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靈藥課上的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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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藥課的教室在萬靈閣三層東側。

  一間狹長的屋子,比普通教室窄一半,牆壁兩側排著鑄鐵靈爐,每座爐台上架著青銅藥罐。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混合氣味:祝余草的清苦、蝕骨靈液的辛辣、以及一股說不清的酸腐,失敗實驗留下的殘液氣息。

  窗戶朝北,常年不開。光線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切出幾道細長的白痕。

  沈夜白每次走進這間屋子,都是同一時間,同一節奏。先是靈爐自動點火的聲音,然後是靈銅講義架升起,最後是他從側門進來,白布長衫,沒有多餘的動作。

  這學期他右肩比上學期沉了一些。明燭注意到了。

  因為做示範時沈夜白已經不再用右手握滴管,改用了左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靈紋。舊傷癒合後的痕跡,在靈光下泛著暗銅色。

  蝕骨靈液留下的舊傷。什麼時候加重的,明燭不知道。

  今天是這學期最後一節靈藥課。

  戰時學制的課程壓縮已經進行了兩個月。很多高年級選修課被取消,基礎課也在加速推進。再過兩周就是期末考試,之後整個學宮會根據戰況重新部署。大多數人會被徵調,一部分學生會直接編入南線靈脈防線。

  沈夜白沒提這可能是他上的最後一節課。他只是在黑板上寫下了本學期的最後一節標記。

  「回靈湯進階。」

  他轉過身,面對台下坐著的二十三個學生。大多數人的桌面上都擺著一隻半空的藥罐,裡面殘留著這節課煉製的祝余回靈湯的藥渣。成功的湯色清亮,失敗的在底部沉澱著一層灰綠雜質。

  明燭的桌面上放著一隻滿的。

  沈夜白掃了一眼全場,目光在明燭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講。

  「回靈湯的核心原理很簡單。靈力枯竭之後,用外源靈脈填補缺口。簡單原理執行起來有三個難點。第一,填補速度必須跟靈力流失的速度同步,太快衝垮經脈,太慢錯過窗口。第二,填補的靈脈屬性必須跟患者本體的靈脈屬性相近,否則引發排異反應。第三,也是最難的。回靈湯進入經脈之後,必須在三十息之內被經脈完全吸收,否則會變成靈力淤積,對經脈造成二次損傷。」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煽動性的起伏,也沒有故作深沉的停頓。就是普通講課。

  「這三點,祝余回靈湯之所以比普通回靈湯更難煉製,就是因為它在這三個維度上同時提高了要求。你們剛才煉的這一爐,結果參差不齊。」

  他走下講台,在過道里慢慢走動。

  「大部分人的問題出在第三個維度。湯劑進了經脈,沒被完全吸收。原因是你們的靈力輸出頻率和患者的靈脈吸收頻率沒匹配上。這個匹配倒算不上技術問題,是經驗問題。」

  他在一個學生桌前停下。那學生的藥罐底部有一層渾濁的灰綠沉澱。

  「你的問題在第二步。你用的靈泉水是崑崙北麓的青鹽泉,靈脈屬性偏寒。患者如果是火根修士,經脈里的火屬靈力會對寒屬靈泉水產生排斥,回靈湯在經脈入口處就被彈開一半。」

  那學生低著頭,不敢看沈夜白的眼睛。

  沈夜白沒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他在明燭桌前停下。

  明燭的藥罐里是滿的。清亮的琥珀色湯劑,湯麵映著天花板上靈銅燈的光。

  「你煉出來了。」沈夜白說。

  不是問句。

  明燭點了點頭。

  沈夜白俯下身,拿起藥罐,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琥珀色的湯劑在罐壁里輕輕晃動,晃動中顯出很細微的紋路。靈力與藥性完全融合之後才會出現的光學現象,教科書上叫「靈紋同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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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紋同構。」沈夜白把藥罐放回桌上。「這一步,祝余回靈湯的教材上寫的是『可選』。實際上是必選。做不到靈紋同構,回靈湯藥效最多發揮七成。」

