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逐風場之夜
開學第二天，靈藥課排在午後。
靈藥堂在地下層。走廊盡頭的石階往下折了兩道彎，空氣漸漸變冷變濕，牆壁從青玉換成了粗鑿的山石。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幽綠色的靈焰燈，把人的影子拉成貼在牆上的瘦長鬼怪。
驚鴻走在明燭左邊，靈藥課的皮面筆記夾在腋下。灰灰從他衣領里探出半個腦袋，鬍鬚顫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聽說沈夜白，」驚鴻壓低聲音，「去年把一個三年級生罵哭了。」
「凡生還是靈裔？」明燭問。
「靈裔。崑崙院的。」
明燭沒說話。
靈犀走在他們後面半步，手裡抱著三本書。她早上第五次糾正了一位青丘院二年級生在靈文閱讀課上的斷句錯誤。對方翻了白眼，她表情跟糾正之前一模一樣。
他們推開靈藥堂的青銅門。
靈藥堂是一間下沉式長形石室。四壁從地面到天花板排滿陶製藥罐，每個罐子上貼著手寫靈文標籤，字跡一律往右傾斜，像被風颳過的草。石室中央擺著四排長石案，每張石案上架一口小銅釜，釜底的靈焰燈已經亮了，幽綠色火光從釜底舔上來。
沈夜白站在講台後面。
他比昨天草藥課上看起來更瘦。黑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黑色長袍垂到腳踝。他不站著的時候不覺得高，站直了才發現肩膀比石案寬出一截。臉在靈焰燈的綠光里泛著不健康的蒼白，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血色。
他的眼睛掃過門口。
明燭左腿邁過門檻的剎那，那雙眼睛停住了。不是看，是釘。一根針穿過一張紙，釘在牆上。
明燭繼續走，找到第三排靠左的石案。燭陰簪在胸口微微動了一下，不燙，不冷，只是動。
驚鴻坐到他右邊，低聲說：「他剛才看你的眼神……」
「我知道。」
鐘聲從地面傳下來，悶得像隔了一層水。沈夜白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石壁上彈回來，像冰珠子掉進石缸。
「靈藥學不是念咒。」他說，「咒術可以用嘴，靈藥用的是手。手錯了，人就死了，或者比死更糟。你們在外面死了，至少有人給你刻碑。在這裡配錯一味藥……」
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沒有多餘動作。
「沒人給你刻碑。你連屍體都留不下。」
石室里安靜了五秒。銅釜底下的靈焰都矮了一截。
「把《靈藥初階》翻到第三章。赤鱬血與祝余草。」
紙頁翻動的聲音此起彼伏。明燭也翻。他昨晚翻過，第三章的靈文有一半不認識。第一章還沒認全。
沈夜白從講台上走下來。靴子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條蛇滑過水麵。經過第一排，經過第二排，在第三排過道停下了。
他的影子蓋住了明燭面前的銅釜。
「晏明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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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抬起頭。
沈夜白低頭看著他。不是居高臨下，是某種更危險的、從極深處往上涌的東西。
「赤鱬血與祝余草的配伍禁忌。背。」
石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收緊了。
明燭看著沈夜白的眼睛。眼珠黑得像兩口枯井，井底壓著什麼，比厭惡更難以命名的東西。他看著的不是明燭，是明燭身後的某個人。某個跟他隔了十二年、但他每天都能看見的人。
「我不會。」明燭說。
沈夜白的嘴角動了一下。嘴角邊的肌肉往裡收了收，極淡。
「《靈藥初階》第三章第七節。」他把手背在身後，「入學前沒預習過？」
「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沈夜白重複這三個字。音量沒變，聲調也沒變，但石室里的空氣忽然冷了三度。「鼎鼎大名的燭印之子，連最基礎的靈藥禁忌都不知道。看來傳聞……」
他頓了一下。
「終究只是傳聞。」
然後轉身。黑袍的袍角掃過明燭石案邊緣，繼續往前走。沒扣分，沒嘲諷第二句。腳步不緊不慢，走到講台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打開教案。
明燭把《靈藥初階》翻回第一章。
