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聞墨齋
墨枝巷很窄。
窄到兩邊屋檐幾乎要碰在一起，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被屋檐一擠，便成了一線冷聲。
聞墨齋就在巷子最深處。
門不大。
半截竹牌掛在門楣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牌上「聞墨」二字寫得極雅觀，墨色已經有些舊了，卻仍能看出當年落筆之人的好腕力。
月凌站在巷口，她一路來得很快。
可到了這裡，她反倒停住了。
她不是傻子。
前面在廢院的事已經狠狠抽過她一記耳光。
可她也知道，月影的衣角出現在漾歡樓，線索又指向聞墨齋，這地方無論是真是假，她都不能當沒看見。
月凌握著刀，眼神冰冷。
聞墨齋里沒有點燈。
門板半掩著。
屋內黑洞洞的，一股紙墨味從門縫裡滲出來。
月凌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踩到一片薄紙。
她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裁壞的紙角。
看著很像一個「月」字。
她現在心亂如麻，看什麼都像與月影有關。
月凌眼底寒光驟起，抬手便要推門。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顧晨的聲音。
「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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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凌的手停在門前。
她沒有回頭。
顧晨從巷口走來，身後跟著來小苑、沈礪，還有趙黑皮和兩名斥候。
幾人腳步都很輕。
可月凌還是聽見了。
她冷聲道：
「你來得倒快。」
顧晨走到她身側。
「你走得也很快。」
月凌回頭，紫眸冷冷看他。
「所以你是來抓我回去的？」
顧晨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我是來找月影的。」
月凌唇角一動，像是想冷笑，可她終究沒笑出來。
顧晨蹲下身，拾起那片紙角。
來小苑也湊近看了一眼。
「這紙，和認罪書用的是同一種。」
顧晨問：
「字呢？」
來小苑皺眉。
「像月字。」
趙黑皮低聲罵道：
「這幫狗東西。」
顧晨抬眼看向屋內。
「從後門繞一下。」
沈礪立刻帶一名斥候轉向巷後。
趙黑皮也想跟去，被顧晨抬手攔下。
「你守巷口。」
趙黑皮不甘心。
「顧老大，我進去。」
「你守巷口。」
顧晨聲音一沉。
趙黑皮只好咬牙點頭，退到巷口。
月凌看著顧晨分派人手，眼底的冷意並沒有散。
她忽然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一定會衝進去？」
顧晨沒有看她。
「是。」
月凌握刀的手緊了一分。
顧晨繼續道：
「所以我趕來了。」
月凌冷笑：
「怕我壞事？」
顧晨終於看向她。
「我怕你死。」
月凌一怔。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冷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把那點動搖壓了下去。
「顧旗主也會怕這個？」
顧晨沒接話。
現在說什麼都像辯解。
他只把手按在門上，輕輕一推。
門開了。
吱呀一聲，在這條死寂的墨枝巷裡顯得格外刺耳。
聞墨齋里很暗。
一排排紙架靠牆擺著，上面堆著各種裁好的紙。
有尋常黃麻紙，也有潔白細滑的雲紋紙。
靠窗的位置放著幾方硯台，墨錠整齊碼在小木盒裡。
屋中間有一張長案。
長案上攤著幾頁未乾的字。
顧晨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裡太安靜了。
來小苑點亮火摺子，火光一跳，屋裡的陰影退了半尺。
月凌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長案上。
案上那幾頁紙，寫的不是什麼文雅詩詞。
而是一遍又一遍的「月影」二字。
月。
影。
月影。
月影。
有的字寫得端正。
有的寫得潦草。
有的像女子手筆，有的像小童亂畫。
還有一張紙上，字跡被墨水抹花，只剩一個「影」字。
月凌的呼吸驟然亂了一下。
她一步上前，抓起那幾張紙。
紙墨都很新，像是剛寫完不久。
來小苑臉色發沉。
「這是故意留下的。」
月凌猛地看向他。
「我知道！」
