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塗山合婚,萬族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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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首領!山下各部盡數到齊了!」

  一名塗山族少年快步衝上台前,語速飛快,半點繁文縟節不講,直愣愣開口稟報。

  大禹站在高台之上,聞聲微微轉頭,神色沉穩,不見半分大婚的輕浮喜色。

  「都到齊了?」

  「到齊了!東夷、三苗、犬戎、九黎餘部、共工舊支,連常年躲在深山不露頭的山林部落,今日全都下山赴宴!大大小小一共七十二個部落,一個不落!」少年高聲回道。

  一旁化作人身的應龍聞言,淡淡開口:

  「你倒是好手段,一場大婚,把整個九州地表的人族勢力全都請到塗山來了。」

  大禹望著山下密密麻麻攢動的人影,沉聲說道:

  「不是我愛鋪張講場面,是眼下局勢逼得我必須這麼做。」

  「你我心裡都清楚,滔天洪水近在眼前,留給我們整合人族的時間已經不多。如今九州各部各守一方,互相猜忌,邊境衝突從未斷過,一旦大水驟然漫過山川河澤,各部只顧保全自己族裔,人族只會分崩離析,根本扛不住這場天地浩劫。」

  應龍微微挑眉,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所以你這場迎娶娥皇、女英的婚事,說到底是借聯姻捆住所有南方部族,穩固聯盟根基?」

  大禹坦然點頭,沒有絲毫遮掩:

  「公私兩重緣由,缺一不可。」

  「娥皇溫婉通透,女英果敢有謀略,二女與我同心同德,我心中確有真情,此為私心;可選擇在這個節骨眼舉辦大典,廣發請柬召集萬族,便是為了借這場大喜之事,消弭各部之間積攢多年的隔閡與敵意。」

  「塗山這片地界坐擁大片沃土,糧草儲備充足,族中青壯個個驍勇善戰,在南方一眾部落里聲望最高。我與塗山兩脈聯姻,迎娶娥皇、女英,等同於直接攥住南方半壁人族的根基。」

  應龍輕笑一聲,語氣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們天外族群長期觀測九州地氣走勢,各處水脈紊亂跡象一天比一天明顯,最多三年,大水漫天席捲,江河倒灌淹沒丘陵窪地。」

  「你趁現在收攏人心,確實是人族唯一的生路。但你切莫太過樂觀,人族聯盟搭建起來容易,長久守住卻極難。今日酒桌上眾人稱兄道弟,一派和氣,等日後治水損耗人力、瓜分水土利益之時,難保不會立刻反目。」

  大禹神色堅定,攥緊了手掌:

  「正因如此,今日除了締結盟約,我還要當著七十二部首領的面,立下統一規矩,定下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底線。」

  話音剛落,兩道並肩的柔和女聲自身後緩緩傳來。

  「夫君心中所思所想,便是我們姐妹二人所願。」

  娥皇步伐輕柔,眉眼溫潤,舉止端莊大氣;身側的女英身姿颯爽,腰間佩著短骨刃,眼神銳利果決,兩人一同走到大禹身側,沒有半分尋常女子待嫁的羞怯,反倒自帶統領一方的氣度。

  娥皇率先開口,聲音平緩卻清晰,高台周遭幾人全都聽得真切:

  「今日塗山大典,我與妹妹嫁入禹門,塗山全族自此盡數聽夫君調遣。往後治水工程缺糧草,塗山糧倉盡數敞開;開山疏河缺少青壯勞力,全族獵手、農夫盡數出征;若是有部落滋生異心、阻撓治水,塗山的兵士隨時聽候夫君差遣鎮場子。」

  大禹側頭看向姐妹二人,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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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水之路漫漫,開山鑿石、奔走江河,數年不得安穩,我難免時常遠行,怕是會委屈你們姐妹,拖累整個塗山部族,你們當真不後悔?」

  女英聞言直接上前半步,語氣乾脆利落:

  「夫君何出此言?覆巢之下無完卵,洪水席捲九州之時,沒有任何一處山林能夠獨善其身。我們若是死守塗山閉門不出,大水一來,依舊逃不過流離失所的下場。」

  「倒不如跟著夫君聯手整合萬族,主動疏導水勢,逆天化解這場浩劫,保全天下蒼生,也護住塗山族人安穩活下去的根基。」

  應龍在一旁聽完二人說辭,不由得由衷讚嘆:

  「人族女子竟有這般胸襟格局,絲毫不遜色世間男兒。也難怪你一心求娶娥皇、女英,此二女確實能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

