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河歸道，洪水大勢漸漸平息

  九大主幹河道經多日日夜清淤、劈山拓渠，再加上應龍每夜暗中動用天外工程力量理順錯亂地脈，泛濫全域的洪水終於不再持續上漲，水位一日低過一日，呈現緩緩回落之勢，但絕非一夜之間盡數歸流，各處水情仍參差不齊，隱患層出不窮。 南方支流最先穩住水勢，原先沒過屋頂的渾濁河水退至堤岸中段，露出大半被淤泥掩埋的田地；中原窪地積水排泄遲緩，大片泥沼仍舊阻隔道路；北方大河幾處塌方河段雖已打通，上游山體土質鬆軟，時常滑落泥沙再度淤堵水道，險情此起彼伏，各處治水營地一刻不敢鬆懈。 四散躲在山間高地避難的各部族人，只能分批、零星下山，先到灘涂清理屋舍殘骸，探查耕地受損情況，沒人敢貿然舉族回遷，處處皆是半荒半澇的景象，重建之路尚遠。 大禹統籌南北全線收尾工事，自疏導工程開工起，便日日穿梭在不同河段之間，連片刻休憩都難尋。這一日，他帶隊巡查南方疏通完畢的支流，行至塗山山腳，後山自家院落清晰落在視野之中。隨行幾名部族工匠一眼認出那處居所，連忙上前規勸。「禹首領，前方便是您在塗山的家宅，連日巡查河道日夜奔波，身子早已熬得疲累，不如歸家小歇半個時辰，同夫人見上一面，再動身趕往下游也耽誤不了大事。」 大禹抬眼望向院落方向，眼底真切掠過幾分動容。自與娥皇、女英成婚，他常年漂泊山河，夫妻相聚寥寥無幾，心底實實在在生出片刻歸家的念頭，腳步不自覺放緩，已然要轉向通往居所的山道。 可腳步還未完全挪開，一名渾身沾滿泥漿的傳信族人沿著山道狂奔而來，跪倒在地，喘息不止。「首領，緊急險情！南邊支流剛疏通不久，上游山坡被雨水泡軟，大片泥土滑落，半段河道再度淤塞，積水急速抬升，下游幾處剛下山安置的小村落又要被回水吞沒，各部工匠束手無策，特地命我火速來尋您調度人手！」 方才心底那點歸家的暖意瞬間消散無蹤，大禹神色立刻沉凝，當即調轉方向，再不往塗山院落多看一眼。「百姓好不容易才從高地遷回山腳，萬萬不能再遭水淹，所有人隨我即刻奔赴上游淤堵河段，分派人手疏導積水。」 身旁工匠連連惋惜，不住勸說：「險情雖急，此地離家不過片刻路程，進門短暫相會再動身，也不至於延誤救災。」 「千家萬戶的身家性命懸在河道之上，我怎能因一己私情耽誤時機。」大禹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百姓安危為先，家事只能暫且擱置。」 一行人快步趕往出險河段，與家門擦肩而過，自始至終沒有踏入院落一步。院內的娥皇、女英隱約聽見山道急促的人喊馬嘶，遠遠望見隊伍匆匆北上，心中清楚突發水患緊急，大禹絕不會停留，只得轉身繼續打理部族儲存糧草、修補農具的後勤事務。 這件事很快傳遍周邊治水營地，勞工、流民閒談之時無不感慨。「方才首領分明動了歸家團聚的心思，偏偏撞上河道突發淤堵，只能捨棄小家奔赴河堤，心中裝的全是蒼生，實在令人敬佩。」「換作旁人，定然要進門小坐片刻再動身，唯有大禹首領，百姓之事永遠排在自家前面。」 短短數日，南方支流淤堵險情處置妥當，水位穩步回落，可中原窪地、北方大河依舊隱患不斷。大禹處理完南方水患，再度前往中原巡查溝渠工事，第二次途經塗山邊界。山腳採摘野果的孩童遠遠認出他的隊伍，快步衝到山道中央攔路。「父親！