  他把藥罐放穩,手指在罐口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你的火根在煉製時滲入了湯劑。這是錯的。祝余回靈湯不應該有煉製者靈根屬性的痕跡。可你的滲進去了,反而提升了藥效。」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為什麼嗎?」

  明燭想了想:「因為火根滲入的是火屬靈力。祝余回靈湯在火根修士身上使用時,火屬靈力會先被患者的火根吸收,相當於給患者的靈脈做了一個預熱,降低了排異反應的強度。」

  沈夜白沒說話。

  他盯著那隻琥珀色的藥罐看了三秒鐘,然後轉身回到講台上。

  「布置作業。把這一頁的配方回去再試三遍。做不到靈紋同構的,下學期開學交一篇三千字的復盤報告。」

  台下傳來窸窸窣窣收拾東西的聲音。

  明燭沒動。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線從窗欞縫隙里斜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看著那道光線,慢慢把自己的藥罐收進布袋。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

  沈夜白站在講台上,開始整理講義架上散落的靈藥配方拓片。動作很慢,每一張的位置都調整得很仔細,像在收拾什麼貴重東西。

  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時,靈藥課教室里只剩兩個人。

  沈夜白沒抬頭。他繼續整理那疊拓片,一張一張疊齊,最後用靈銅鎮紙壓住。

  「不走?」

  明燭說:「我有問題想問。」

  沈夜白停下手裡動作。他站在講台後,背對著窗戶。窗外的光線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問。」

  明燭說:「我在你筆記里看到了關於不死藥的推論。」

  空氣里的聲音突然變輕了。安靜說不上,聲音在傳播時經過了一種過濾,變得遲鈍了一些。沈夜白的靈脈在不自主地隔絕外部感知。

  「你說如果配方需要『真心』,那就是需要施術者為另一個人而死。我現在理解這一步的意思了。我母親就是這麼做的。」

  沈夜白沒回答。

  他的手指壓在講義架邊緣上,指節微微發白。

  「你母親不只為一個人而死。」沈夜白的聲音依然平穩。「她死的時候想的是『我要護住這個孩子』,而『這個孩子』現在長大了。他不需要她再替他擋任何咒語。這就是所謂的『不死』。」

  明燭愣住了。

  「繼續活著並非『不死』的全部。」沈夜白說。「她做到了不死,因為她的選擇在這個孩子身上還在起作用。他沒變成荒主,沒被那枚靈殞吞噬。他活著,而且他還在做正確的事。這就是不死。」

  他看著明燭。

  「你母親做到了不死。不是靠什麼靈藥,是靠她的選擇。」

  教室里很靜。

  窗外的光線已經完全暗了下去。靈銅燈自動亮了起來,把沈夜白的半邊臉照亮,另一半留在陰影里。

  明燭站起來。

  他繞過課桌,走到講台前。然後彎下腰,對著沈夜白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他五年靈藥課生涯中第一次向沈夜白行禮。

  沈夜白沒有回禮。他只是微微偏頭,轉向牆上那張測靈鼎的拓片。拓片上的四色靈光映在他眼中,暗金色,淡銀色,玄青色,以及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那個說不清的顏色,在靈銅燈的光線下,像一潭很深的水。

  明燭直起身。

  沈夜白的手壓在講義架上,手指沒有動。

  「配方。」沈夜白說。

  明燭看著他。

  「下次來找我之前,把那個配方再試一遍。」沈夜白說。「做到靈紋同構之後,再來找我。」

  明燭點了點頭。

  他拿起布袋,走向側門。經過沈夜白身邊時,袖口蹭到了講台邊緣,燭陰簪在腕骨上微微發熱,不是預警,是很穩定的暖意。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靈藥課的側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然後歸於寂靜。

  沈夜白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沒有動。

  他的手從講義架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蝕骨靈液留下的舊傷痕在靈銅燈的光線下泛著暗銅色微光。

  他對著那張測靈鼎的拓片站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拓片從牆上取下來,疊成四折,收進袖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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