把銅簪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簪身上的金紋暗著，但手指摸到紋路的時候，凹槽在指尖底下微微發熱。銅簪本身不燙，熱的是凹槽里殘留的靈力餘波，在向他的手指辨認。辨認他是不是六天前在食堂南牆感應到寫字人的那個持有者。銅簪比他自己更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明燭身上有某個古老東西在醒來。
他把銅簪放回枕頭底下。
翻身。面朝牆。
牆上沒有血字。只有青石磚。磚縫裡填著乾涸的石灰漿，每一道縫都跟另外三道縫交叉。交叉成一張無聲的網。
銅簪說寫字的人在任何一個方向。在任何一堵牆的另一面。
他把眼睛閉上。
舊靈室里的嘶嘶聲還在耳朵最深處迴蕩。有人拿一把銅鑰匙在耳膜內側輕輕颳了一圈，那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