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借勢斬猙
次日一早，棲霞原起了風。
草甸低伏，殘雪未化，天還沒全亮，原野盡頭已經鋪開一層淡金。
寨門外，寧二娘扛著那柄半人高的巨斧，獨自一人站在土坡上。
寨牆上的哨卒最先看見她。
「又是這瘋婆娘！」
「北邊那幫雜碎還沒死乾淨？」
「放箭啊！」
牆頭頓時引起一股小騷動。
寧二娘把巨斧往地上一頓，昂起頭，沖寨牆吐了口唾沫。
「鐵猙！」
她嗓門本就大，這一嗓子順著晨風一滾，半個寨子都聽見了。
「你娘生你時是不是把臉扔了，把膽子留在肚裡了？」
「昨兒搶你兩袋糧，今天我站在這兒罵你，你敢不敢滾出來一見？」
寨牆上有人朝她放箭。
箭矢破空而來，寧二娘身子一偏，竟像野獸般往旁邊一滾，翻進土坡後頭，緊接著又扯著嗓子罵：
「我就知道，你們這幫披甲狗只會躲寨牆後吠吠不止！」
「鐵猙！你昨晚是不是又抱著刀睡的？怕我割你腦袋？」
寨門裡開始有人往外沖。
顧晨等人伏在更遠一些的草坡後，盯著寨子和最裡面的木樓。
鐵猙還沒出來。
此人比他們想的更能忍。
顧晨身邊，月影趴得極低，只露出半張燒傷過的臉，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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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門動了三次，出來的都是小頭目。」
「主菜沒上。」
顧晨點了點頭。
另一邊，岳驍帶著他那伙流寇已經分散埋在更北的淺溝里，只等一個信號。
顧晨昨夜就跟他們說得明白。
今日這一仗，寧二娘先去撩火，岳驍那邊看著接應，千萬別急著撲進去。真正的殺招，必定在寨子裡。
月凌伏在顧晨左後方，紫眸閃爍。
「還等？」
「再等等。」顧晨壓低聲音，「鐵猙不出來，不代表他不關注外面的情況。」
「我們先讓他看個夠。」
前方，寧二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吐掉嘴裡的草根，忽然從腳邊拎起一人頭大小的石塊，朝寨牆砸了過去。
啪！
石頭撞在牆上，給守寨的士兵嚇了一跳。
「鐵猙！」
「我昨晚夢見你了！」
「夢見你跪在女人堆里學狗叫，叫得可諂媚了！」
這句話一出，寨牆上頓時炸了。
幾個披甲的大乾人紅著臉叫罵，門內那幫守卒一下衝出來二十來人，皆是蠻兵，提刀持盾，直奔寧二娘。
寧二娘一看見人出來，反而笑了。
那笑意粗獷豪放。
她提起巨斧，轉身便退，不快不慢，始終吊著那群人往外追。
寨門前瞬間亂了。
顧晨目光一掃，已經把門前這波人看了個大概——
有披大乾甲的，有扎辮子的蠻兵，混編得很正規，前頭刀盾，中間槍兵，後頭甚至還跟了幾名弓手。
不是烏合之眾。
來小苑低聲道：
「這寨子裡的兵，很整齊。」
顧晨嗯了一聲，忽然道：
「夠了。」
他不再等。
鐵猙既然不肯親自邁出那一步，那就由他來撕開這一步。
顧晨猛地抬手，聲音陡然一沉：
「動手！」
下一瞬，埋伏在後的顧北軍起身。
沈礪第一個沖了出去，往寧二娘那一線斜壓過去，正正頂住最前頭撲出來的披甲守卒。
槍出！
一點寒芒自對方盾縫裡透進去，那人還沒來得及罵出聲，喉頭已噴出一線熱血。
錢勝也跟著起身。
他臂上那面新換的鉤月一抬，整個人像突然拔高了一截。
這盾比原來那塊木盾厚重，迎面一名蠻兵橫刀斬來，刀鋒剛磕上鉤月，錢勝已借著盾沿一轉，把那人手腕帶偏，緊接著肩頭一頂，直接把人撞翻在泥里。