來小苑沒再說話。
顧晨走到長案前，看向硯台。
硯中還有墨。
墨面未乾。
他又看向旁邊的筆。
筆桿是青竹製的，尾端刻著一片很細的竹葉。
竹葉紋。
顧晨眼底冷意更深。
月凌拿著那幾頁寫滿「月影」的紙，聲音有些啞：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顧晨道：
「讓你看著。」
顧晨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讓你知道月影在他們手裡。」
「讓你看著你每次慢一步。」
月凌指節驟然收緊，那幾頁紙被她捏得變了形。
來小苑繞到書架後面，很快發現一扇暗門。
門不大，被紙架擋著。
若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去。
「這裡。」
顧晨走過去。
暗門沒有鎖。
他用刀鞘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條極窄的夾道。
夾道里沒有燈，只有一股潮氣。
沈礪此時也從後門進來，低聲道：
「後院沒人。」
顧晨點頭。
「我進去。」
月凌立刻道：
「我也去。」
顧晨看她一眼。
月凌冷冷道：
「就算你攔我，我還是會去。」
顧晨沉默一瞬。
「跟在我後面。」
月凌沒有答應。
但她還是站到了顧晨身後半步。
夾道狹窄，兩側牆壁粗糙，看著像是後來硬鑿出來的。
走了十幾步，前方出現一間小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張椅子。
一隻燈。
一面牆。
牆上掛著許多紙條。
火摺子照亮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紙條上寫的，全是顧字旗眾人的名字。
趙黑皮。
錢勝。
曹小滿。
曹璃。
梁七。
孫二河。
沈礪。
來小苑。
寧二娘。
岳驍。
古洛。
月凌。
月影。
最後一張，是顧晨。
每個名字下面，都有幾行極小的字。
顧晨走到最近的一張前。
【趙黑皮。】
【粗豪，重義，易激。】
【怒則失陣。】
再看下一張。
【錢勝。】
【穩重，護人，怕拖累。】
【盾在，則心定；盾破，則人亂。】
顧晨一張一張看過去。
越看，臉色越沉重。
這面牆把顧字旗每個人的脾氣性格，最在意的東西，一點點拆開，掛在牆上。
月凌走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前。
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冷了。
【月凌。】
【快刀。】
【看重親弟。】
【一激即動。】
最後一行字，用硃筆圈了起來。
【讓她慢一步。】
月凌握刀的手在發抖。
她心裡怒不可遏。
她終於明白，廢院那三具孩子屍體，不只是為了栽贓。
更是為了看她撲空。
看她這把快刀，偏偏救不到人。
顧晨走到寫著月影的紙條前。
【月影。】
【手快，心軟，好奇心重。】
【以童子誘之，以愧鎖之。】
顧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火摺子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來小苑站在一旁，看得背後發涼。
他自認平常也會記人。
可他記人，是為了帶隊排陣、補足短處。
而牆上這些字，都是為了害人。
它把每個人當作一把可以被撥動的機關。
沈礪也看見了自己的那張。
【沈礪。】
【守令，重規。】
【可用軍令困之。】
沈礪臉色沒有變。
可握槍的手，也微微發抖。
顧晨最後走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前。
紙條比其他人更長。
字也更多。
【顧晨。】
【刀穩。】
【心重。】
【不懼死。】
【雙子山後，忌替人做主。】
【善救人，亦怕救錯人。】
【以人命分其心。】
【以同袍裂其旗。】
最後一句，墨跡最新。
【此人難殺。】
顧晨看著這句話，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月凌也看見了。
她的怒意猛地頓了一下。
雙子山。
這三個字，把她心裡某處東西輕輕撥開。
原來不只是她。
不只是月影。
不只是寧二娘。
顧晨也在牆上。
而且被寫得最清楚。
他怕救錯人。
所以墨竹才一遍遍把人擺到他面前。
讓他救。
讓他選。
讓他每一步都像選錯。
月凌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你也會算計。」
「只是你算計得比別人更冷靜。」
她的嘴唇抿緊了些。
可那點愧意剛浮起，就被月影的名字重新壓了下去。
