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文台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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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藥課散了之後,沈夜白在空教室里站了很久。

  站到日光從正午歪到偏西,站到祝余草在斜光里蒸出一層淡青藥氣。他才伸手,把牆上那張測靈鼎拓片摘下來。拓片的四色靈光已經暗了。紙太舊,靈陣沒退色也救不回來。他把拓片折小,疊成方塊,收進袖袋。別的什麼都沒帶。

  走出靈藥室,往天文台方向走。

  走到逐風場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旁邊就是那間廢棄的舊靈室。門關著。窗玻璃上的灰厚到看不清裡面的靈陣台了。沒人再用它。裴長風殞落,燭龍社散了,它就空在那裡。

  沈夜白看了那扇門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走到天文台北面石階下方,他停住了腳。

  夜風裡夾著兩種東西。靈藥殘液的氣味從塔頂飄下來,淡的。另一種更淡但更刺,是腐蝕性暗靈的氣息,從地面往上滲。

  他閉上眼,靈脈探了一遍。

  樓上很多人。至少五個。

  他邁步上了石階。

  黃昏那會兒,楚暮寒收到了那張條子。

  條子沒有落款,但他認得那種筆跡。楚紅綾的字。兩行:

  「今夜子時,打開暗門。」

  「否則,楚家三百零七口,一個不留。」

  他揉成團。展開。又揉成團。第三次展開的時候,他把條子塞進嘴裡嚼爛了。

  然後去洗臉。冷水衝下來,清醒了一點。銅鏡里那張臉,崑崙院制服還算整齊,領口的楚家族徽還在。右手垂在腰側,指尖離玄鐵匕柄不到半寸。

  玄鐵匕是溫的。謝瑾那晚給他上的淨靈封印紋讓匕身恢復了一點靈性,可那點靈性今早又退了。封印沒失效,是他自己。他的靈脈在崩潰邊緣,每天都在往下掉一點。

  走出宿舍,往天文台底層走。

  靈璧長廊東端。他停下腳步。

  暗門就在前面五步。石壁表面什麼也看不出來。崑崙玄武岩,沒縫,沒靈光,沒任何異樣。但他知道針孔在哪裡。知道怎麼激活它。

  他把手貼在石壁上。

  指尖傳來微涼。靈璧本身的溫度,暗靈還夠不上。但他清楚,靈力注入那個針孔的瞬間,暗靈就會從縫隙里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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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需要打開整扇門。只需要激活那個針孔。

  拳頭大小的缺口就夠了。

  楚紅綾的人會自己穿過來。

  他站在石壁前,站了很久。

  夜風從長廊另一頭吹過來,制服下擺輕輕晃。遠處逐風場靈鐘響了三聲。子時差一刻。

  他慢慢抬起右手。

  指尖在石壁上懸了一瞬。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退了之後又往前邁了半步。手指重新貼上石壁。

  肩膀開始發抖。

  右手食指找到那個針孔。靈銅接縫深處,那個比針尖還小的靈力漏洞。他把指尖按上去,開始注靈。

  漏洞在石壁內部無聲擴大。

  針尖。針孔。豆粒。拳頭。

  暗靈的寒意從縫隙里滲出來,像冬天冰面下湧出的冷水。

  楚暮寒收回手。

  手指在抖。整個身體在抖。

  他對著暗門站了三息。轉身,往石階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回頭看了一眼。

  暗門還是那扇暗門。石壁還是那面石壁。但石壁深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缺口,無聲地敞著。

  他轉回身,繼續走。

  靈璧長廊中段,他遇到了一個人。

  楚紅綾站在走廊盡頭,身後跟著四個食魂眾。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暗靈光,滅魂咒修習者的特徵。目光落在楚暮寒身上,笑了一下。