驚鴻的臉漲得比丹穴袍還紅。手指掐在石案邊上，指節發白。靈犀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目光從沈夜白的背影移到明燭低下的頭頂，停了半秒，繼續低頭寫字。靈筆在符紙上劃了一道很深的橫。
靈藥課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沈夜白沒再叫明燭的名字。但他每次從講台上巡堂經過第三排，步子都慢半拍。走過去的那一步拉長了一點點，長到明燭能感覺到他袍子上的靈藥苦味從頭頂罩下來。
下課鐘響，驚鴻第一個站起來。筆記夾啪地合上，拉著明燭袖子往外走。靈犀從第三排繞過來，走到他們身後。
三個人爬上石階，推開青銅門，走進教學區環形廊道。陽光從廊道兩側琉璃花窗透進來，走廊里有其他下課的新生三三兩兩往大殿方向走。
「他憑什麼……」驚鴻聲音壓在嗓子裡，跟咽不下的果乾似的，「你入學才第二天！誰來得及把《靈藥初階》背到第三章？他就是故意找茬！」
「他找的不是我。」明燭說。
驚鴻愣了一拍。
靈犀走在他們後面半步。聲音不高，但廊道回聲把每個字都收進石壁：「他看的是你額頭上那道疤。」
明燭停下腳步。
環形廊道一側琉璃花窗投下青紅交織的光斑，落在丹穴袍上。他低頭看，燭龍印安靜地臥在額頭。不燙，不亮，一道舊疤。
「他認識我父母。」他說。
靈犀沒接話。驚鴻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三個人在廊道轉角分頭去各自的下一堂課。御靈術在戶外，靈文課在二樓。驚鴻走之前把赤陽果乾塞到明燭手裡，靈犀翻開一本新書夾進一張符紙，水靈文草書簡化，她昨天寫到了第六頁。
傍晚御靈術課，週遊沒提昨天的事。他讓每個人把靈力灌入靈器做一次穩定循環，持續。明燭把靈力沿手臂流進銅簪時，簪身古篆靈文沒亮。他控制住了。週遊經過他石案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很輕。拍完就走。
晚飯在靈墟大殿。驚鴻把一盤丹穴蜜餞全倒進明燭碗裡，鯤鵬吞海的氣勢。靈犀坐在青丘長桌角落看書，碗裡只剩半碗玉芝湯，涼了。
明燭吃了幾口，抬頭看教授席。
沈夜白不在。
謝瑾坐在宮正席上，銀白頭髮在四色靈焰燈下泛著微光。他正低頭跟端木先生說什麼，臉上表情很淡。但明燭注意到，謝瑾說話時眼睛沒看端木先生，在看大殿穹頂。穹頂上的星空在緩緩流動，一顆流星從西向東划過，像有人在水面上劃了一指。
謝瑾的目光順著那顆流星往下落，落到丹穴院長桌方向，然後收回來，繼續聽端木先生說話。
明燭低下頭把蜜餞塞進嘴裡。驚鴻在講鵸鵌青色頭如何趁他睡覺偷頭髮編巢，今天早上我枕頭上全是鳥毛。
夜。
丹穴塔樓的鐘敲過亥時。鳳棲堂靈焰暗了幾分，從白天的不滅聖焰變成夜裡幽紅色，像一顆在深水裡呼吸的心臟。牆上歷任院首畫像都閉上了眼。晏昭明的畫像沒閉眼，靈契太薄，連睜眼都勉強。畫框暗著，跟一張老照片似的貼在牆上。
五層宿舍里驚鴻已經打起了輕微鼾聲。灰灰蜷在他脖子旁邊，尾巴蓋住兩隻耳朵。另外兩個同宿舍新生，何曠和嚴小松，也都睡得很沉。何曠的呼嚕聲跟驚鴻的鼾聲此起彼伏。
明燭睜著眼睛。
他躺在赤靈木床上，枕著火浣布枕頭。火浣布冬暖夏涼，但今晚枕頭有點潮，他翻了幾次身。
爬起來。從床底抽出編織袋，秦家閣樓帶來的舊編織袋。樟木盒壓在編織袋最底下，他摸了一下盒蓋。然後塞回去，披上外袍，穿著那雙新布鞋，悄無聲息推開宿舍門。
螺旋樓梯石階在夜裡涼得刺腳。一級一級往下走，天井裡幽紅靈焰隨著腳步在樓梯上蹭出一道一道的光。走到一層時沒進鳳棲堂，推開丹穴塔樓側門，走進崑崙夜風裡。
雲橋還是那條雲橋，青玉的，沒橋墩沒欄杆，懸在三千丈虛空中。白天是通往教室的路，夜裡是通往另一個學宮的入口，沒人的學宮。兩側雪峰輪廓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每道冰脊都鋒利得像剛被打磨過。帝下門青銅巨門在遠處半開著，熊羆值守室亮著一點燈。
明燭沒過雲橋。沿丹穴塔樓外側小路往北。
逐風場。
白天的逐風場是訓練場。赤砂在腳下濺靈光，新生們騎著靈帚歪歪扭扭升空，陳伯年站在懸崖邊跟釘子一樣。夜裡的逐風場是空的。赤砂變成暗紅，像凝固的血。山崖盡頭懸在雲海上空，月光碎屑鋪滿整片雲面。從逐風場邊緣往遠看，雲更像另一片倒懸的地面，銀白的，平整的，可以踩上去奔跑。
明燭走過去，從逐風場邊靈竹林里挑了一根青綠玉竹靈帚。竹節上的飛行靈陣被掌心觸亮。
騎上靈帚。
丹田裡熔岩緩慢翻湧。他沒催，讓它自己流。往前傾，很慢，比白天第一堂飛行術還慢。靈帚從逐風場赤砂上升起來，一尺，三尺，八尺。停住了。他懸在逐風場上空，腳離地三丈，面前雲海在月光下鋪到盡頭。
然後加速。
斜著往上切。風從逐風場赤砂上捲起來灌進袍子。丹穴袍下擺啪啪響，比白天更響。夜裡風大，人少，沒有陳伯年站在懸崖邊替你擋著。從逐風場這頭飛到那頭，再從那頭拉高，沿雪峰輪廓線平飛。
月亮在右邊。雲在下面。