趙黑皮、孫二河一左一右跟上補刀。
門外混戰開始，顧晨沒有往正面去。
他帶著月凌，借著寧二娘那一斧子劈亂對面陣腳的瞬間，直接從右側低牆掠了進去。
「右巷！」
月影躲在後坡，手裡捏著一塊白石，往寨中一擲。
石頭落地，正砸在一處棚架角上。
顧晨順著那一聲脆響一看，立刻便找到了昨夜月影摸出來的窄巷。那條巷子直通寨中第二道木柵，是直逼寨中木樓的近道。
「走！」
顧晨低喝一聲，映霜出鞘。
刀身映著晨光，霜氣森然。
攔路的守卒還沒抬刀，顧晨已經一刀斜斬，自肩頭直入胸口，鮮血瞬間灑在牆上。另一個穿舊邊軍甲的人想退，顧晨卻連猶豫都沒有，反手又是一刀，直接橫著割開對方脖頸。
月凌跟在他身後，眼神微微一動。
眼前這些人，穿的大乾舊甲說著官話，也算顧晨半個同袍，若換個心軟的，第一刀下去總會遲疑半分。
顧晨卻沒有。
月凌壓下心頭那點波動，腳下一錯，短劍已經抹進下一人的肋下，把人釘死在木柵邊。
兩人配合越發默契了。
前者開路，後者補空。
一路殺過去，寨中那條本來極穩的兵線，竟被生生鑿出一道口子。
與此同時，寨外的北晨軍也開始發力了。
曹小滿占在後坡一棵歪脖老樹旁，弓開得不算快，靠點射護住沈礪和那些來援的流寇。
而曹璃則不一樣。
她沒站得太高，只在後方一塊大石旁半蹲著，箭囊擱在腳邊，開弓如滿月，專門盯著寨牆和高點上的弓手。
她出箭極准，弓臂前每一道好看的弧彎後，都是一名剛舉弓就倒下的敵人。
有他們二人在，顧北軍和岳驍那伙流寇的傷亡倒也小了許多。
趙黑皮邊砍邊叫好：
「好箭！」
「我今兒算是服了！」
錢勝這邊有鉤月盾擋住前面，鉤月本就擅借勢，錢勝臂力又夠，幾次碰撞之後，他竟用盾沿把一名蠻兵的刀卷到一邊，再一記盾撞把人掀翻。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後咧嘴：
「這玩意兒還挺順手！」
寨中那條巷子很快殺穿了一半。
越往裡，顧晨心裡火氣越大。
角落裡鎖著幾個孩子，像小羊一樣縮成一團；一處半開的木屋裡，有女人聽見外頭廝殺，竟連門都不敢推開；還有幾個披舊邊軍甲的人正在拖箱子，箱子翻開，裡頭皆是女人的首飾和小孩的棉衣。
這群披著大乾軍甲的狗！
月凌看得眼神發冷。
顧晨卻只是握刀更緊。
只是一路往前殺。
誰擋，誰死。
而就在他們殺到第二道木柵前時，巷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混亂喊聲。
「別給鐵猙賣命了！」
「北門破了！」
「外頭那幫不是蠻子，是來殺鐵猙的！」
顧晨猛地抬眼，只見幾名原本在幫寨中守木柵的漢子，竟突然轉過身來，把手裡的長矛對準了旁邊的披甲狗。
為首的漢子顯然早就不滿鐵猙了。
如今見外頭有人打進來，這口氣一下被點著了。
「俺不跟這幫畜生一塊兒死！」
一聲吼下，他先一矛捅翻了身邊人。
其餘幾個跟著反了。
寨中頓時更亂。
顧晨看見這一幕，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火候到了。
人心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而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撞響。
咚！
整條巷子都跟著一震。
顧晨和月凌幾乎同時抬頭。
寨中最深處，那座木樓前的大門緩緩被推開了。
先出來的，是四名膀大腰圓的蠻兵。
他們赤著上身，肩背鼓脹，四個人一同發力，把一柄巨大的兵器從樓里抬了出來。