  「做得好。」

  楚暮寒沒說話。

  「上去。」楚紅綾說,「帶我們去見宮正。」

  楚暮寒轉過身,往天文台塔頂走。楚紅綾跟在後面。四個食魂眾跟在楚紅綾後面。

  腳步聲在石階上迴蕩。像倒計時。

  天文台塔頂的燈亮著。

  一盞靈銅燈,調到最暗那格。

  謝瑾坐在書桌後面。靈殞清單攤在面前。左手邊是靈銅筆。右手邊空著。金剛鐧不在桌上,不在桌旁,不在房間任何地方。

  他看到楚暮寒帶著人走進來,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楚暮寒身上,然後楚紅綾,然後四個食魂眾。最後,很慢,停在楚紅綾身後的陰影里。

  沈夜白站在那裡。

  謝瑾不知道沈夜白是什麼時候來的。也許比他早一點。也許就在他坐下之前。

  謝瑾看著他,他也看著謝瑾。

  兩個人對視了很長時間。

  沒人說話。但信息在這道目光里走完了。

  「宮正。」陰伯陽開口,站在楚紅綾旁邊,聲音輕但清晰。「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謝瑾沒看他。

  「不必。」謝瑾說。聲音平穩,像在安排一堂普通的靈藥課。「我哪兒也不去。」

  楚紅綾冷笑了一聲:「這可由不得您。」

  「我知道。」謝瑾說。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暗窟舊傷奪走了他大半平衡能力,但他扶著桌沿穩住了。

  他站直了。沒有去拿任何武器。

  「你們想要什麼,我知道。」他說,「但你們來晚了。」

  楚紅綾眯起眼:「什麼意思?」

  「我今晚就是在等你們。」謝瑾說。左手抬起來,指向楚暮寒。「你不是第一個告訴我暗門被打開的人。」

  楚暮寒渾身一僵。

  楚紅綾順著謝瑾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兒子。目光在楚暮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小寒。」她叫了一聲。

  楚暮寒沒回答。

  楚紅綾抬起右手。滅魂咒起手式。掌心凝出一團暗綠靈光,靈光在空氣里發出低沉嗡鳴。

  「宮正不肯配合,那就只能換一種方式了。」

  楚暮寒動了。

  他擋在謝瑾身前。

  動作快到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站定的時候,他已經在謝瑾和那團暗綠靈光之間了。

  楚紅綾的滅魂咒停在半空。

  「你幹什麼?」

  楚暮寒沒回答。雙手垂在身側,玄鐵匕柄攥得發白。

  「讓開。」

  「不。」

  「小寒。」楚紅綾的聲音尖銳起來,「你以為這是什麼?你以為你能護住他?」

  「我不知道。」楚暮寒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我不讓你殺他。」

  「我答應過你不會殺他的。」

  「你答應過的事多了。」楚暮寒打斷她,「哪一件你真的做了?」

  楚紅綾的臉色徹底沉了。

  就在這時,樓梯上響起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穩。慢。一步踩在石階上,隔一陣,又一步。

  沈夜白從陰影里走出來,登上最後一級台階。

  他走進書房,目光掃過所有人。楚紅綾,陰伯陽,擋在謝瑾身前的楚暮寒。最後停在謝瑾臉上。

  謝瑾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

  沈夜白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更複雜。

  「哦。」楚紅綾看到沈夜白,收回了滅魂咒的起手式。語氣變得玩味。「是你。荒主一直懷疑你是玄鳥衛的臥底。看來是真的了。」

  沈夜白沒看她。

  他看著謝瑾。

  謝瑾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小。在場除了沈夜白之外沒有人注意到。但沈夜白看到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沒有靈光。滅魂咒不需要靈光。它是暗靈的極端形式,純粹來自靈魂深處的黑暗力量。

  「滅魂。」

  他的聲音很輕。

  暗綠色的光芒在天文台書房裡炸開。

  那道光芒沒有對著楚紅綾,沒有對著陰伯陽,沒有對著任何人。筆直地擊中謝瑾的胸口。

  謝瑾仰面倒下。

  身體撞翻了身後的椅子,越過椅子,從塔頂墜落。

  墜落的那個瞬間,青翎的聲音從天文台頂端響起。一聲尖銳的、撕裂夜空的哀鳴。

  青色羽翼展開,俯衝而下,爪子試圖抓住下墜的老人。抓到的只是虛空。

  謝瑾的身體從塔頂墜落,砸在塔下的石板上。

  聲音很悶。

  不是很大的聲響。但那個聲音會在明燭耳朵里停留很久。

  青翎沒有停。它徑直衝向天空,在塔頂上空繞了三圈,然後往崑崙山方向飛去。沒有回來。

  沈夜白收回手。

  手上有一點殘留的暗綠靈光。他攥滅了那點光,轉身面對食魂眾。

  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告訴荒主。」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記錄靈藥實驗數據。「靈墟學宮的宮正,不在了。」