飛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什麼都沒想。風把頭髮往後拉，耳朵里灌滿崑崙雪峰的風聲。沒有沈夜白的影子，沒有秦家閣樓的天窗，沒有額頭上的疤。只有風。只有腳下那根青綠玉竹在月光下划過雲面。
然後他看見了那顆靈珠。
也許是今天下午逐風隊訓練落下的。五行靈石磨成的光球，拳頭大小，赤色的，火行靈珠，正沿逐風場邊緣靈竹林往外飄。風吹的。飄得不快，但飄的方向是山崖盡頭，雲海上面。
明燭沒想。壓重心，俯衝。
丹田裡熔岩第一次主動噴發，身體自己做的。靈帚從七丈高空往下切，俯角很陡，速度比白天訓練快三倍不止。赤色靈珠在月光下明明滅滅，跟往下墜的流星一樣。
明燭離它還有兩丈時，靈珠被一陣橫向崖風颳了一下，猛然往左偏，越過山崖邊緣，懸在三千丈虛空正上方。
明燭翻身。
靈帚帚尖往下壓了一寸，整個人傾斜著切過山崖邊緣。風從下方往上頂，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托著胸口。伸出的左手從靈珠下方抄過去，掌心合攏。
然後拉升。
靈帚帚尖從俯角轉仰角那一瞬，腳幾乎擦過雲海表面。再晚一息，人就掉進雲里了。但丹田裡熔岩死死穩住重心，靈帚往上拉，從三千丈虛空里拔起來。
他落在逐風場赤砂上，左手還攥著靈珠。靈珠在掌心裡亮著穩定的赤光，微微發熱，和胸口銅簪同一種溫度。
呼吸很重。身體做了比腦子更快的事，現在身體要跟腦子報帳。
「你是誰。」
一個聲音從逐風場邊靈竹林里傳出來。
明燭轉身。
一個女人從靈竹林陰影里走出來。她很高，站在月光下時明燭需要稍微仰頭才能看清她的臉。深赤色逐風隊戰袍，左臂綴著一枚銀線繡鳳凰翎徽章。頭髮紮成利落馬尾，馬尾末端被山風卷到肩前。眼睛是長的，眼角往上挑，任何時候都在評判你飛得夠不夠好。
左手抱著竹編護具籃，裡面裝著四副靈獸護爪和兩顆備用靈珠。籃子不輕，她單手拎了一路。
「晏明燭，」明燭說，聲音還沒完全喘勻，「丹穴院。一年級。」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靈珠。赤光在她瞳孔里點了一下。
「把靈帚放下。」
明燭愣了愣。
「放。」
他把靈帚靠在靈竹林邊。
女人從護具籃里抽出一顆備用靈珠，風行的，青色，在掌心掂了兩下。然後抬頭，對明燭說：「看見那道懸崖了嗎。」
逐風場最遠邊緣，雪峰輪廓線上有塊突出岩石。白天陳伯年站那裡盯新生，夜裡岩石空著，跟突出的門牙一樣。
「那顆靈珠在我籃子裡關了一天，」她說，「你幫我放出去。」
「放出去？」
「飛過去，把它丟下懸崖。然後，」她把青色靈珠彈給明燭，「在它掉進雲里之前，拿住它。」
明燭看著掌心兩顆靈珠。赤的是火行，青的是風行。風行比火行輕一半，還會自己飄，主動往風的方向跑。
「現在？」
「我不是來散步的。」她把護具籃擱在地上，在逐風場邊沿石墩坐下，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年級新生。讓我看看你剛才那個翻身是蒙的還是真的。」
明燭騎上靈帚。
青色靈珠在掌心跳了一下，感覺到他靈力了。風行靈珠遇火根會有反應，被火行靈力蒸起來的熱氣流抬著往上浮。他把靈珠捏緊，腳底發力，靈帚升空。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逐風場變成腳下暗紅色的棋盤。月光從頭頂鋪下來，把靈珠的青光切成一道一道細線。飛到懸崖邊緣上方，腳下雲海翻湧，像一碗煮開的牛乳。
鬆開手。
青色靈珠鬆開的瞬間往下掉，順崖風斜著往外飄。風行的速度比火行快兩倍，靈珠在月光下劃出青色弧線，眼看就要鑽進雲里。
明燭往下切。
這一次是他叫身體做的。丹田裡熔岩三息之間涌到胸口，靈帚帚尖破開風聲，俯角比剛才更深。山崖邊緣石壁從身側擦過去，近到伸出右手能摸到石縫裡的青苔。那顆靈珠在身下兩丈，還在往下飄，已經飄過山崖垂直線，懸在三千丈雲海正中央。
明燭壓低重心。
靈帚從雲面掠過，帚尾在雲上劃出白色長痕。左手伸進雲里，看不見，全憑燭龍印在額頭上掠過的一瞬熱感。熱感指向左前方。往左抓。
碰到一團涼涼的、比空氣硬一點的東西。
攥緊。
拉升。
靈帚從雲里拔出的那一刻，青色靈珠在左掌里亮了。青色風靈光沿指縫往外漏。
在空中踩著靈帚轉了半圈，飛回逐風場邊沿，雙腳落在赤砂上。呼吸急，但重心穩了。青色靈珠在掌心裡發光，像剛摘下來還帶著夜露的青棗。
女人還坐在石墩上。沒站起來，但眼睛變了。長眼角的評判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新東西。一個逐風隊隊長在賽季開幕前發現了一樣別人還不知道的武器。
「幾歲。」她問。
「十一。」
「入學幾天。」
「兩天。」
她站起來。身高在月光下被拉得更長，逐風隊戰袍下擺沾著幾粒赤砂，左臂鳳凰翎徽章被月光照得跟真的一樣，每根翎毛都在泛銀色微光。
