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化的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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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沒有血字。

  明燭早上走進食堂時,所有人都在看南牆。牆上乾乾淨淨,昨日那行「凡生之血終將流盡」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卯時三刻浮出來。靈火燈亮著正常的光,石牆還是石牆。沒人鬆一口氣。蘇瀾從逐風隊長桌前站起來,目光在食堂里掃了一圈。她在數人,明燭看出來了,在數發鳩院長桌上少了幾個凡生學生。數完之後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坐下去,什麼都沒吃。

  靈犀坐在發鳩院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靈山期金石考》和半碗沒動的粟米粥。她左手捏著碳條,在書頁空白處畫符,食堂南牆過去六天出現過的全部六行血字,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條豎線。豎線左邊標時辰,右邊標銅簪的反應溫度。

  明燭在她對面坐下。靈犀沒抬頭。

  「第七天。」她說。

  明燭等她說下去。

  「前面六天,每天一行,每行十二個字,都在卯時三刻出現,都浮在南牆上靈火燈照不到的陰影區。」她把碳條擱在書頁上。「如果第七天沒有新字,說明寫字的人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了。他寫完了。現在該動手了。」

  明燭的銅簪在袖子裡燙了一下。沒有維持穩定,跳了一跳,被針扎了似的。

  靈犀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透了。

  午時。明燭從萬靈閣出來,抱著一摞靈文課參考書。謝瑾的課從血字出現後就不再用舊講義了,每堂課臨時發新篇目。他說「有些知識在恐慌狀態下不該被翻出來」。明燭不知道他指什麼,但謝瑾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講義,看的是明燭額頭上那道疤。

  走廊上沒什麼人。靈火燈被調暗了,白荷的戒嚴令里有一條「節省靈能儲備」。走廊兩端的窗戶關著,空氣沉得發悶,吸進去的每一口都帶著濕棉花的分量。

  拐過萬靈閣和發鳩院之間的連廊時,明燭停住了。

  連廊盡頭,發鳩院偏門的門檻邊上,有一個人。站姿不對。重心不在腳掌上,在整個上半身,身體仿佛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拽著往上提,腳底下是虛的。

  明燭走近兩步。那個人僵著。

  是個女孩。發鳩院的青灰色院袍,個子很矮,一年級新生。扎著兩條短辮子,發繩是褪了色的紅絨線。左手扶著門框,右手舉在半空,指節彎曲,掌心朝外,五根手指僵在半空里。她正在推門的動作被截停了。

  她的皮膚已經不像人的皮膚了。青灰色。從指尖開始,指尖、指節、手腕、小臂,青灰色正在往上蔓延。蔓延的速度極慢,在明燭走到她面前的這幾息里,那道灰線往上爬了不到半寸。但它在爬。

  銅簪在袖子裡炸開一股熱,熱度沿著明燭的小臂躥到手腕,再從手腕躥到掌心。他的右手自己攥緊了書摞。

  他伸手碰了一下女孩的手臂。涼的。不像活人的涼,是石頭的涼。指腹擦過她小臂表面的觸感,跟摸到逐風場看台的青石欄杆一模一樣。粗糲,乾澀,沒有皮膚的彈性。

  但她的眼睛還亮著。

  瞳孔在動。在眼眶裡一寸一寸地轉向明燭。嘴唇微微張開,在抖。她想發出聲音,聲帶已經被青灰色吞了。她的舌頭從嘴唇之間探出來半截,舌面上還殘留著一點點粉色。那點粉色在明燭的注視下變灰。

  然後她眼睛裡滾出一滴淚。淚從她灰白的臉頰上滑下來,水還是水。

  明燭的書摞從手裡滑落。靈文紙在青石地板上散了一地。

  週遊在十息之內趕到了。他是從逐風場邊上的草藥田裡跑過來的,手指上還沾著泥。他在女孩面前蹲下,靈火燈舉到臉側,手指輕輕按在女孩的手腕上。明燭看見他的指腹按下去的位置,按不到脈。皮肉已經硬了。

  「幾時。」週遊問。

  明燭搖頭。

  週遊把手從女孩手腕上拿開,解開她的院袍領口。領口底下的鎖骨還沒完全變色,鎖骨窩裡有一道灰線正在往上爬。他從腰帶里摸出一根銀針,扎進灰線邊緣的皮膚。銀針從針尖開始往外滲出濃墨般的黑色。

  週遊拔出針。針尖已經蝕掉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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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靈為石。」他沒有看明燭。聲音壓得很低。靈火燈在他手裡晃了一下,光在女孩的眼珠上跳了跳,她的瞳孔還在轉。還在看週遊。還在看明燭。