  楚紅綾在震驚中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沈夜白,目光里有複雜的東西在翻湧。但她什麼都沒說。

  陰伯陽點了點頭:「很好。荒主會很高興。」

  他轉身往樓梯走去。楚紅綾跟在後面。四個食魂眾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時,楚紅綾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楚暮寒。

  楚暮寒還站在塔頂,站在謝瑾倒下的位置邊緣。臉朝下,看不到表情。但他雙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一棵被風摧過的枯樹。

  楚紅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轉身跟著陰伯陽走下了石階。

  腳步聲漸漸遠了。

  書房裡剩下三個人。

  沈夜白、楚暮寒,和已經不在這裡的謝瑾。

  沈夜白走向楚暮寒。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楚暮寒沒抬頭。

  「你沒事吧。」沈夜白問。

  楚暮寒喉嚨里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不是哭,不是笑,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

  「他……」楚暮寒的聲音碎了,「他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他早就知道我今晚會打開暗門。他一直在等。」

  「對。」

  「他為什麼不說?」

  沈夜白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說了也沒用。」他說,「你父親的威脅是真的。楚家三百零七口,是真的會死。」

  楚暮寒的身體晃了一下。沈夜白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已經替你想好了。」沈夜白說,「漏洞已經變成了誘餌。食魂眾進來的時候會被引入防禦陣核心。今晚之後沒人會懷疑是你開的門,因為所有人都會以為那是一場陷阱,而你恰好站在陷阱邊上。」

  「他什麼時候改的?」

  「那天晚上。明燭發現你布設靈耳的那個晚上。」

  楚暮寒閉上眼睛。

  眼淚落下來,滴在石板上,暈開成幾個深色的點。

  沈夜白沒有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鬆開手。

  轉身往樓梯走去。

  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但他說了一句話:

  「去追他。他會需要你。」

  然後他繼續走。

  一步踩在石階上,又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天文台里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明燭在樓下。

  他本來在逐風場邊。剛從靈藥室出來,想去天文台找謝瑾。走到半路,感覺到了什麼。

  燭陰簪在鎖骨上突然燙起來。

  不是預警那種燙,是灼熱的、猛烈的,像有東西在燒。他體內的火根還算安分,這股熱度是從外面湧進來的,沿著燭陰簪紋路滲進經脈。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一聲悶響,從塔頂方向傳來。

  他抬起頭。

  他看到了謝瑾墜落的身影。

  他拼了全力往塔下跑。太遠了。等他跑到的時候,謝瑾已經躺在石板上。

  身體還有輪廓,還有形狀。但那個形狀已經空了。

  青翎在頭頂盤旋,哀鳴著往崑崙山方向飛去。

  明燭站在屍體邊上。

  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只是在等什麼。等一個解釋。等一個理由。等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

  但那個聲音不會響了。

  他低下頭。謝瑾的左手。手背上那道靈脈契約的舊疤,月光下泛著很淡的金色。

  他蹲下來,握住那隻手。

  很涼。但燭陰簪還是燙的。

  就在他蹲在那裡的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明燭抬起頭。

  沈夜白從石階上走下來。

  袖口上有一點暗綠色的殘光,滅魂咒的餘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走到明燭面前,停下。

  明燭站起來。

  燭陰簪在鎖骨上震了最後一下。然後停住了。

  徹底沉寂了。

  明燭看著沈夜白。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疑問。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空白。

  「跟我來。」沈夜白說。

  他沒有解釋。轉身,往逐風場方向走。

  明燭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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