「丹穴院逐風隊四年輸了三次院際杯，」她說，「上一任逐珠手去年畢業了。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年級選手，花了三個月學會翻身。」
她走到明燭面前，從他掌心拿走那顆青色靈珠。
「你花了兩天。而且是在半夜。」
她把青色靈珠放進護具籃，然後從籃子裡取出一枚徽章。赤銅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翻過來，背面刻著三個字：逐風·丹穴。
「拿著。」
明燭低頭看掌心徽章。赤銅比想像中重，上面那些磨損讓它變重了。被很多人戴過，每道刮痕都是一場對決的末尾。
「我叫蘇瀾。丹穴院三年級。逐風隊隊長。」她拎起護具籃，「下周二黃昏訓練，別遲到。遲到跑逐風場五十圈。」
走了兩步，回頭。
「對了，一年級不能進逐風隊。學宮規則。所以我剛才什麼都沒跟你說，你什麼都沒聽見。」
轉身時馬尾甩了一下。
「周二。黃昏。」
她走進靈竹林陰影里。竹葉沙沙響了幾聲，夜風把腳步聲吞了。
明燭站在原地，掌心赤銅徽章邊緣嵌進虎口。逐風場夜風把他袍子上的汗吹乾，涼絲絲的。抬頭看天，月亮往西偏了一點，雲海還在翻湧。
他把徽章攥緊。轉身收靈帚。
然後停住了。
逐風場北側雪峰上，學宮正殿區方向，宮正閣。觀星台露天平台亮著一盞極淡的靈焰燈。燈光不亮，但這個時辰、這個高度，整個學宮只有那扇窗亮著燈。
有一個人站在觀星台邊緣。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但那人輪廓，銀白頭髮被夜風吹起來，在靈焰燈光圈裡動了一下。
謝瑾。
站了多久？
明燭低頭把靈帚靠回靈竹林空隙。沒再往宮正閣方向看。
回塔樓的路上，選了教學區地下那條路。從逐風場回去最近的一條。環形廊道夜裡沒有白天的喧鬧，琉璃花窗里月光把走廊鋪成冷色舊地毯。
然後他聞到一股味道。
靈藥苦香。新鮮的，潮濕的，像有人在地上翻開了什麼活著的東西。
他停下腳步。
地下層盡頭，靈藥堂後面有一片半露天靈藥地。明燭在草藥課上見過，那塊地種著幾種常見靈藥草，枸杞、赤芝、三兩株祝余草。草藥課公孫先生說那塊地是課間示範用的，可以看看，別碰。
但現在是亥時末。
靈藥地里的月光比走廊里多。明燭從環形廊道側門望出去，看見了。
靈藥地中央蹲著一個人。
黑色長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黑袍下擺拖在濕土上。蹲在一株半人高靈藥草旁邊，沒用鏟子，十根手指直接插在土裡。指節每一次彎曲都是極慢的、精準的弧度，像在從土裡往外篩什麼東西，又像在跟土底下的根說話。
指尖在月光下隱隱滲著青綠靈光，滲出來的，跟傷口滲血似的。但臉上沒有任何疼痛的表情。那張臉，沈夜白的臉，在月光里完全變了個人。白日的尖刻被夜洗掉了，剩下從骨縫裡透出來的、被反覆摺疊後才能維持的虔誠。
他低著頭。嘴唇在動，不是念咒，是在對土底下那個看不見的東西說話。再長一葉。求你，再長一葉。
明燭右腳下意識往後退半步。鞋底擦過石板，聲響很輕。但在深夜地下廊道里，那聲擦響跟針掉進空井一樣。
沈夜白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頭。
臉在靈光熄滅的剎那變回白天的樣子。剛才還開著的石門，被人從裡面猛地闔上了。只剩一雙黑眼睛，穿過靈藥地上蒸起來的濕氣，穿過月光，鎖住陰影里的明燭。
一秒。
兩秒。
沈夜白站起來。手指還沾著土，袖子還卷在手肘以上。他看著明燭，明燭看著他，中間隔著濕土苦香和滿地碎成片的月光。
然後沈夜白把袖子放下來。拍掉指尖的泥，轉身。背影消失在靈藥堂石門後面。門在身後關上，輕輕推上的，輕到聽不見門軸轉動。
明燭站在原地。腳底青石磚很冷。胸口銅簪動了一下，這次往下沉，像螢火蟲把光收進了自己最裡面。
靈藥地中間那株半人高的靈藥草，明燭叫不出名字。剛翻開的土堆在根莖旁邊，排成完整的圓圈。圓中央是新長出來的一葉白瓣。
不是白日或月光照的。它自己在發光。
回到丹穴塔樓時，鳳棲堂靈焰暗到只剩一圈暗紅。螺旋樓梯石階比下去時更涼了，腳已經感覺不到溫度。
推開宿舍門。
驚鴻翻了個身，喃喃念了一句「紅色的先吃」。灰灰盤在他額頭上，尾巴蓋住半張臉。何曠的呼嚕聲比走之前更大。嚴小松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明燭把外袍脫了疊在床尾。赤銅徽章放在枕頭下，從火浣布枕頭底面塞進去，貼著床板。
躺下。
胸口銅簪恢復常溫。不燙不冷，另一個人的體溫隔著薄薄衣料傳過來。
閉上眼。
眼前是月光下那片雲海，青色靈珠往下墜，蘇瀾說「一年級不能進逐風隊」之前的那個停頓。
然後是一雙手。十根手指插在土裡，指尖滲著青綠光。
那不是靈藥課的沈夜白。那是另一個人，蹲在靈藥地里對一株白瓣藥草說「求你再長一葉」時，每一片葉子都連著某條他不敢斷的線。
明燭翻了個身。枕頭底下赤銅徽章隔著一層火浣布墊著後腦。硬，但不硌。那種讓你知道自己屬於一個地方了的硬。
