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林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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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種更濃稠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過的黑。紅燈籠的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懸浮在空中的一隻只充血的眼睛。

  戌狗沿著暗巷走回喜堂,從喜堂的後門進入,穿過迴廊,走過天井。

  桂花樹下,那個木製托盤還在。雨水將它泡得發脹,木紋變得模糊。

  戌狗在桂花樹下停了一下,抬起頭,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望向樹冠深處。幽冷的光團還在,和地下空間看到的一樣,像是樹的第二顆心臟。

  它低下頭,繼續走。

  走出喜堂的大門,沿著青石板路,朝鎮中心偏北的方向走去。

  愛巢。

  林氏夫婦的住所。

  戌狗走到愛巢的院門前時,院門已經關上了。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用黑色的墨寫著四個字:「恩愛示範,明日巳時。」

  戌狗沒有推門。它繞到院牆的側面,找到了一處低矮的牆頭,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內的鵝卵石小徑上。

  正堂的燈還亮著。

  戌狗悄無聲息地走近正堂,蹲坐在窗外的陰影中,透過半掩的窗戶望向堂內。

  林氏夫婦還在。

  但他們的「恩愛示範」已經結束了。

  男人——林氏丈夫——坐在太師椅上,手裡依然捧著那本書,但書是倒著的。他沒有在讀,只是維持著一個「在讀」的姿態。他的眼睛閉著,面具下的呼吸均勻而緩慢,像是在假寐。

  女人——林氏妻子——坐在繡墩上,團扇擱在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堂外的雨夜。她的面具上,笑容依然精準,但戌狗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顫抖。

  顫抖的不是手指,而是無名指上那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在發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種吸收光線的、比黑暗更暗的黑色光芒。那種光芒在戒指的表面流動,像是一條微型的、液態的蛇。

  戌狗的鼻翼翕動。

  戒指的氣味變了。不再是古老的氣味和女人的體味糾纏在一起,而是一種更濃烈的、更侵略性的氣味——像是戒指在「進食」。

  它在從女人身上吸取生命力。

  而且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戌狗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門前,用鼻尖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男人的眼睛睜開了。他看了戌狗一眼,嘴角的微笑沒有任何變化,然後閉上眼睛,繼續假寐。

  女人的目光從雨夜中收回來,落在戌狗身上。

  空洞。

  她的目光和之前一樣空洞,像是兩扇沒有上鎖但也沒有人願意推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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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狗走進正堂,走到女人腳邊,蹲坐下來。它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對上女人的眼睛。

  然後它張開嘴,舌下的那把黑色鑰匙滑出來,落在它爪邊的地面上。

  金屬碰撞青石板,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女人的目光落在鑰匙上。

  那一瞬間,戌狗看到了她面具下的變化。

  不是表情的變化——面具遮住了一切。而是她身體的變化。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猛地閃了一下黑色的光,她的肩膀微微縮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認識這把鑰匙。

  戌狗的鼻尖貼近鑰匙,將鑰匙向女人的方向推了推。

  女人的手緩緩伸出來,手指顫抖著,觸碰到了鑰匙的表面。

  她的指尖剛碰到鑰匙,面具就發出了聲音。

  「咔噠」。

  不是碎裂,不是脫落,而是鎖扣被解鎖的聲音。

  女人的手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個選擇。

  面具的內側,鎖扣已經打開。現在,她只需要用手指扣住面具的邊緣,輕輕一掀,那張戴了不知多少年的白色瓷面就會從她的臉上脫落。

  她可以摘下面具了。

  她可以露出真實的自己了。

  戌狗看著她,等待著。

  女人的手指從鑰匙上移開,緩緩抬起來,顫抖著,伸向自己的臉。

  她的指尖觸碰到面具的下顎邊緣。

  停住了。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腔劇烈起伏。無名指上的戒指瘋狂地閃爍著黑色的光,像是在阻止她,又像是在催促她。

  堂內,男人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他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他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地盯著女人的手。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面具下面,嘴唇在無聲地翕動。

  戌狗讀出了他的唇語:「摘下來。摘下來。摘下來。」

  女人的手指扣住了面具的邊緣。

  她閉上了眼睛。

  然後——

  她猛地掀開了面具。

  白色的瓷面從她的臉上脫落,掉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片。碎片在青石板上彈跳、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最後一聲嘆息。

  面具下面,是一張臉。

  一張三十七八歲的、面容姣好的、但布滿了淚痕的臉。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睛不是空洞的。而是充滿了情緒的——恐懼,悲傷,憤怒,悔恨,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被壓在廢墟下很久很久的、終於重見天日的光。

  她在哭。

  真實的、無聲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的哭。

  戌狗聞到了她眼淚的氣味。

  咸澀的,溫暖的,帶著三十七度體溫的。

  不是生理性的淚水。

  是悲傷。

  是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終於被允許流出來的悲傷。

  戌狗輕輕擺了一下尾巴。

  「戌狗。」林淵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在。」戌狗回應。

  「她摘下來了。」

  「嗯。」

  「她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

  戌狗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在等。等一個不會傷害到她的方式。」

  林淵沒有回答。

  女人跪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的哭聲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但每一聲音調都是真實的,沒有任何偽裝。

  男人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顫抖著,緩緩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他的面具下面,是一張疲憊的、消瘦的、眼眶深陷的臉。沒有眼淚,但他的嘴唇在顫抖。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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