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逐風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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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黃昏,逐風場。

  蘇瀾站在看台最高處的石欄上,手裡拎著一捆赤銅護具,跟拎柴火似的。七名丹穴院逐風隊隊員站在她下面,六個三年級以上的老隊員,一個一年級新生。

  「規則說過一百遍了。再說第一百零一遍。」她聲音不大,但逐風場是天然擴音陣,石壁把聲音折回來,每個字釘子一樣敲進耳朵。「兩隊各七人。一名御陣手守靈淵,兩名截珠手攔對方靈珠傳遞,三名傳珠手負責進攻得分。最後一名,逐珠手。」

  她看了一眼明燭。

  「逐珠手的任務是找到金靈珠。金靈珠比傳珠用的普通靈珠小一半,飛行速度快三倍,出現時機不固定。可能是開場一刻鐘,也可能是終場前最後一刻。誰先拿到金靈珠,比賽結束,拿到的一方加十五分。」

  她從石欄上跳下來,把護具一個個扔到隊員懷裡。

  「大部分時候逐珠手在天上等。等金靈珠出現那一瞬,可能零點幾秒。你看見了,俯衝,拿到。看不見,就什麼都談不上。」

  明燭接過一副赤銅護腕。護腕內側刻著丹穴院鳳紋,銅面被磨得發亮,被很多人的手腕磨過。扣在小臂上,銅扣合攏一聲脆響。

  「第一場院際賽,下周六,對崑崙院。」蘇瀾說,「崑崙院逐風隊連續三年賽季冠軍。他們的逐珠手……」

  她停了一下。

  「楚暮寒。二年級。去年以一年級身份入選崑崙逐風隊,賽季五場全部拿到金靈珠。平均用時,十一分鐘。」

  沒人說話。十一分鐘,比賽剛過半場就結束了。

  「所以我需要你們在金靈珠出現之前把比分咬住。」蘇瀾把最後一副護具扔給御陣手韓青陽,「傳珠手不能少於三十次有效傳遞,截珠手不能放超過三個球。做不到……」後果她沒說,轉身走向靈帚架。

  訓練從黃昏打到星出。

  蘇瀾的方式簡單粗暴。站場中央釋放靈珠,讓傳珠手在飛行中接傳,同時指揮截珠手從不同角度攔截。靈珠是五行靈石磨成的光球,飛行時會拖出對應顏色的尾焰。赤、青、玄、白、黃,五種顏色對應五行,飛行軌跡各不一樣。赤珠直線快,青珠弧線詭,玄珠下沉,白珠飄忽,黃珠重而穩。

  明燭的任務是飛到最高處,逐風場上空約三十丈,盤旋,等蘇瀾隨機釋放金靈珠。

  前三次什麼都沒看見。金靈珠太小太快,從蘇瀾指尖彈出的瞬間就化成一道金線消失在天裡。等他反應過來俯衝,珠子已經掉到雲海下面去了。

  「太慢。」蘇瀾說,「你在用眼睛找。」

  「不然用什麼找?」明燭從靈帚上翻身坐直,喘著粗氣。

  蘇瀾沒答。從護具籃底下摸出一顆舊金靈珠,表面已經磨得發烏,往空中一拋。珠子飛到十丈高忽然變向,以不可能的弧度往左切。

  「用這裡。」蘇瀾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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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燭看著那顆珠子落回她掌心。

  「金靈珠的內核是庚金之精,五行里最銳利的一行。飛行時會切割周圍的靈氣,留下一道極細的痕跡。眼睛看不到,靈覺能感覺到。你的靈覺夠不夠,決定你看見的是金線還是金光。」

  明燭沒完全聽懂。但記住了「切割靈氣」四個字。

  第四次。

  他騎在靈帚上飛到三十丈高度,逐風場的風灌滿院袍。下方隊員們在赤青玄白黃五色尾焰間穿梭,像一鍋煮開的彩色粥。他閉眼。

  風從東邊來。雲從西邊走。他聽見心跳,然後聽見一些別的東西。

  不是聲音。是一種觸感,像有人在他額頭那道疤的位置劃了一根火柴。

  燭龍印發熱了。

  不是劇痛,是溫熱。熊羆講過的那個故事裡,晏昭明每天餵鹿蜀時手心的溫度。熱意從額頭沿顱骨往兩側擴散,一圈極細極敏感的網從眉心鋪開。

  然後世界變了。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整個身體變成一面網。風穿過他,他穿過風,每絲氣流的偏折都在皮膚上留下印記。下方五顆靈珠的尾焰是五條不同溫度的河。赤珠燙,青珠涼,玄珠沉,白珠滑,黃珠鈍。

  然後他感覺到第六條河。

  極細,極快。燒紅的針從雲層上方斜插下來,庚金之精切割靈氣留下的痕跡,比任何尾焰都銳利。

  他睜開眼。

  金靈珠在左上方四十丈,以向下弧線往崑崙雪峰方向飛。

  沒思考。身體先於腦子。靈帚傾斜,重心前壓,俯衝。風從耳邊炸開,院袍在身後拉成直線。下方蘇瀾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