窗外崑崙星河緩緩流過去。丹穴塔樓頂的青銅鳳凰在夜風裡輕輕轉了轉翅膀。
灰灰從驚鴻額頭上爬下來，沿床沿走到明燭枕頭邊。尾巴盤成毛茸茸的圓，蹲在耳朵旁。明燭把手伸出去，用指腹蹭了一下它頭頂。
他睡著了。
靈藥堂在地下層。走廊盡頭的石階往下折了兩道彎，空氣漸漸變冷變濕，牆壁從青玉換成了粗鑿的山石。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幽綠色的靈焰燈，把人的影子拉成貼在牆上的瘦長鬼怪。
驚鴻走在明燭左邊，靈藥課的皮面筆記夾在腋下。灰灰從他衣領里探出半個腦袋，鬍鬚顫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聽說沈夜白，」驚鴻壓低聲音，「去年把一個三年級生罵哭了。」
「凡生還是靈裔？」明燭問。
「靈裔。崑崙院的。」
明燭沒說話。
靈犀走在他們後面半步，手裡抱著三本書。她早上第五次糾正了一位青丘院二年級生在靈文閱讀課上的斷句錯誤。對方翻了白眼，她表情跟糾正之前一模一樣。
他們推開靈藥堂的青銅門。
靈藥堂是一間下沉式長形石室。四壁從地面到天花板排滿陶製藥罐，每個罐子上貼著手寫靈文標籤，字跡一律往右傾斜，像被風颳過的草。石室中央擺著四排長石案，每張石案上架一口小銅釜，釜底的靈焰燈已經亮了，幽綠色火光從釜底舔上來。
沈夜白站在講台後面。
他比昨天草藥課上看起來更瘦。黑髮一絲不苟束在腦後，黑色長袍垂到腳踝。他不站著的時候不覺得高，站直了才發現肩膀比石案寬出一截。臉在靈焰燈的綠光里泛著不健康的蒼白，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血色。
他的眼睛掃過門口。
明燭左腿邁過門檻的剎那，那雙眼睛停住了。不是看，是釘。一根針穿過一張紙，釘在牆上。
明燭繼續走，找到第三排靠左的石案。燭陰簪在胸口微微動了一下，不燙，不冷，只是動。
驚鴻坐到他右邊，低聲說：「他剛才看你的眼神……」
「我知道。」
鐘聲從地面傳下來，悶得像隔了一層水。沈夜白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石壁上彈回來，像冰珠子掉進石缸。
「靈藥學不是念咒。」他說，「咒術可以用嘴，靈藥用的是手。手錯了，人就死了，或者比死更糟。你們在外面死了，至少有人給你刻碑。在這裡配錯一味藥……」
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沒有多餘動作。
「沒人給你刻碑。你連屍體都留不下。」
石室里安靜了五秒。銅釜底下的靈焰都矮了一截。
「把《靈藥初階》翻到第三章。赤鱬血與祝余草。」
紙頁翻動的聲音此起彼伏。明燭也翻。他昨晚翻過，第三章的靈文有一半不認識。第一章還沒認全。
沈夜白從講台上走下來。靴子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條蛇滑過水麵。經過第一排，經過第二排，在第三排過道停下了。
他的影子蓋住了明燭面前的銅釜。
「晏明燭。」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明燭抬起頭。
沈夜白低頭看著他。不是居高臨下，是某種更危險的、從極深處往上涌的東西。
「赤鱬血與祝余草的配伍禁忌。背。」
石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收緊了。
明燭看著沈夜白的眼睛。眼珠黑得像兩口枯井，井底壓著什麼，比厭惡更難以命名的東西。他看著的不是明燭，是明燭身後的某個人。某個跟他隔了十二年、但他每天都能看見的人。
「我不會。」明燭說。
沈夜白的嘴角動了一下。嘴角邊的肌肉往裡收了收，極淡。
「《靈藥初階》第三章第七節。」他把手背在身後，「入學前沒預習過？」
「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沈夜白重複這三個字。音量沒變，聲調也沒變，但石室里的空氣忽然冷了三度。「鼎鼎大名的燭印之子，連最基礎的靈藥禁忌都不知道。看來傳聞……」
他頓了一下。
「終究只是傳聞。」
然後轉身。黑袍的袍角掃過明燭石案邊緣，繼續往前走。沒扣分，沒嘲諷第二句。腳步不緊不慢，走到講台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打開教案。
明燭把《靈藥初階》翻回第一章。
驚鴻的臉漲得比丹穴袍還紅。手指掐在石案邊上，指節發白。靈犀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目光從沈夜白的背影移到明燭低下的頭頂，停了半秒，繼續低頭寫字。靈筆在符紙上劃了一道很深的橫。