家中母親日日等候您歸來，今日四處河道並無急報送來，您隨我回家留宿一晚吧！」 隨行各部首領見狀，紛紛上前附和勸說。「今日全線水勢平穩，無潰堤、淤堵急報，難得與骨肉相見，回家歇息一夜無礙全局調度。」 大禹望著攔路的孩童，神色柔和，心中的凡塵情意再度翻湧，抬手正要牽起孩子，遠處卻有斥候快馬疾馳而來，翻身跪地稟報。「首領，中原連片窪地的排水溝渠多處坍塌，積存死水倒灌剛剛翻整出來的耕地，各部農人束手無策，急需您前去劃分勞力、重新開挖泄水溝！」 大禹聞聲，剛剛軟下來的心意瞬間收回，輕輕拍了拍孩童肩頭溫聲安撫。「田地是族人全年生計依託，一旦被死水淹沒，所有人來年無糧可種。你回去轉告母親，待九州所有河道徹底安穩，再無一處水患隱患，我自會長久歸家相伴。」 說罷，他不再停留，帶隊徑直趕往中原窪地，第二次與家門擦肩而過。孩童站在山道上望著遠去的隊伍，只能獨自返回後山居所。 接連兩次途經家門，都被突發水險打斷，此事傳遍七十二個部落，所有人對大禹的敬重愈發深重，各部勞工勞作之時再無推諉抱怨，全都盡心竭力清理河道淤泥、加固堤岸。 又過半月光景，南方、中原水情逐步穩定，大片灘涂積水緩緩排乾，可北方大河沿線山體滑坡隱患頻發，主幹泄洪支流仍需加固。大禹北上督辦北方河堤收尾工事，第三次途經塗山。居所門外，娥皇、女英帶著一眾塗山女眷靜靜立在路邊等候，遠遠望見隊伍走來，眾人滿心期盼大禹能抽身歸家團聚。 隨行部落長老見狀，齊齊上前勸諫。「首領，三次途經家門，夫人與家人次次等候，如今南方、中原水患基本平息，只剩北方河堤收尾，少您一日調度不會生出大亂，今日務必歸家團圓片刻。」 大禹望向路邊等候的妻眷，腳步頓在原地，心底牽掛難以掩飾，已然打算移步上前相見。恰在此時，北部巡河兵士策馬狂奔而至，神色焦灼萬分。「首領，北方河道旁山體岩層鬆動，已有大片碎石滾落，一旦徹底塌方，整條泄洪支流將盡數封死，數萬回遷百姓會再度被困高地，急需您前往安排人手加固山體、開鑿分流側渠！」 大禹眼中那點歸家的期許盡數褪去，對著遠處的娥皇、女英拱手致歉，不曾上前相見，直接帶隊繞路奔赴北方河堤，第三次踏過家門而不入。 山下流民、工匠全程看在眼裡，心中震撼不已，「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典故自此傳遍九州，人人稱頌他舍小家、救萬民的無私德行，代代傳揚。 又過兩月，治水工事方才徹底迎來全線安穩的局面，是一段循序漸進、各處隱患逐一消解的漫長過程：南方支流淤泥清挖完畢，堤岸加高加固，河灘盡數露出，族人陸續紮根耕種；中原窪地溝渠重修，死水排淨，連片田地重新開墾；北方大河塌方山體開鑿出永久分流道，滑坡隱患徹底根除，泛濫數月的洪水，才真正順著九大主幹河道一路向東匯入大海，再無反覆漲水、回水倒灌的亂象。 山間高地的流民分批、安穩舉族回遷，清理屋舍淤泥、搭建新屋、播撒谷種，人間煙火一點點重回整片大地，只是治水相關的收尾巡查、糧草調配、地界劃分瑣事依舊繁雜，大禹依舊日日奔走各地，難得清閒。 待到當日夜色徹底籠罩群山，各處勞工盡數收工歇息，山間再無凡人走動，應龍從西側藏匿異獸囚場的幽谷趕來大禹臨時落腳的岩洞。「今日第三次途經塗山居所，山下所有人都在議論三過家門的事跡，人人稱頌你公而忘私。每一次你心中生出歸家之意，便有河道險情傳來，層層水患牽絆，反倒成了天然說辭。」 