  「靈魂被封在石殼裡了。身體不能動。但她醒著。」

  週遊把靈火燈擱在地上,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赤陽丹,用兩指碾碎,粉末灑在女孩左手的石質表面上。丹粉碰觸石面的瞬間炸出一層極薄的金光。金光沿著灰線往下推,在手腕處被截停了。灰線紋絲不動。

  週遊的嘴角往下壓了一瞬。他把女孩的院袍領口重新扣好,扣得很慢,手指在布扣子上停了兩次。

  「把她抬到靈藥室。」週遊站起來,膝蓋骨發出「咯」的一聲。「不要讓人碰她的眼睛。」

  女孩的名字叫陸小鷺。發鳩院一年級乙班,十一歲,白鹿村人。父母都是凡生,白鹿村整座村子沒有一個靈裔。她是村里第一個考上靈墟學宮的。

  靈犀從發鳩院院正那裡問來了這些。她在萬靈閣二樓靠窗的位置上把陸小鷺的名字寫進了一個新開的筆記本,封面是沒寫過字的空白桑皮紙,翻開第一頁寫上「2026.9.21發鳩院陸小鷺石化第1例」。筆跡很輕,輕到碳條的灰色只有平時的一半。

  「發鳩院。」她把碳條放在筆記本旁邊。「發鳩院是凡生最多的學院。」

  她沒有往下說。明燭知道她想說什麼,血字說要肅清凡生之血。第一個受害者就是凡生。銅簪在袖子裡維持著燙。明燭隔著袖子按住它。它沒有降。

  「週遊的赤陽丹沒能解。」靈犀說。她把書頁翻回到自己標過紅墨的那一頁。「上學期你在四樓封印走廊里被擊穿右肩之後,週遊用三顆赤陽丹就穩住了你的靈脈。赤陽丹是學宮最好的化毒靈藥。」

  她翻開《十巫金石考》,手指停在第57頁,一枚古符的拓片。符的形狀跟石柱上的蛇形火焰符有七成像。

  「化靈為石不是毒,是封印術。靈山期的封印術里有一種叫『石心咒』,被咒的人魂不散,身不移。意識清醒。身體是個牢。」

  她把書推給明燭看。拓片旁邊有一行注釋小字:此法逆天,十巫禁之。

  「十巫禁了它。創造它的人沒有留破解法。」

  明燭盯著那行小字。逆天。禁之。沒有破解法。

  靈犀合上書,從袖子裡抽出那條舊麻布,左手掌根上纏了兩個月的那條。她解下來。虎口上的傷已經收了口子,但疤痕是青色的,封靈陣殘咒燒過的顏色。癒合的皮膚不該是這個顏色。

  她看著自己的手。「陸小鷺十一歲。我也十一歲。」

  然後她把麻布重新纏上去,比平時纏得更緊。指尖在最後一圈上打了個死結。

  第三名受害者在第四天被發現。青丘院的一名凡生男生,二年級。被發現時僵在逐風場看台第六排,手裡攥著一面青丘院的青色小旗。旗布還軟著,人已經硬了。第四名受害者是同一天,發鳩院又一名新生,女生。被發現時站在宿舍走廊拐角處,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水盆還端在她僵直的手裡,水面紋絲不動,她是在被石化之前端平了盆的。石化發生得太快,她沒能放手。

  學宮裡的凡生學生開始不敢獨自出門。

  明燭在走廊上走的時候,能感覺到目光。有人在他額頭的疤上停一眼,然後迅速移開。這種移開的速度比注視更讓他不舒服。注視是好奇,移開是有人在想什麼但不敢說。

  第五天中午,他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聽到了。

  「燭印之子。」

  聲音是從他背後那排桌子傳過來的。崑崙院的兩個高年級學生,壓低了嗓子,剛好讓他聽見。

  「他跟荒主有靈魂聯繫。上學期在封印走廊里,荒主殘魂能穿過五重機關直接對他說話。那意味什麼,他們是同一個靈魂的碎片。」

  「那密室的血字……」

  「他寫的。或者他身上的東西寫的。他自己不知道。」

  明燭把碗放在長桌上。湯晃了一下,沒灑。他的手比他自己以為的穩。

  他端起碗,轉了個方向,面對著那兩個高年級學生。他們比他高一頭,肩膀寬出一圈。看到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揣測變成了防禦。

  明燭沒說話。端著碗喝了一口湯。蘿蔔排骨湯。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兩個高年級學生起身端起碗走開了。走的時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剛好夠讓湯從碗沿濺出來幾滴。明燭沒有回頭看他們。