靈藥課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沈夜白沒再叫明燭的名字。但他每次從講台上巡堂經過第三排，步子都慢半拍。走過去的那一步拉長了一點點，長到明燭能感覺到他袍子上的靈藥苦味從頭頂罩下來。
下課鐘響，驚鴻第一個站起來。筆記夾啪地合上，拉著明燭袖子往外走。靈犀從第三排繞過來，走到他們身後。
三個人爬上石階，推開青銅門，走進教學區環形廊道。陽光從廊道兩側琉璃花窗透進來，走廊里有其他下課的新生三三兩兩往大殿方向走。
「他憑什麼……」驚鴻聲音壓在嗓子裡，跟咽不下的果乾似的，「你入學才第二天！誰來得及把《靈藥初階》背到第三章？他就是故意找茬！」
「他找的不是我。」明燭說。
驚鴻愣了一拍。
靈犀走在他們後面半步。聲音不高，但廊道回聲把每個字都收進石壁：「他看的是你額頭上那道疤。」
明燭停下腳步。
環形廊道一側琉璃花窗投下青紅交織的光斑，落在丹穴袍上。他低頭看，燭龍印安靜地臥在額頭。不燙，不亮，一道舊疤。
「他認識我父母。」他說。
靈犀沒接話。驚鴻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三個人在廊道轉角分頭去各自的下一堂課。御靈術在戶外，靈文課在二樓。驚鴻走之前把赤陽果乾塞到明燭手裡，靈犀翻開一本新書夾進一張符紙，水靈文草書簡化，她昨天寫到了第六頁。
傍晚御靈術課，週遊沒提昨天的事。他讓每個人把靈力灌入靈器做一次穩定循環，持續。明燭把靈力沿手臂流進銅簪時，簪身古篆靈文沒亮。他控制住了。週遊經過他石案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很輕。拍完就走。
晚飯在靈墟大殿。驚鴻把一盤丹穴蜜餞全倒進明燭碗裡，鯤鵬吞海的氣勢。靈犀坐在青丘長桌角落看書，碗裡只剩半碗玉芝湯，涼了。
明燭吃了幾口，抬頭看教授席。
沈夜白不在。
謝瑾坐在宮正席上，銀白頭髮在四色靈焰燈下泛著微光。他正低頭跟端木先生說什麼，臉上表情很淡。但明燭注意到，謝瑾說話時眼睛沒看端木先生，在看大殿穹頂。穹頂上的星空在緩緩流動，一顆流星從西向東划過，像有人在水面上劃了一指。
謝瑾的目光順著那顆流星往下落，落到丹穴院長桌方向，然後收回來，繼續聽端木先生說話。
明燭低下頭把蜜餞塞進嘴裡。驚鴻在講鵸鵌青色頭如何趁他睡覺偷頭髮編巢，今天早上我枕頭上全是鳥毛。
夜。
丹穴塔樓的鐘敲過亥時。鳳棲堂靈焰暗了幾分，從白天的不滅聖焰變成夜裡幽紅色，像一顆在深水裡呼吸的心臟。牆上歷任院首畫像都閉上了眼。晏昭明的畫像沒閉眼，靈契太薄，連睜眼都勉強。畫框暗著，跟一張老照片似的貼在牆上。
五層宿舍里驚鴻已經打起了輕微鼾聲。灰灰蜷在他脖子旁邊，尾巴蓋住兩隻耳朵。另外兩個同宿舍新生，何曠和嚴小松，也都睡得很沉。何曠的呼嚕聲跟驚鴻的鼾聲此起彼伏。
明燭睜著眼睛。
他躺在赤靈木床上，枕著火浣布枕頭。火浣布冬暖夏涼，但今晚枕頭有點潮，他翻了幾次身。
爬起來。從床底抽出編織袋，秦家閣樓帶來的舊編織袋。樟木盒壓在編織袋最底下，他摸了一下盒蓋。然後塞回去，披上外袍，穿著那雙新布鞋，悄無聲息推開宿舍門。
螺旋樓梯石階在夜裡涼得刺腳。一級一級往下走，天井裡幽紅靈焰隨著腳步在樓梯上蹭出一道一道的光。走到一層時沒進鳳棲堂，推開丹穴塔樓側門，走進崑崙夜風裡。
雲橋還是那條雲橋，青玉的，沒橋墩沒欄杆，懸在三千丈虛空中。白天是通往教室的路，夜裡是通往另一個學宮的入口，沒人的學宮。兩側雪峰輪廓在月光下泛著幽藍，每道冰脊都鋒利得像剛被打磨過。帝下門青銅巨門在遠處半開著，熊羆值守室亮著一點燈。
明燭沒過雲橋。沿丹穴塔樓外側小路往北。
逐風場。
白天的逐風場是訓練場。赤砂在腳下濺靈光，新生們騎著靈帚歪歪扭扭升空，陳伯年站在懸崖邊跟釘子一樣。夜裡的逐風場是空的。赤砂變成暗紅，像凝固的血。山崖盡頭懸在雲海上空，月光碎屑鋪滿整片雲面。從逐風場邊緣往遠看，雲更像另一片倒懸的地面，銀白的，平整的，可以踩上去奔跑。
明燭走過去，從逐風場邊靈竹林里挑了一根青綠玉竹靈帚。竹節上的飛行靈陣被掌心觸亮。
騎上靈帚。
丹田裡熔岩緩慢翻湧。他沒催，讓它自己流。往前傾，很慢，比白天第一堂飛行術還慢。靈帚從逐風場赤砂上升起來，一尺，三尺，八尺。停住了。他懸在逐風場上空，腳離地三丈，面前雲海在月光下鋪到盡頭。
然後加速。
斜著往上切。風從逐風場赤砂上捲起來灌進袍子。丹穴袍下擺啪啪響，比白天更響。夜裡風大，人少，沒有陳伯年站在懸崖邊替你擋著。從逐風場這頭飛到那頭，再從那頭拉高，沿雪峰輪廓線平飛。
月亮在右邊。雲在下面。
飛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什麼都沒想。風把頭髮往後拉，耳朵里灌滿崑崙雪峰的風聲。沒有沈夜白的影子，沒有秦家閣樓的天窗，沒有額頭上的疤。只有風。只有腳下那根青綠玉竹在月光下划過雲面。
然後他看見了那顆靈珠。
也許是今天下午逐風隊訓練落下的。五行靈石磨成的光球，拳頭大小，赤色的，火行靈珠，正沿逐風場邊緣靈竹林往外飄。風吹的。飄得不快，但飄的方向是山崖盡頭，雲海上面。