她不能現在心軟。
月影還沒回來。
顧晨伸手，取下那張寫著自己的紙。
紙背後，竟還有字。
只有一行。
【顧小旗，看到這裡，說明你又慢了一步。】
窄到兩邊屋檐幾乎要碰在一起，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被屋檐一擠，便成了一線冷聲。
聞墨齋就在巷子最深處。
門不大。
半截竹牌掛在門楣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牌上「聞墨」二字寫得極雅觀，墨色已經有些舊了，卻仍能看出當年落筆之人的好腕力。
月凌站在巷口，她一路來得很快。
可到了這裡，她反倒停住了。
她不是傻子。
前面在廢院的事已經狠狠抽過她一記耳光。
可她也知道，月影的衣角出現在漾歡樓，線索又指向聞墨齋，這地方無論是真是假，她都不能當沒看見。
月凌握著刀，眼神冰冷。
聞墨齋里沒有點燈。
門板半掩著。
屋內黑洞洞的，一股紙墨味從門縫裡滲出來。
月凌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踩到一片薄紙。
她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裁壞的紙角。
看著很像一個「月」字。
她現在心亂如麻，看什麼都像與月影有關。
月凌眼底寒光驟起，抬手便要推門。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顧晨的聲音。
「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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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凌的手停在門前。
她沒有回頭。
顧晨從巷口走來，身後跟著來小苑、沈礪，還有趙黑皮和兩名斥候。
幾人腳步都很輕。
可月凌還是聽見了。
她冷聲道：
「你來得倒快。」
顧晨走到她身側。
「你走得也很快。」
月凌回頭，紫眸冷冷看他。
「所以你是來抓我回去的？」
顧晨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我是來找月影的。」
月凌唇角一動，像是想冷笑，可她終究沒笑出來。
顧晨蹲下身，拾起那片紙角。
來小苑也湊近看了一眼。
「這紙，和認罪書用的是同一種。」
顧晨問：
「字呢？」
來小苑皺眉。
「像月字。」
趙黑皮低聲罵道：
「這幫狗東西。」
顧晨抬眼看向屋內。
「從後門繞一下。」
沈礪立刻帶一名斥候轉向巷後。
趙黑皮也想跟去，被顧晨抬手攔下。
「你守巷口。」
趙黑皮不甘心。
「顧老大，我進去。」
「你守巷口。」
顧晨聲音一沉。
趙黑皮只好咬牙點頭，退到巷口。
月凌看著顧晨分派人手，眼底的冷意並沒有散。
她忽然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一定會衝進去？」
顧晨沒有看她。
「是。」
月凌握刀的手緊了一分。
顧晨繼續道：
「所以我趕來了。」
月凌冷笑：
「怕我壞事？」
顧晨終於看向她。
「我怕你死。」
月凌一怔。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冷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把那點動搖壓了下去。
「顧旗主也會怕這個？」
顧晨沒接話。
現在說什麼都像辯解。
他只把手按在門上，輕輕一推。
門開了。
吱呀一聲，在這條死寂的墨枝巷裡顯得格外刺耳。
聞墨齋里很暗。
一排排紙架靠牆擺著，上面堆著各種裁好的紙。
有尋常黃麻紙，也有潔白細滑的雲紋紙。
靠窗的位置放著幾方硯台，墨錠整齊碼在小木盒裡。
屋中間有一張長案。
長案上攤著幾頁未乾的字。
顧晨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裡太安靜了。
來小苑點亮火摺子，火光一跳，屋裡的陰影退了半尺。
月凌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長案上。
案上那幾頁紙，寫的不是什麼文雅詩詞。
而是一遍又一遍的「月影」二字。
月。
影。
月影。
月影。
有的字寫得端正。
有的寫得潦草。
有的像女子手筆，有的像小童亂畫。
還有一張紙上，字跡被墨水抹花，只剩一個「影」字。
月凌的呼吸驟然亂了一下。
她一步上前，抓起那幾張紙。
紙墨都很新，像是剛寫完不久。
來小苑臉色發沉。
「這是故意留下的。」
月凌猛地看向他。