草甸低伏，殘雪未化，天還沒全亮，原野盡頭已經鋪開一層淡金。
寨門外，寧二娘扛著那柄半人高的巨斧，獨自一人站在土坡上。
寨牆上的哨卒最先看見她。
「又是這瘋婆娘！」
「北邊那幫雜碎還沒死乾淨？」
「放箭啊！」
牆頭頓時引起一股小騷動。
寧二娘把巨斧往地上一頓，昂起頭，沖寨牆吐了口唾沫。
「鐵猙！」
她嗓門本就大，這一嗓子順著晨風一滾，半個寨子都聽見了。
「你娘生你時是不是把臉扔了，把膽子留在肚裡了？」
「昨兒搶你兩袋糧，今天我站在這兒罵你，你敢不敢滾出來一見？」
寨牆上有人朝她放箭。
箭矢破空而來，寧二娘身子一偏，竟像野獸般往旁邊一滾，翻進土坡後頭，緊接著又扯著嗓子罵：
「我就知道，你們這幫披甲狗只會躲寨牆後吠吠不止！」
「鐵猙！你昨晚是不是又抱著刀睡的？怕我割你腦袋？」
寨門裡開始有人往外沖。
顧晨等人伏在更遠一些的草坡後，盯著寨子和最裡面的木樓。
鐵猙還沒出來。
此人比他們想的更能忍。
顧晨身邊，月影趴得極低，只露出半張燒傷過的臉，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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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門動了三次，出來的都是小頭目。」
「主菜沒上。」
顧晨點了點頭。
另一邊，岳驍帶著他那伙流寇已經分散埋在更北的淺溝里，只等一個信號。
顧晨昨夜就跟他們說得明白。
今日這一仗，寧二娘先去撩火，岳驍那邊看著接應，千萬別急著撲進去。真正的殺招，必定在寨子裡。
月凌伏在顧晨左後方，紫眸閃爍。
「還等？」
「再等等。」顧晨壓低聲音，「鐵猙不出來，不代表他不關注外面的情況。」
「我們先讓他看個夠。」
前方，寧二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吐掉嘴裡的草根，忽然從腳邊拎起一人頭大小的石塊，朝寨牆砸了過去。
啪！
石頭撞在牆上，給守寨的士兵嚇了一跳。
「鐵猙！」
「我昨晚夢見你了！」
「夢見你跪在女人堆里學狗叫，叫得可諂媚了！」
這句話一出，寨牆上頓時炸了。
幾個披甲的大乾人紅著臉叫罵，門內那幫守卒一下衝出來二十來人，皆是蠻兵，提刀持盾，直奔寧二娘。
寧二娘一看見人出來，反而笑了。
那笑意粗獷豪放。
她提起巨斧，轉身便退，不快不慢，始終吊著那群人往外追。
寨門前瞬間亂了。
顧晨目光一掃，已經把門前這波人看了個大概——
有披大乾甲的，有扎辮子的蠻兵，混編得很正規，前頭刀盾，中間槍兵，後頭甚至還跟了幾名弓手。
不是烏合之眾。
來小苑低聲道：
「這寨子裡的兵，很整齊。」
顧晨嗯了一聲，忽然道：
「夠了。」
他不再等。
鐵猙既然不肯親自邁出那一步，那就由他來撕開這一步。
顧晨猛地抬手，聲音陡然一沉：
「動手！」
下一瞬，埋伏在後的顧北軍起身。
沈礪第一個沖了出去，往寧二娘那一線斜壓過去，正正頂住最前頭撲出來的披甲守卒。
槍出！
一點寒芒自對方盾縫裡透進去，那人還沒來得及罵出聲，喉頭已噴出一線熱血。
錢勝也跟著起身。
他臂上那面新換的鉤月一抬，整個人像突然拔高了一截。
這盾比原來那塊木盾厚重，迎面一名蠻兵橫刀斬來，刀鋒剛磕上鉤月，錢勝已借著盾沿一轉，把那人手腕帶偏，緊接著肩頭一頂，直接把人撞翻在泥里。
趙黑皮、孫二河一左一右跟上補刀。
門外混戰開始，顧晨沒有往正面去。