  金靈珠在二十丈高度變向,往右切。明燭的靈帚已經過了那個點,但他沒拉起來。鬆開右手,整個人掛在靈帚左側,指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

  金靈珠撞進掌心。燙。像握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銅。

  攥住了。

  「四秒。」蘇瀾站在下面,手裡的舊金靈珠還沒收。「從釋放到你拿到,四秒。」

  明燭從靈帚上跳下來,掌心金靈珠還在發燙。他把珠子遞給蘇瀾。

  蘇瀾接過去,低頭看了他兩秒。

  「比賽那天,」她說,「你是場上最年輕的逐珠手。所有人都會看你,包括楚暮寒。別讓目光影響你。眼裡只能有金靈珠。」

  她轉身走向靈帚架,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剛才閉眼了。」

  「嗯。」

  「以後別閉。」蘇瀾說,「閉眼能集中,但賽場上閉眼飛等於把命交給風。學會睜著眼感受,那才是真正的靈覺。」

  周六,午後。

  逐風場看台上坐滿了人。四院靈焰旗幟在石欄上獵獵作響。丹穴院赤旗在東側,崑崙院金旗在西側。兩院學生隔場中央的靈淵陣遙遙對峙,嗓子已經喊啞了一半。

  明燭坐在更衣間石凳上系護腕。銅扣合攏聲在空蕩蕩的石室里彈了兩下。

  「緊張?」韓青陽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雀斑在午後日光里比平時更密。

  「不。」明燭說。實話。他緊張的不是比賽,是額頭上的溫度。從今早起,燭龍印一直在微微發熱,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別緊張。」韓青陽走進來坐旁邊。大手拍了拍明燭後背,力道剛好,不輕不重。「崑崙院連續三年冠軍主要是因為逐珠手太快了。楚暮寒去年五場平均十一分鐘拿到金靈珠,對手根本來不及拉開比分。但你不一樣。」

  「哪不一樣?」

  韓青陽笑了,雀斑全擠在鼻樑上。

  「你是四秒。」

  雙方隊員從兩側通道入場。逐風場赤砂地面在午後陽光下跟凝固的暗紅岩漿一樣。場地上空懸浮兩隻環形靈淵陣,赤色的是丹穴的,金色的是崑崙的,各浮在對方半場上空三十丈處。

  明燭騎上靈帚。風從崑崙雪峰方向吹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氣味。

  對面半場,崑崙院逐風隊七人已經騎上靈帚。最前面那個,銀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崑崙院金邊院袍熨得沒一道褶皺。楚暮寒騎在黑漆靈帚上,帚尾鑲的不是靈晶而是銀色蛇形扣。

  他看了明燭一眼。

  灰藍色眼眸從明燭的護腕掃到靈帚,最後停在他額頭上。嘴角動了一下,雲織坊鏡子裡那個「我贏了」的弧度。

  明燭沒回看。目光已經在掃天空,雲層走向、風向偏角、靈淵陣旋轉速度。所有信息都在額頭那圈看不見的網上留下印記。

  哨聲。

  十四根靈帚同時離地。場上五顆靈珠被裁判從銅鼎中拋出,那是一個青丘院中年女先生。赤青玄白黃五色尾焰在空中炸開,五條不同顏色的蛇同時竄向五個方向。

  丹穴院三名傳珠手,韓青陽和兩個三年級學姐,立刻展開三角陣型傳遞赤珠。崑崙院截珠手從兩側夾擊,銀色靈蛇從楚暮寒的青蛇簪里竄出來纏向赤珠傳遞路線。

  明燭不管下方混戰。拉高靈帚,升到三十丈以上的盤旋高度。

  風灌滿院袍。逐風場在腳下縮成一塊赤色手帕。看台上的人變成密密麻麻的螞蟻,分不出哪個是驚鴻,哪個是靈犀。

  燭龍印的熱度在升高。清醒。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盞燈,燈光照到的範圍比視野大得多。他「看見」了下方每顆靈珠的軌跡。赤珠在三角陣里傳遞,青珠被崑崙截珠手截走,玄珠下沉到低空,白珠在兩軍交界處飄忽。

  沒有金靈珠。

  比賽進行一刻鐘。比分咬得緊。丹穴院傳珠手進了兩個赤珠,崑崙院回了一個青珠。二十比十五,丹穴院領先。韓青陽在低空扛著兩個截珠手圍堵把赤珠塞進靈淵時,看台上丹穴院赤旗揮成一片火海。