  三人交談之間,山下喧鬧聲越來越近,各大部落首領順著石階陸續登上高台,輪番上前拱手道賀。

  最先上前的是性格豪爽、嗓門洪亮的東夷首領,一到近前便放聲大笑:

  「禹老弟!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今日大婚大吉大利,我東夷部落專程押送百車海鹽、上千枚深海夜光寶珠,當作賀禮送上!」

  大禹拱手鄭重回禮:

  「勞煩首領千里奔波,這份厚禮,我心領了。」

  東夷首領隨意擺了擺手,沒打算繞彎子,直接拋出心底壓了許久的顧慮:

  「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今日借著婚宴,我想跟你問一句實在話。近段時日東海潮汐反常,潮水屢屢倒灌沿岸窪地,我族不少臨水聚居的營地已經被淹沒大半。族裡年長的巫祝都說,這是上古洪荒大水重來的預兆!」

  「這些年你踏遍九州每一條江河山川,眼界遠勝我們所有人,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的要有滅世大水降臨?」

  這一句問話落下,周圍原本排隊等候上前道賀的一眾首領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大禹身上,空氣陡然變得壓抑凝重。

  三苗首領快步上前,眉頭緊緊皺起,滿臉憂色:

  「禹首領,此話當真?倘若大水如期而至,波及範圍究竟有多廣?我南方連綿深山能不能避開水患,保全族人性命?」

  大禹語氣沉重,沒有半分粉飾安撫:

  「避不開,無處可避。」

  「這次的水患不是局部地區短時澇災,是整片九州大地地氣崩塌、水脈逆行引發的浩劫。北方大河泛濫、南方江水暴漲,山川崩裂、地下水噴涌,但凡有人族定居的地界,全部都會被洪水波及,不存在可以安穩避難的世外桃源。」

  身材魁梧粗獷的犬戎首領聽完,當場皺起眉頭,粗聲粗氣開口,第一個當眾提出反對:

  「我就不愛聽這套說辭!既然整片大地都要被淹,何苦耗費無數青壯開山挖河,白白損耗部落勞力?不如舉族遷徙北方荒原,遠離所有水系,守著高地山林苟活,總好過累死在河道工地上!」

  應龍適時踏出一步,清冷嗓音壓過全場細碎議論:

  「荒原只會更加兇險。」

  「地氣大亂之後,不單單只有洪水災禍,還會伴隨大規模山崩地裂、山中巨獸四處亂竄、漫天瘴氣四處蔓延。北方荒原猛獸遍地橫行,災毒之氣瀰漫,舉族遷徙過去,等同於主動踏入死局。」

  犬戎首領梗著脖子不肯服氣,當場反駁:

  「隱士高人說的話就能全信?荒原遼闊,高處山峰無數,尋一處懸崖高地紮營,洪水再大也淹不上山,哪裡來的必死一說?我部族世代遊牧遷徙,最懂擇地安居,犯不上拿全族青壯的性命去填河道!」

  大禹沒有動怒,平靜看向犬戎首領,緩緩解釋:

  「荒原高地看著安穩,可地脈崩裂無跡可尋,洪水退去之後,地底瘴氣翻湧,人畜沾之皆會重病。再者荒原異獸成群,無河道約束,凶獸日夜巡獵,單憑你們部族少量獵手,根本守不住老弱婦孺。」

  犬戎首領依舊面色不虞,悶哼一聲退到一旁,明顯心中不服,只是礙於大婚場合沒有繼續爭執。

  九黎餘部老首領顫巍巍上前,緊跟著提出疑慮:

  「禹首領,疏導江河要動用各部勞力,大部落人多尚可支撐,我們小部族滿打滿算不足五百人,若也要抽調三百青壯,部落耕種、守山之人盡數空缺,若是山間野獸趁虛而入,我們如何抵擋?」

  共工舊部首領也緊跟著開口,語氣帶著牴觸:

  「先祖世代以堵治水,流傳千年,你一句疏導便要全盤推翻,若是開山分流反而衝垮下游部落沃土,損毀各族賴以生存的田地,這筆損失,誰來承擔?」

  一時間高台之上議論四起,半數首領面露遲疑,各有各的顧慮,再沒有方才一片附和的祥和模樣。有人擔憂勞力損耗,有人捨不得自家良田,還有偏遠小部落懼怕抽調人手後部族失去防護,質疑之聲此起彼伏。

  大禹目光掃過高台之下七十二位部落首領,聲音陡然洪亮,傳遍整片塗山山谷,山下數萬族人都清晰可聞:

  「我知曉諸位心中各有顧慮,今日不妨把所有難處盡數說開,不必藏在心底猜忌。」

  「昔日共工先祖治水,只懂堆砌土石圍堵河道,逆水勢而行,最終導致水患越發狂暴,禍亂萬千生靈。往後我治水,只恪守一個核心法子——疏!」

  「鑿開各處淤塞河床,劈開阻攔水流的山嶺障礙,疏導百條大河歸向江海,排乾窪地積水匯入大海。只要萬族同心協力,一同疏通九州水脈,便能硬生生壓住這場席捲天下的浩劫!」

  共工舊部首領上前一步,不肯輕易妥協:

  「先祖之法流傳世代,豈能說棄就棄?萬一疏導河道分流出錯,淹沒下游部落,你拿什麼補償各族損失?」

  「今日我當著萬族所有人立重誓。」大禹抬手指向天地,語氣鄭重無比,「我大禹主持治水大業,絕不堵截任何一條河道、圍堵任何一片水澤,全程以疏導為根本。但凡因疏導工事損毀的田地、居所,洪水退去之後,塗山糧倉拿出半數存糧補償受損部族;倘若我今日所言有半句虛言,九州江河洪水反噬我一身,永世不得安寧!」

  這般重誓落下,全場稍稍安靜幾分,可犬戎首領依舊面色冷淡,九黎老首領仍是憂心忡忡。

  大禹繼續安撫眾人疑慮:

  「至於各部抽調人力一事,我可重新規制。小型部族不足千人者,僅出百五十青壯,餘下族人留守部落耕種、巡山御獸;中等部族出五百,大型部族千人,絕不強求弱小部落掏空所有勞力。治水勞工統一供給糧草兵器,無需各部自行承擔補給。」

  聽完這番折中安排,九黎老首領長長鬆了一口氣,躬身拱手:

  「首領體恤小部族難處,老夫願舉全族響應號令。」

  共工舊部首領沉默思索許久,終於點頭退讓:

  「你敢立下這般重誓,又肯兼顧各族損失,我便信你。我們共工一脈世代靠著河畔生存,族中人人熟知河道深淺、水流走向,所有水性工匠、熟悉水勢的嚮導,全部交由你調遣,傾盡全族之力輔佐治水大業。」

  東夷首領當場拍著胸脯表態:

  「我東夷世代臨海,最熟悉潮汐漲落、水系分流!族內所有青壯年勞力,全部聽從你的安排開挖疏通河道!」

  三苗首領緊隨其後應聲:

  「我們三苗常年居於深山,開山鑿石的工匠數不勝數,劈山開路、打通水道的重活,盡數交給我們三苗部族!」


  「話已說到這份上,我犬戎部族暫且聽從安排,只是後續若是荒原高地確有安居之地,我依舊要帶著族人遷徙,到時候還望禹首領不要阻攔。」

  大禹淡然點頭,不強迫對方立刻全然信服:

  「人各有志,洪水降臨之前,你大可派人前去荒原探查虛實,若當真尋得萬全安居之地,我不會強行約束各部去路。」

  一眾首領又說笑了一陣,禹微笑著請大家先去飲茶。

  應龍側頭望著各位首領走遠,低聲開口:

  「此番半數部族雖應允抽調人力,犬戎心中依舊存異,三個月開工之後,南北深山所有峽谷都能借著泄洪之名開鑿通路。西邊那幾處隔絕人煙的深壑,地勢隱蔽,剛好合用。」

  大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群山,聲音壓得極低:

  「分批次動工,對外只稱開挖泄洪溝壑。白日交由各族工匠施工,入夜之後,那幾處山谷便歸你我處置,不會有外人靠近。」

  應龍淡淡應聲:

  「洪水一漲,藏於群山之中的巨物必然四處竄動,山道貫通之後,往來周轉也方便許多。」

  大禹輕輕點頭,二人本就是受命而來,只需敲定依託治水工程鋪開布局的具體辦法。

  二人正輕聲交談,娥皇、女英緩步走了過來,大禹立刻轉換語氣,不再提及山谷、深夜行動相關事宜,神色如常。

  女英率先開口:

  「方才各部首領爭執不休,不少人憂心抽調勞力之後部落無力防備野獸,夫君可有周全對策?」

  大禹只揀人族能理解的說辭作答,半點不吐露真實謀劃:

  「洪水沖毀山林巢穴,野獸受驚亂竄在所難免,後續我會劃分值守次序,留守部落的族人分片巡山,遇到傷人猛獸就地驅離圍剿即可。眼下頭等大事唯有疏通河道抵禦水患,其餘瑣事循序漸進處置,不會讓任何一部族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娥皇微微頷首,並未多想:

  「夫君分得清主次,又肯體恤弱小部族,方才一番說辭總算安撫住眾人。我們姐妹只管管好塗山後勤,糧草、兵器、勞工盡數調配妥當,不給治水大業拖後腿。今日各部人心浮動,誰真心相助,誰暗藏私心、心存牴觸,我與妹妹都默默記了下來,日後也好給夫君分憂。」

  大禹看向二女,語氣溫和:

  「有你們穩住後方,我便能安心走遍九州山河,一心疏導水勢。山中走獸只是小節,不足掛齒。」

  就在幾人簡單交談之際,塗山部族的老巫手持骨質法杖,緩步走到高台正中,高聲喝斷全場交談:

  「吉時已到!天地為證,山川為媒,大婚祭禮正式開啟!」

  喧鬧的全場瞬間肅靜下來,所有人挺直身軀,安靜注視高台正中三人。

  老巫目光落在大禹、娥皇、女英身上,朗聲誦讀祝詞,聲音穿透整片山谷:

  「禹踏遍九州江河,心懷濟世安民之志;塗山娥皇、女英,聰慧果敢,安定洪荒人心!今日三人大典合婚,兩族血脈同源,七十二部萬族共同見證,各族永世守望相助,攜手共渡這場空前洪荒大劫!」

  大禹立於正中,娥皇、女英分立左右,三人並肩上前,一同躬身祭拜天地山川圖騰,隨後兩兩相對行禮。

  整套婚禮儀節落下的剎那,山下數萬各族族人齊聲歡呼吶喊,震天聲響驚起山間無數飛鳥,盤旋雲層久久不散。

  祭祀禮畢,連片宴席即刻鋪開,各族族人不分部族尊卑、身份高低,混雜圍坐一處,陶鼎燉煮獸肉、陶碗盛滿果酒、烘烤雜糧餅擺滿長案,喧鬧交談聲此起彼伏,席間依舊能聽見不少首領低聲議論方才治水利弊,分歧並未徹底消散。

  酒過三巡,一眾部落首領再度圍到大禹身旁,七嘴八舌追問治水相關各類事宜,質疑之聲依舊夾雜其中。

  「禹首領,治水工程何時正式動工?各部需要抽調多少青壯勞力?先前說好小部族只出一百五十人,可不能臨時變卦。」

  「疏通河道優先從北方大河開工,還是南北江河同步開挖?若是北方治水拖慢進度,南方低洼之地如何抵禦先期漲水?」

  「山洪多發的深山峽谷,要不要多派工匠開鑿溝渠分流?開山耗費巨大石料,各部石材供給如何分配?」

  大禹從容不迫,條理清晰一一答覆所有人的疑問,全程只圍繞治水、防洪說事,兼顧各部顧慮,一一給出折中方案:

  「三個月之後,全線治水工程正式啟動。」

  「施工順序先疏通北方主幹大河,再南下連通江南水系,主次分明,不會打亂整體節奏。人力規制方才當眾許諾,弱小部族一百五十人,中型五百,大部千人,絕不臨時加碼,統一由我麾下調度,唯有推諉逃避、暗中阻撓治水者,才會被九州各部視作公敵。」

  「深山峽谷盡數開鑿分流溝渠,用以泄洪避險,所有工匠、勞工以疏通水脈為唯一要務。山中野獸交由各部留守獵手自行巡防,不必額外抽調人力專門看管。石料、糧草統一運送至塗山糧倉封存保管,按照各地施工隊伍需求按需分發,損耗嚴重的部族優先補給,嚴禁任何部落私藏囤積物資、剋扣口糧。亂世浩劫當前,所有生存物資歸為公產,絕不允許有人趁災囤積牟利!」

  在場大半首領聽完安排,紛紛拱手應下,唯有犬戎首領坐在角落沉默飲酒,始終沒有上前附和,心中芥蒂並未完全消除。

  應龍站在高台邊角,望著下方各懷心思的眾人,低聲獨自感慨:

  「一場塗山大婚收攏大半人心,雖仍有部族心存牴觸,卻恰好給我們的差事做足遮掩。人人目光都放在人力、水土利弊之上,無人會深究深山峽谷開鑿的真正用處。」

  宴席持續至暮色低垂,各部首領輪番上前敬酒,不停和大禹商討開山、疏河、泄洪細節,爭執、問詢從未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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