明燭沒想。壓重心，俯衝。
丹田裡熔岩第一次主動噴發，身體自己做的。靈帚從七丈高空往下切，俯角很陡，速度比白天訓練快三倍不止。赤色靈珠在月光下明明滅滅，跟往下墜的流星一樣。
明燭離它還有兩丈時，靈珠被一陣橫向崖風颳了一下，猛然往左偏，越過山崖邊緣，懸在三千丈虛空正上方。
明燭翻身。
靈帚帚尖往下壓了一寸，整個人傾斜著切過山崖邊緣。風從下方往上頂，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托著胸口。伸出的左手從靈珠下方抄過去，掌心合攏。
然後拉升。
靈帚帚尖從俯角轉仰角那一瞬，腳幾乎擦過雲海表面。再晚一息，人就掉進雲里了。但丹田裡熔岩死死穩住重心，靈帚往上拉，從三千丈虛空里拔起來。
他落在逐風場赤砂上，左手還攥著靈珠。靈珠在掌心裡亮著穩定的赤光，微微發熱，和胸口銅簪同一種溫度。
呼吸很重。身體做了比腦子更快的事，現在身體要跟腦子報帳。
「你是誰。」
一個聲音從逐風場邊靈竹林里傳出來。
明燭轉身。
一個女人從靈竹林陰影里走出來。她很高，站在月光下時明燭需要稍微仰頭才能看清她的臉。深赤色逐風隊戰袍，左臂綴著一枚銀線繡鳳凰翎徽章。頭髮紮成利落馬尾，馬尾末端被山風卷到肩前。眼睛是長的，眼角往上挑，任何時候都在評判你飛得夠不夠好。
左手抱著竹編護具籃，裡面裝著四副靈獸護爪和兩顆備用靈珠。籃子不輕，她單手拎了一路。
「晏明燭，」明燭說，聲音還沒完全喘勻，「丹穴院。一年級。」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靈珠。赤光在她瞳孔里點了一下。
「把靈帚放下。」
明燭愣了愣。
「放。」
他把靈帚靠在靈竹林邊。
女人從護具籃里抽出一顆備用靈珠，風行的，青色，在掌心掂了兩下。然後抬頭，對明燭說：「看見那道懸崖了嗎。」
逐風場最遠邊緣，雪峰輪廓線上有塊突出岩石。白天陳伯年站那裡盯新生，夜裡岩石空著，跟突出的門牙一樣。
「那顆靈珠在我籃子裡關了一天，」她說，「你幫我放出去。」
「放出去？」
「飛過去，把它丟下懸崖。然後，」她把青色靈珠彈給明燭，「在它掉進雲里之前，拿住它。」
明燭看著掌心兩顆靈珠。赤的是火行，青的是風行。風行比火行輕一半，還會自己飄，主動往風的方向跑。
「現在？」
「我不是來散步的。」她把護具籃擱在地上，在逐風場邊沿石墩坐下，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年級新生。讓我看看你剛才那個翻身是蒙的還是真的。」
明燭騎上靈帚。
青色靈珠在掌心跳了一下，感覺到他靈力了。風行靈珠遇火根會有反應，被火行靈力蒸起來的熱氣流抬著往上浮。他把靈珠捏緊，腳底發力，靈帚升空。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逐風場變成腳下暗紅色的棋盤。月光從頭頂鋪下來，把靈珠的青光切成一道一道細線。飛到懸崖邊緣上方，腳下雲海翻湧，像一碗煮開的牛乳。
鬆開手。
青色靈珠鬆開的瞬間往下掉，順崖風斜著往外飄。風行的速度比火行快兩倍，靈珠在月光下劃出青色弧線，眼看就要鑽進雲里。
明燭往下切。
這一次是他叫身體做的。丹田裡熔岩三息之間涌到胸口，靈帚帚尖破開風聲，俯角比剛才更深。山崖邊緣石壁從身側擦過去，近到伸出右手能摸到石縫裡的青苔。那顆靈珠在身下兩丈，還在往下飄，已經飄過山崖垂直線，懸在三千丈雲海正中央。
明燭壓低重心。
靈帚從雲面掠過，帚尾在雲上劃出白色長痕。左手伸進雲里，看不見，全憑燭龍印在額頭上掠過的一瞬熱感。熱感指向左前方。往左抓。
碰到一團涼涼的、比空氣硬一點的東西。
攥緊。
拉升。
靈帚從雲里拔出的那一刻，青色靈珠在左掌里亮了。青色風靈光沿指縫往外漏。
在空中踩著靈帚轉了半圈，飛回逐風場邊沿，雙腳落在赤砂上。呼吸急，但重心穩了。青色靈珠在掌心裡發光，像剛摘下來還帶著夜露的青棗。
女人還坐在石墩上。沒站起來，但眼睛變了。長眼角的評判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新東西。一個逐風隊隊長在賽季開幕前發現了一樣別人還不知道的武器。
「幾歲。」她問。
「十一。」
「入學幾天。」
「兩天。」
她站起來。身高在月光下被拉得更長，逐風隊戰袍下擺沾著幾粒赤砂，左臂鳳凰翎徽章被月光照得跟真的一樣，每根翎毛都在泛銀色微光。
「丹穴院逐風隊四年輸了三次院際杯，」她說，「上一任逐珠手去年畢業了。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年級選手，花了三個月學會翻身。」
她走到明燭面前，從他掌心拿走那顆青色靈珠。
「你花了兩天。而且是在半夜。」
她把青色靈珠放進護具籃，然後從籃子裡取出一枚徽章。赤銅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翻過來，背面刻著三個字：逐風·丹穴。