  他把濺在手上的湯擦在院袍下擺上。靈犀坐在他右邊,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她看了他三息,然後把筷子伸進他的碗裡,夾走了一塊排骨。

  「蘿蔔歸你。排骨歸我。」

  明燭看著她把排骨嚼完了,才拿起筷子。

  楚暮寒是在第六天找上他的。

  明燭從靈藥室出來,週遊讓他每天去換一次無名指和小指的活血膏藥,在靈藥室門口的廊柱邊上被楚暮寒截住了。楚暮寒沒穿院袍,只穿了一件玄色對襟短衫,玄鐵匕插在腰後。

  「晏明燭。」

  明燭停了。

  楚暮寒站在廊柱陰影里。靈火燈照不到他的臉,但明燭看見他的眼睛,綠得發亮。豎瞳,比平時更窄,窄成一根豎在眼白正中間的針。

  「你有沒有在夜裡聽到過蛇的聲音。」

  明燭的手指貼上了銅簪。

  「什麼樣的蛇。」

  「在牆裡。牆裡面。學宮的牆,所有牆。」楚暮寒的聲音壓低之後變成了另一種質感。他在逐風場上說話冷,此刻更冷,像冬天井口冒出來的寒氣。沒有挑釁,沒有敵意。「它在爬。一直爬。從地下往上爬。」

  明燭沒有回答。楚暮寒的眼珠在陰影里慢慢轉向他額頭的疤,豎瞳停在燭龍印上,停了三息,然後移開了。整個人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廊柱。

  「它在找你。」楚暮寒的聲音幾乎聽不清。「那道燭龍印。它在聞你。」

  然後他轉身走進靈藥室旁邊那條窄巷。玄鐵匕從腰後滑出來三分,他沒有塞回去。匕刃在靈火燈光里閃過一道冷光,然後被巷口的黑暗吞了。

  明燭站在廊柱邊上。銅簪的溫度沒有變,還是燙。但燙的位置從簪尖移到了簪尾。上一次荒主殘魂在封印走廊里靠近他的時候,簪子也是這個反應。從尖燙到尾。

  楚暮寒說的「它在找你」,他指的「它」和銅簪正在燙著的「它」,是同一個東西。

  明燭走進靈藥室。週遊正在給陸小鷺的手指上塗抹第三層化靈膏。明燭在門口的矮凳上坐下。

  「周教授。」

  週遊沒回頭。

  「有沒有靈獸能在牆壁里穿行。」

  週遊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抹藥膏。

  「你為什麼問這個。」

  明燭看著自己的無名指和小指。指尖還是涼的。

  「有學生聽到了。」

  又是一息。週遊把化靈膏罐子擰緊。聲音很輕。

  「學宮的牆壁里不養靈獸。」

  他轉過身來時,表情已經恢復成了上課時的溫和,剛才那一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但明燭看見了,週遊擰膏罐蓋子的時候擰過頭了半圈。他用了十二年這罐膏藥,十二年來從來沒有擰過頭。

  石化的第七天。受害者增加到了七個。

  發鳩院四名,青丘院兩名,崑崙院一名。沒有丹穴院。所有受害者都是凡生。

  靈犀把她的筆記本翻到了第二十一頁。二十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受害者的名字、班級、籍貫、父母的靈根類型、被發現的時辰、被石化的姿勢、手裡還拿著什麼。七個人的七列數據。她在最右邊畫了一道豎線,豎線右側寫了兩個大字:

  無解。

  「沒有規律。」她把筆記本推到桌角。眼睛底下積了兩層灰,連續查了七個夜晚。「七個人分布在三個學院、四個年級。男的女的都有。父母有的是凡生、有的是靈裔和凡生的混合血脈。他們的靈根測試成績在發鳩院的平均水平。選修課不一樣,宿舍樓不在一起。唯一共同點,都是凡生。」

  明燭握著銅簪。簪子在袖子裡燙了七天,他的小臂皮膚已經燙出了一條紅印。他用舊布條裹了兩層,布條還是燙。

  「靈犀。」

  「嗯。」

  「血字是不是每次都出現在有學生被石化的前一天。」

  靈犀翻回筆記本前三頁。手指從血字記錄往下劃,食堂南牆第一行血的日期,第一名受害者陸小鷺被發現的日期。第二行血,第二第三名受害者。第三行血,第四第五名受害者。第四行,沒有血字的那天,沒有受害者。第五行血出來之後,第六第七名受害者緊接著出現。