  明燭在上方盤旋。第四圈。第五圈。

  楚暮寒上來了。

  崑崙院的逐珠手不該離開自己的盤旋高度,逐風基本規則,兩名逐珠手各守半場互不干擾。但楚暮寒把靈帚拉到明燭的高度,隔了二十丈,平行飛行。

  「一年級?」風把聲音送過來。確認的語氣。

  明燭沒答。

  「蘇瀾越來越沒底線了。」楚暮寒說。銀髮在高空風裡被吹散一縷,他伸手攏回去的動作帶著刻意的優雅。「一年級就上場,不怕你從上面掉下來?」

  明燭看了他一眼。繼續掃天空。

  「不說話?」楚暮寒嘴角又動了。那個弧度。「也對。燭印之子,從小被教閉嘴,對吧?凡世養父母教你端菜,學宮教你……」

  明燭的燭龍印突然炸了一下。

  刺。一根針從額頭裡面往外戳。他眯起眼,感覺到了。

  金靈珠。

  在下方。赤砂地面以上五丈,比任何一次訓練都低。不是從上方拋落,是從場地中央靈淵陣底部彈出來的,金色蛇從草叢裡竄起。

  楚暮寒也看見了。靈帚同一瞬間傾斜,銀色蛇形扣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兩人同時俯衝。

  二十丈的高度差兩秒內吞掉。風從兩側灌進耳朵,世界變成豎直的隧道,隧道底部一點金光往東切。

  楚暮寒的靈帚更快。黑漆帚身空氣阻力更小,領先半個身位。但明燭的靈覺更寬,不需要看見金靈珠,皮膚知道它下一瞬往哪飛。

  金靈珠在三丈高度變向,往左切。

  楚暮寒的身體已經壓向右側。他反應快,但信息來源只有眼睛,眼睛看見的是珠子上一個瞬間的位置。

  明燭的身體已經壓向左側。信息來源是整張網。

  靈帚在赤砂上方一丈擦過,帚尾靈晶颳起赤色砂簾。明燭右手在砂簾里張開。金靈珠撞進掌心,同時楚暮寒的左手從右側伸過來,指尖擦過明燭的護腕,碰到銅面上的鳳紋。

  差了半寸。

  明燭攥住金靈珠。燙。比訓練時更燙,像握住一顆小太陽。

  哨聲炸響。

  「丹穴院,逐珠手晏明燭,拿到金靈珠!丹穴院加十五分!最終比分,三十五比十五,丹穴院勝!」

  看台上丹穴院赤旗海嘯般翻起來。韓青陽從低空衝過來一把抱住明燭肩膀,雀斑全擠在鼻樑上,嘴快咧到耳根。兩個三年級學姐在後面尖叫。驚鴻的聲音從看台上傳下來,「我就說!四秒!我就說!」灰灰從他袖子裡竄出來又竄進去,興奮得團團轉。

  明燭被韓青陽晃了兩下才站穩。他鬆開掌心,金靈珠的燙意退了,只剩一塊溫熱的銅疙瘩躺在掌心。

  他抬頭。

  楚暮寒還騎在靈帚上,懸在半空,離他十丈遠。銀髮全散了,風把髮型撕成一縷一縷。崑崙院金邊院袍的袖口蹭了一道赤砂,俯衝時離地面太近的痕跡。

  他看著明燭。

  灰藍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不服。明燭看見的是另一樣東西,比憤怒安靜,比不服更深。從小被告訴「你生來就該贏」的人,第一次輸掉比賽後,不知道該把自己的臉放到哪個表情里。

  楚暮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我贏了」的弧度。也不是笑。

  他調轉靈帚,飛回崑崙院通道。銀髮在日光里閃了閃,消失在石壁陰影里。

  賽後丹穴院休息室炸了鍋。韓青陽把一桶冰鎮靈泉釀從頭澆下去,淋了自己一身。驚鴻從看台上衝下來擠進門,灰灰叼著半根赤陽果乾掛在他耳朵上。陳伯年沒來,但鳳棲堂聖焰比平時亮了半尺,據說院正一高興往裡面添了一把靈柴。

  明燭坐在角落解護腕。銅扣彈開時手指抖了一下,力竭了。俯衝時全身肌肉繃到極限那股勁現在退了潮,留下空蕩蕩的酸。

  驚鴻擠過來坐旁邊,把赤陽果乾塞進他嘴裡。

  「四秒。」驚鴻說,「知不知道,他剛才俯衝時整個看台都安靜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先拿到,他快半個身位。」

  「他快。」明燭嚼著果乾,「但我知道珠子往哪飛。」

  「怎麼知道的?」

  明燭想了想,摸了一下額頭。燭龍印退了熱,剩一點餘溫,像燈被擰小了但沒熄。

  「不知道。」他說,「就是感覺到了。」

  驚鴻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頭,好像這個回答完全合理。

  「你身上總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他嚼著果乾,「不過反正,贏了就是贏了。」

  灰灰從驚鴻袖口探出頭,把果乾袋子拖過來,在明燭膝蓋上盤成毛茸茸的圓。

  明燭低頭看掌心。金靈珠已經交還給裁判,但掌心還留著那塊燙痕,圓形,微微發紅的印。不疼。一個章,蓋上去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攥了一下拳頭,鬆開。

  窗外,逐風場西面看台,崑崙院那一側,空了。只剩一面金色院旗被風從石欄上扯下來,在赤砂地面拖了兩步,被崑崙院學生撿走。

  那個學生的背影,銀白頭髮,修長身形,在通道口停了一秒。

  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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