大禹鋪開完整九州水系總圖，指尖緩緩划過各處逐步平復的河段，語氣平淡。「凡人只看見我屢次心念歸家，卻接連被各處水險阻攔，只道我心系蒼生，舍私為公。他們無從知曉，我心底本就有一層跨不過去的隔閡。」 應龍立在石案旁，靜靜聽他細說內里根源。「我本是天外二代族人，種族本源、壽命層級、文明根基，與凡間人族截然不同。我同娥皇、女英締結姻緣，只是順應凡間禮法的塵緣，心底永遠隔著一層無法抹平的疏離。」「連續數月奔波治水、奔赴各處搶險，一次次被迫錯過家門，明面上是水患公事纏身，暗地裡也剛好避開朝夕居家相伴，不必直面這份本源上的隔閡。萬民傳頌的無私聖人德行，恰好是一層絕佳的偽裝。」 應龍微微頷首，順著脈絡往下剖析利弊。「這段人人皆知的佳話，完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百姓、各部首領滿心都在感念你治水救世的德行，一心忙著重建家園、恢復農耕，沒人會分出心思探查西側深山幽谷，更不會懷疑我們深夜進山搜尋、禁錮、轉運異獸的隱秘任務。」 「正是這個道理。」大禹指尖點向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的異獸點位，「民間越是大肆稱頌我的無私，眾人心中便只剩崇敬，凡事只盯著治水、民生兩件大事，其餘旁枝末節無人深究。借著這份民心與美名，我們後續深夜搜捕、批量轉運異獸，行事只會更加穩妥，不易引來窺探。」 應龍說起當下囚場收容進度，同步敲定後續全盤規劃。「歷經數月循序漸進的治水，全域洪水才徹底平復，流民陸續重返故土，民間重心全然落在重建生計之上。西側幽谷囚場之內，九州大半異獸已完成收容安置，僅剩北方荒原巨型巨獸還未清點抓捕。待各地河道最後的清淤、加固工事全部收尾，我們便可動身北上，完成物種收集的收尾工作。」 大禹緩緩合上水系圖紙，條理清晰敲定後續時序。「各處河堤、溝渠的收尾修繕還需一段時日，等整片大地水情徹底穩固，族人安穩紮根耕種，人間秩序完全定型，世人只會沉浸在安居樂業的光景之中，無暇顧及深山異動。到那時，我們集中力量清剿北方異獸，積攢足量活體樣本，便分批送往淇河中轉基地，等候統一轉運回母星歸檔。」 「三過家門的典故傳遍洪荒，化作千古流傳的德行佳話，恰好遮掩我們晝夜穿梭深山河道的真實目的。」應龍抬眼望向塗山後山居所的方向，「凡間代代稱頌的聖人故事，於你我而言，不過是掩蓋星際科考任務的一層外衣。」 岩洞之外，夜色鋪展整片九州山河。經過漫長數月的疏導治理，各處河水才緩緩歸回固有河道，灘涂上隨處可見百姓清理淤泥、修葺屋舍、翻整耕地的身影，人人感念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救世恩德，滿心期盼長久安穩的農耕生活。 世間眾生所見，唯有舍家治水、平定洪災的聖人；唯獨大禹與應龍二人清楚，疏導江河、安定人族只是明線任務，收容、轉運洪荒異獸，完成天外族群完整物種歸檔，才是深埋群山、永不能向凡人吐露分毫的隱秘使命。 江河緩緩歸道，水患徐徐平息，人間流傳千古佳話，深山暗藏萬獸囚籠，一明一暗兩條脈絡，依舊循序漸進、同步穩步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