「我知道！」
來小苑沒再說話。
顧晨走到長案前，看向硯台。
硯中還有墨。
墨面未乾。
他又看向旁邊的筆。
筆桿是青竹製的，尾端刻著一片很細的竹葉。
竹葉紋。
顧晨眼底冷意更深。
月凌拿著那幾頁寫滿「月影」的紙，聲音有些啞：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顧晨道：
「讓你看著。」
顧晨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讓你知道月影在他們手裡。」
「讓你看著你每次慢一步。」
月凌指節驟然收緊，那幾頁紙被她捏得變了形。
來小苑繞到書架後面，很快發現一扇暗門。
門不大，被紙架擋著。
若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去。
「這裡。」
顧晨走過去。
暗門沒有鎖。
他用刀鞘輕輕推開。
門後是一條極窄的夾道。
夾道里沒有燈，只有一股潮氣。
沈礪此時也從後門進來，低聲道：
「後院沒人。」
顧晨點頭。
「我進去。」
月凌立刻道：
「我也去。」
顧晨看她一眼。
月凌冷冷道：
「就算你攔我，我還是會去。」
顧晨沉默一瞬。
「跟在我後面。」
月凌沒有答應。
但她還是站到了顧晨身後半步。
夾道狹窄，兩側牆壁粗糙，看著像是後來硬鑿出來的。
走了十幾步，前方出現一間小暗室。
暗室里只有一張椅子。
一隻燈。
一面牆。
牆上掛著許多紙條。
火摺子照亮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紙條上寫的，全是顧字旗眾人的名字。
趙黑皮。
錢勝。
曹小滿。
曹璃。
梁七。
孫二河。
沈礪。
來小苑。
寧二娘。
岳驍。
古洛。
月凌。
月影。
最後一張，是顧晨。
每個名字下面，都有幾行極小的字。
顧晨走到最近的一張前。
【趙黑皮。】
【粗豪，重義，易激。】
【怒則失陣。】
再看下一張。
【錢勝。】
【穩重，護人，怕拖累。】
【盾在，則心定；盾破，則人亂。】
顧晨一張一張看過去。
越看，臉色越沉重。
這面牆把顧字旗每個人的脾氣性格，最在意的東西，一點點拆開，掛在牆上。
月凌走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前。
她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冷了。
【月凌。】
【快刀。】
【看重親弟。】
【一激即動。】
最後一行字，用硃筆圈了起來。
【讓她慢一步。】
月凌握刀的手在發抖。
她心裡怒不可遏。
她終於明白，廢院那三具孩子屍體，不只是為了栽贓。
更是為了看她撲空。
看她這把快刀，偏偏救不到人。
顧晨走到寫著月影的紙條前。
【月影。】
【手快，心軟，好奇心重。】
【以童子誘之，以愧鎖之。】
顧晨的手指慢慢收緊。
火摺子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來小苑站在一旁，看得背後發涼。
他自認平常也會記人。
可他記人，是為了帶隊排陣、補足短處。
而牆上這些字，都是為了害人。
它把每個人當作一把可以被撥動的機關。
沈礪也看見了自己的那張。
【沈礪。】
【守令，重規。】
【可用軍令困之。】
沈礪臉色沒有變。
可握槍的手，也微微發抖。
顧晨最後走到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張前。
紙條比其他人更長。
字也更多。
【顧晨。】
【刀穩。】
【心重。】
【不懼死。】
【雙子山後，忌替人做主。】
【善救人，亦怕救錯人。】
【以人命分其心。】
【以同袍裂其旗。】
最後一句，墨跡最新。
【此人難殺。】
顧晨看著這句話，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月凌也看見了。
她的怒意猛地頓了一下。
雙子山。
這三個字，把她心裡某處東西輕輕撥開。
原來不只是她。
不只是月影。
不只是寧二娘。
顧晨也在牆上。
而且被寫得最清楚。
他怕救錯人。
所以墨竹才一遍遍把人擺到他面前。
讓他救。
讓他選。
讓他每一步都像選錯。
月凌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你也會算計。」
「只是你算計得比別人更冷靜。」
她的嘴唇抿緊了些。
可那點愧意剛浮起，就被月影的名字重新壓了下去。
她不能現在心軟。
月影還沒回來。
顧晨伸手，取下那張寫著自己的紙。
紙背後，竟還有字。
只有一行。
【顧小旗，看到這裡，說明你又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