他帶著月凌，借著寧二娘那一斧子劈亂對面陣腳的瞬間，直接從右側低牆掠了進去。
「右巷！」
月影躲在後坡，手裡捏著一塊白石，往寨中一擲。
石頭落地，正砸在一處棚架角上。
顧晨順著那一聲脆響一看，立刻便找到了昨夜月影摸出來的窄巷。那條巷子直通寨中第二道木柵，是直逼寨中木樓的近道。
「走！」
顧晨低喝一聲，映霜出鞘。
刀身映著晨光，霜氣森然。
攔路的守卒還沒抬刀，顧晨已經一刀斜斬，自肩頭直入胸口，鮮血瞬間灑在牆上。另一個穿舊邊軍甲的人想退，顧晨卻連猶豫都沒有，反手又是一刀，直接橫著割開對方脖頸。
月凌跟在他身後，眼神微微一動。
眼前這些人，穿的大乾舊甲說著官話，也算顧晨半個同袍，若換個心軟的，第一刀下去總會遲疑半分。
顧晨卻沒有。
月凌壓下心頭那點波動，腳下一錯，短劍已經抹進下一人的肋下，把人釘死在木柵邊。
兩人配合越發默契了。
前者開路，後者補空。
一路殺過去，寨中那條本來極穩的兵線，竟被生生鑿出一道口子。
與此同時，寨外的北晨軍也開始發力了。
曹小滿占在後坡一棵歪脖老樹旁，弓開得不算快，靠點射護住沈礪和那些來援的流寇。
而曹璃則不一樣。
她沒站得太高，只在後方一塊大石旁半蹲著，箭囊擱在腳邊，開弓如滿月，專門盯著寨牆和高點上的弓手。
她出箭極准，弓臂前每一道好看的弧彎後，都是一名剛舉弓就倒下的敵人。
有他們二人在，顧北軍和岳驍那伙流寇的傷亡倒也小了許多。
趙黑皮邊砍邊叫好：
「好箭！」
「我今兒算是服了！」
錢勝這邊有鉤月盾擋住前面，鉤月本就擅借勢，錢勝臂力又夠，幾次碰撞之後，他竟用盾沿把一名蠻兵的刀卷到一邊，再一記盾撞把人掀翻。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後咧嘴：
「這玩意兒還挺順手！」
寨中那條巷子很快殺穿了一半。
越往裡，顧晨心裡火氣越大。
角落裡鎖著幾個孩子，像小羊一樣縮成一團；一處半開的木屋裡，有女人聽見外頭廝殺，竟連門都不敢推開；還有幾個披舊邊軍甲的人正在拖箱子，箱子翻開，裡頭皆是女人的首飾和小孩的棉衣。
這群披著大乾軍甲的狗！
月凌看得眼神發冷。
顧晨卻只是握刀更緊。
只是一路往前殺。
誰擋，誰死。
而就在他們殺到第二道木柵前時，巷子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混亂喊聲。
「別給鐵猙賣命了！」
「北門破了！」
「外頭那幫不是蠻子，是來殺鐵猙的！」
顧晨猛地抬眼，只見幾名原本在幫寨中守木柵的漢子，竟突然轉過身來，把手裡的長矛對準了旁邊的披甲狗。
為首的漢子顯然早就不滿鐵猙了。
如今見外頭有人打進來，這口氣一下被點著了。
「俺不跟這幫畜生一塊兒死！」
一聲吼下，他先一矛捅翻了身邊人。
其餘幾個跟著反了。
寨中頓時更亂。
顧晨看見這一幕，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火候到了。
人心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
而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撞響。
咚！
整條巷子都跟著一震。
顧晨和月凌幾乎同時抬頭。
寨中最深處，那座木樓前的大門緩緩被推開了。
先出來的，是四名膀大腰圓的蠻兵。
他們赤著上身，肩背鼓脹，四個人一同發力，把一柄巨大的兵器從樓里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