  她把筆擱下。

  「血字是倒計時。每次他寫完一行字,第二天就會動手。」

  「那他第七天沒有寫……」

  「因為他不需要寫了。他已經把想說的說完了。『密室已啟,荒主之嗣將肅清凡生之血。』十二個字,十二天,七條命。」

  靈犀把筆記本合上。封面上的桑皮紙被她的手指翻出了毛邊。七個夜晚。

  「他想說的就這麼多了。」

  第八天早晨。明燭走進食堂的時候,食堂里的人少了三分之一。

  凡生學生不敢來食堂了,他們在宿舍里吃乾糧。白荷批准了「特殊時期可自行備餐」的臨時條例。食堂長桌上坐著的人幾乎全是靈裔。發鳩院那張桌子空了大半,桌上還擺著昨天沒來得及收走的半碗粥,粥面上凝了一層薄皮。

  蘇瀾坐在逐風隊的桌子旁邊。她面前沒有碗,在用一塊炭條在廢靈文紙上畫戰術陣,但她的手停了很久,炭條尖按在紙上,紙面多了一個指甲大的黑點。

  靈犀走進食堂時,發鳩院剩下的幾個凡生學生看到她的瞬間,臉上同時亮了一下。那道光太短了,短到明燭只能在屋檐下看見一隻蝴蝶拍了一下翅膀。然後光就滅了。他們低下頭繼續吃粥。靈犀是凡生。靈犀還在。

  但她也是唯一一個敢來食堂的凡生了。

  驚鴻坐在丹穴院的長桌邊上。他的禁閉還有三個月,但他吃早飯的時候沒有低頭,直著腰,肩膀後壓,一邊嚼饅頭一邊拿眼珠子在食堂里掃來掃去。掃到看明燭的人,他就把嚼饅頭的嘴張得更大。饅頭渣掉在桌上。他用下巴對著對方的方向點了點。

  明燭在他旁邊坐下。驚鴻把半塊饅頭拍進他碗裡。

  「吃。筷子還是勺子。」

  「勺子。」

  驚鴻把勺子拍進碗裡。饅頭沾著湯,他從自己碗裡舀了一勺靈禽蛋花湯澆在明燭碗裡的饅頭上。動作很粗暴,蛋花濺到了明燭的手背上。

  明燭看著手背上的蛋花。熱的。他用勺子抄起饅頭塞進嘴裡。

  驚鴻收回勺子,說了兩個字。

  「我不信。」

  明燭嚼饅頭。驚鴻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勺子。

  「你不是荒主之嗣。你不是。你揍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荒主不會把自己摔在地上喘兩刻鐘就為了揍贏我。」

  明燭吞下饅頭。嗓子噎了一下。饅頭沒有梗他。

  「陸小鷺的舌頭是最後變灰的。」

  驚鴻的勺子停住了。

  「她是想說話沒說完。」明燭把碗放在桌上。「她有話要說。外面的靈獸碰不到學宮裡面的人,謝瑾的封靈陣還在。楚暮寒說它是在牆裡爬的。它在牆裡。」

  驚鴻沉默了四息,把勺子往碗裡一插。勺柄豎直朝上。

  「那就是密室。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底下上來的。」

  「地下。」

  驚鴻把勺柄拔出來,在碗沿上颳了一下蛋花。「窫窳不就在地下嘛。五重機關,從四樓封印走廊一路往下走。學宮底下有東西。新鮮的是,它不只咬人,它選人。」

  「選凡生。」

  「對。選凡生。」驚鴻把刮下來的蛋花抹在饅頭上。「是因為好咬。還是因為恨。」

  明燭沒有回答。

  驚鴻嚼著饅頭,眼睛看著南牆。南牆上乾乾淨淨。第七天了。

  「你說它在牆裡爬。」他吞下饅頭。「那它也會聽。」

  明燭的手指在桌下按住了銅簪。簪子在燙。從西側,食堂西牆的方向,傳來一股更劇烈的脈動。溫度變成了方向。

  明燭站起來。碗差點被袖子帶翻。驚鴻也站起來了。靈犀從發鳩院的桌子上抬起頭。

  明燭沿著食堂西牆走了三步。銅簪的溫度在西牆正中央的位置達到了峰值,燙得他隔著布條都能感覺到簪身上金紋在擰。他把手掌按在西牆上。石牆是涼的。但石牆後面的東西,在燙。

  「這堵牆的背面是哪裡。」

  靈犀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發鳩院地下入口。舊靈室的廢井。」

  明燭把手從牆上拿下來。掌心沾了一層石粉。西牆上沒有血字,只有一面普通的青石牆。

  但銅簪說,寫字的人在牆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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