「拿著。」
明燭低頭看掌心徽章。赤銅比想像中重，上面那些磨損讓它變重了。被很多人戴過，每道刮痕都是一場對決的末尾。
「我叫蘇瀾。丹穴院三年級。逐風隊隊長。」她拎起護具籃，「下周二黃昏訓練，別遲到。遲到跑逐風場五十圈。」
走了兩步，回頭。
「對了，一年級不能進逐風隊。學宮規則。所以我剛才什麼都沒跟你說，你什麼都沒聽見。」
轉身時馬尾甩了一下。
「周二。黃昏。」
她走進靈竹林陰影里。竹葉沙沙響了幾聲，夜風把腳步聲吞了。
明燭站在原地，掌心赤銅徽章邊緣嵌進虎口。逐風場夜風把他袍子上的汗吹乾，涼絲絲的。抬頭看天，月亮往西偏了一點，雲海還在翻湧。
他把徽章攥緊。轉身收靈帚。
然後停住了。
逐風場北側雪峰上，學宮正殿區方向，宮正閣。觀星台露天平台亮著一盞極淡的靈焰燈。燈光不亮，但這個時辰、這個高度，整個學宮只有那扇窗亮著燈。
有一個人站在觀星台邊緣。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但那人輪廓，銀白頭髮被夜風吹起來，在靈焰燈光圈裡動了一下。
謝瑾。
站了多久？
明燭低頭把靈帚靠回靈竹林空隙。沒再往宮正閣方向看。
回塔樓的路上，選了教學區地下那條路。從逐風場回去最近的一條。環形廊道夜裡沒有白天的喧鬧，琉璃花窗里月光把走廊鋪成冷色舊地毯。
然後他聞到一股味道。
靈藥苦香。新鮮的，潮濕的，像有人在地上翻開了什麼活著的東西。
他停下腳步。
地下層盡頭，靈藥堂後面有一片半露天靈藥地。明燭在草藥課上見過，那塊地種著幾種常見靈藥草，枸杞、赤芝、三兩株祝余草。草藥課公孫先生說那塊地是課間示範用的，可以看看，別碰。
但現在是亥時末。
靈藥地里的月光比走廊里多。明燭從環形廊道側門望出去，看見了。
靈藥地中央蹲著一個人。
黑色長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黑袍下擺拖在濕土上。蹲在一株半人高靈藥草旁邊，沒用鏟子，十根手指直接插在土裡。指節每一次彎曲都是極慢的、精準的弧度，像在從土裡往外篩什麼東西，又像在跟土底下的根說話。
指尖在月光下隱隱滲著青綠靈光，滲出來的，跟傷口滲血似的。但臉上沒有任何疼痛的表情。那張臉，沈夜白的臉，在月光里完全變了個人。白日的尖刻被夜洗掉了，剩下從骨縫裡透出來的、被反覆摺疊後才能維持的虔誠。
他低著頭。嘴唇在動，不是念咒，是在對土底下那個看不見的東西說話。再長一葉。求你，再長一葉。
明燭右腳下意識往後退半步。鞋底擦過石板，聲響很輕。但在深夜地下廊道里，那聲擦響跟針掉進空井一樣。
沈夜白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頭。
臉在靈光熄滅的剎那變回白天的樣子。剛才還開著的石門，被人從裡面猛地闔上了。只剩一雙黑眼睛，穿過靈藥地上蒸起來的濕氣，穿過月光，鎖住陰影里的明燭。
一秒。
兩秒。
沈夜白站起來。手指還沾著土，袖子還卷在手肘以上。他看著明燭，明燭看著他，中間隔著濕土苦香和滿地碎成片的月光。
然後沈夜白把袖子放下來。拍掉指尖的泥，轉身。背影消失在靈藥堂石門後面。門在身後關上，輕輕推上的，輕到聽不見門軸轉動。
明燭站在原地。腳底青石磚很冷。胸口銅簪動了一下，這次往下沉，像螢火蟲把光收進了自己最裡面。
靈藥地中間那株半人高的靈藥草，明燭叫不出名字。剛翻開的土堆在根莖旁邊，排成完整的圓圈。圓中央是新長出來的一葉白瓣。
不是白日或月光照的。它自己在發光。
回到丹穴塔樓時，鳳棲堂靈焰暗到只剩一圈暗紅。螺旋樓梯石階比下去時更涼了，腳已經感覺不到溫度。
推開宿舍門。
驚鴻翻了個身，喃喃念了一句「紅色的先吃」。灰灰盤在他額頭上，尾巴蓋住半張臉。何曠的呼嚕聲比走之前更大。嚴小松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明燭把外袍脫了疊在床尾。赤銅徽章放在枕頭下，從火浣布枕頭底面塞進去，貼著床板。
躺下。
胸口銅簪恢復常溫。不燙不冷，另一個人的體溫隔著薄薄衣料傳過來。
閉上眼。
眼前是月光下那片雲海，青色靈珠往下墜，蘇瀾說「一年級不能進逐風隊」之前的那個停頓。
然後是一雙手。十根手指插在土裡，指尖滲著青綠光。
那不是靈藥課的沈夜白。那是另一個人，蹲在靈藥地里對一株白瓣藥草說「求你再長一葉」時，每一片葉子都連著某條他不敢斷的線。
明燭翻了個身。枕頭底下赤銅徽章隔著一層火浣布墊著後腦。硬，但不硌。那種讓你知道自己屬於一個地方了的硬。
窗外崑崙星河緩緩流過去。丹穴塔樓頂的青銅鳳凰在夜風裡輕輕轉了轉翅膀。
灰灰從驚鴻額頭上爬下來，沿床沿走到明燭枕頭邊。尾巴盤成毛茸茸的圓，蹲在耳朵旁。明燭把手伸出去，用指腹蹭了一下它頭頂。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