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聞到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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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小的女孩趴在井沿,往下看著,聲音傳出:

  「娘——」

  「光下來了——」

  「你能看見嗎——」

  井底沒有回應,但那堆骸骨的顱骨,微微動了一下。

  下頜骨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像在說話。

  只是,這些話說給誰聽?

  小女孩是聽不見的,但她能夠看見。

  她看見從井底慢慢飄起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小,也很輕。

  並且閃著詭異的光。

  那是油光,浮上來的是一滴油。

  紅燒肉的油。

  從溺母胸腔里升起來的,穿過四十米深的井水,穿過那些正在癒合的刻痕,穿過井口那圈光——

  落在小女孩鼻尖上。

  涼涼的。

  滑滑的。

  小女孩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那滴油的瞬間,她聞到了味道。

  紅燒肉的味道。

  醬色油亮,肥瘦相間,肉皮上粘著八角——

  那是她六歲那年,廚房鍋里煮著的味道。

  那是她臨死前,最後一次聞到的「人間」。

  小女孩愣住了。

  然後她哭了。

  四十年來第一次哭出聲音。

  「娘——」

  「是娘做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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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

  井底沒有回應,但那堆骸骨的顱骨,下頜骨最後一次張開,又合上。

  之後再也不動了。

  油滴從小女孩鼻尖滑落,落在青石板上,滲進苔蘚里。

  苔蘚之中開出了一朵小白花。

  很小。

  很白。

  五個瓣。

  這是四十年來,這枯井庭院之中第一次開出花。

  狗蛋走了過來,蹲下,仔細的看著那朵花。

  「娘變的?」

  小女孩擦眼淚,點頭。

  狗蛋伸手,想摸花瓣。

  手剛觸到,花瓣輕輕一顫,從花蕊里飄出一縷白煙。

  白煙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浮腫的,蒼白的,嘴唇烏紫的女人。

  但她在笑著,笑得很輕,很淡,像剛睡醒的人看見窗外有陽光。

  她看著四個孩子。

  狗蛋、二妮、三娃、小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活……」

  話音落下,人形便徑直消散開來,而白煙則飄向森林邊緣的方向。

  飄進那片灰霧裡。

  消失在了祭壇的光中。

  ——

  林淵站在森林邊緣。

  這裡的霧氣太過濃郁了。

  濃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水,糊在臉上,粘在眼睫毛上,每一次呼吸都吸進去半口濕漉漉的涼。

  但他看得見祭壇。

  因為祭壇本身在發光,棺材形狀的光。

  明滅,閃爍,像將熄的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就是不肯滅。

  掘墓人站在祭壇下。

  背對著林淵。

  還是那個佝僂的背影,還是那柄鐵鍬,還是握鍬的姿勢——虎口卡在鍬柄中段,發力支點全錯,四十年來從沒改過。

  林淵走過去。

  腳踩在落葉上,咔嚓咔嚓。

  不是普通的落葉。

  那是「紙錢」。

  燒了一半的黃紙,邊緣焦黑,紙面上印著模糊的銅錢圖案。一層一層,鋪了十幾米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

  紙錢底下有東西。

  手指。

  人的手指。

  從紙錢縫隙里伸出來,指節蜷縮,指甲烏青,一動不動。

  不是一隻。

  是十幾隻。

  幾十隻。

  幾百隻。

  整片森林邊緣的地面,全是手。

  死人手。

  從地底下伸出來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姿勢——有的是抓,有的是撓,有的是握拳,有的是五指張開朝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

  【你已進入森林邊緣祭壇範圍】

  【地圖特性:埋手之地】

  【效果:所有單位移動速度降低30%,每10秒進行一次「下陷」判定,判定失敗則被地面以下的手拖入地底】

  【你的判定:???】

  【判定結果:豁免】

  【累計豁免次數:1】

  林淵繼續走。

  每走一步,腳底的手就被踩得更深一點,陷進紙錢里,等他一抬腳,又彈回來,繼續保持那個抓握的姿勢。

  掘墓人沒回頭。

  但它在說話。

  「這片林子,埋了三百七十二個人。」

  「都是來找孩子的。」

  「走丟了,找不著,最後死在林子裡。」

  「死了還伸手,想再摸摸孩子的臉。」

  林淵走到它身後三米,停下。

  「你呢?」

  「你等誰?」

  掘墓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轉身。

  那張臉很普通。

  眉骨凸出,顴骨深陷,眼角皺紋里塞著洗不淨的黑泥——和四十年前殺孩子那天一模一樣。

  沒有怨毒。

  沒有瘋狂。

  只是累。

  很累很累的累。

  它看著林淵。

  「我等了四十年。」

  「等我孩子來埋我。」

  「今天她們來了。」

  「但她們沒埋我。」

  「她們在井邊看花。」

  它說這話時,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什麼表情都沒做出來,就那麼木著臉,繼續說:

  「我把自己餵給她們,吃了四十年。」

  「她們吃飽了,就走了。」

  「沒回頭看我一眼。」

  林淵沒說話。

  掘墓人把鐵鍬換到左手。

  「我不怪她們。」

  「是我先動的手。」

  「我挖她們心的時候,她們還在笑。」

  「二妮懷裡還抱著那隻兔子,跟我說『爹,兔子腿好了,能跑了』。」

  「我那一鍬下去,兔子先死的。」

  「她愣了一下,才輪到她。」

  「愣的那一下,她還在笑。」

  它頓了頓。

  「三娃最小,蹲在灶台邊等肉熟,聞著香味咽口水。」

  「我走到他身後,他以為是去盛肉,還回頭跟我咧嘴。」

  「他牙才長了十六顆,缺兩顆門牙,咧嘴漏風,笑起來特別傻。」

  「我一鍬砸下去,他後腦勺凹進去一塊,人往前撲,撲進灶台底下。」

  「到死手還捂著嘴。」

  「怕牙漏風。」

  它說到這裡,終於有了表情。

  眼眶紅了。

  沒流淚。

  四十年前就流幹了。

  「狗蛋是大兒子,七歲了,懂事了。」

  「他看見我提鍬過來,知道我要幹什麼。」

  「但他沒跑。」

  「他站在兩個妹妹前面,擋著,跟我說:『爹,你輕點,妹妹怕疼。』」

  「我說好。」

  「然後我把他砸倒,先挖了他的心。」

  「因為他是老大,心最大,夠三個人分。」

  林淵沉默了很久,開口道:

  「你瘋了。」

  掘墓人點頭。

  「是瘋了。」

  「我女人跳井那天瘋的。」

  「她跳下去之前跟我說:『你把三個孩子的心挖出來,用我的棺材裝好,等我來世投胎,還給他們。』」

  「我說好。」

  「然後她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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