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車廂里過了二十三年
「請先告訴我，你記得車廂消失以後發生了什麼。」
負責詢問的工作人員坐在桌子另一邊，錄音設備擺在手邊。女人裹著醫院發的薄毯，頭髮洗過，臉上的疲憊還是壓不住。
她叫高橋美咲。
站台監控里的六歲女孩，也是她。
美咲看了一眼玻璃外的母親。母親在隔壁房間，手裡抱著她小時候背過的那隻小包。兩個人見面後沒說上幾句話。
「車廂剛消失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停電。」
美咲收回目光，開始講。
列車突然劇烈晃動，車窗外的站台和燈光一下全沒了。應急燈還能亮，車體也沒有明顯損壞。有人去拍司機室的門，有人拿手機報警，幾十部手機全部沒有信號。
窗外沒有隧道。
也看不到軌道。
只有一片很暗的灰色，離玻璃很近，又像遠得沒有盡頭。
前幾個小時，大家都在等救援。有人拿手機計算時間，也有人把車裡的飲料和零食集中起來。
外婆一直抱著美咲，說媽媽肯定在外面等。
「她一直這麼說。」
救援沒有來。
車廂里的照明沒有徹底熄滅。電力時強時弱，空調偶爾還能工作，廣播系統再也沒有響過。人們試過砸窗，玻璃能碎，外面那層灰暗的東西碰不到。
伸出去的物體會回到車廂里。
有人把長傘從破口往外捅，傘尖消失一小截，再往前用力，整把傘從座椅下面掉了出來。
後來沒人再碰窗戶。
食物先出了問題。
那節車廂里有四十多人，隨身攜帶的食物撐不了幾天。飲水更少。有人開始藏東西，也有人主張全部登記分配。
第一次爭吵發生在兩瓶水上。
一個年輕男人不肯交出來，另一個人直接上手搶。兩個人打得頭破血流，最後被其他乘客拉開。
負責問話的人低聲問：「後來怎麼解決？」
「分。」
美咲說，「每個人每天固定一份。老人、孩子和受傷的人多一點。」
「誰定的？」
「大家。」
一個護士負責傷員，一個公司管理人員記錄物資，還有幾個人輪流守著食物。時間久了，規則就這麼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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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們活下去的是車廂里的異常循環。
自動售貨機會重新出現少量飲料，廁所水箱也會恢復。
食物最麻煩。有人發現座椅下面偶爾會出現包裝食品，種類和車廂消失前乘客帶進來的東西相似。後來他們學會留下少量樣本，等著某些物品再次出現。
恢復沒有固定規律，車廂里的人靠這些東西活了下來。
「你們怎麼知道過了二十三年？」
「我們自己記。」
牆上的劃痕就是日曆。
最初有人用手機，電池壞掉以後改用紙。紙用完，就從廣告背板、座椅內襯和能找到的材料上寫。每過一天，在同一個地方留一道記號。
後來連「每天」也需要重新定義。
車廂里的光線沒有晝夜。
人們按睡眠劃分作息，孩子照著記錄過生日。
美咲六歲進入車廂。
七歲那年，外婆給她用幾塊餅乾做了個生日「蛋糕」。
九歲，她開始幫護士照顧生病的人。
十二歲，外婆的腿越來越差。
十五歲，她第一次參加車廂里的正式分工，負責水和清潔。
十七歲那年，外婆去世。
詢問室里的人沒有催她。
美咲低著頭，手掌一點點握緊毯子。
「她最後還在說我媽。」
母親就在隔壁。
外婆臨死前以為女兒也在地球上老了十幾年。她擔心女兒還在找孩子，擔心家裡沒人照顧，也擔心美咲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
車廂里沒有地方埋人。
死者最初只能用布包好，放在最遠的角落。隨著時間拉長，遺體也出現異常變化。有些會腐敗，有些會在幾天後突然消失，留下衣物和隨身物品。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二十三年裡，車廂里死過十一個人。
疾病帶走最多。
兩個人死於衝突。
還有幾名年紀最大的乘客自然衰老到生命盡頭。
同樣的二十三年裡，車廂里也有人結婚。
美咲記得最早那對夫妻辦得很簡單，大家把僅有的一點食物集中起來，算作一頓喜宴。
後來有孩子出生。
醫生問：「一共有幾個？」
「五個。」
「都活著？」
「四個。」
美咲說完，視線落到桌角。
車廂歸來時，工作人員看到的那些陌生孩子就是其中四個。
他們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籍，也沒有法律意義上的父母婚姻記錄。最大的孩子十五歲，從睜眼開始就沒見過天空。
調查人員把倖存者的口供一份份拼起來。
四十七名原始乘客。
十二人死亡或失蹤。
車廂內出生五人，其中一人幼年夭折。
最終歸來的成年人、老人和孩子一共三十九人。
每個人的身體年齡都與車廂中的二十三年基本吻合。
地球上的親屬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時間。
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回來時四十五歲，父母只比他記憶里老了十二分鐘。
一名剛結婚不久的女人在車廂里和丈夫失散，二十三年後回到東京，現實中的丈夫還站在封鎖線外等她。
她自己在車廂中和另一個人組成家庭十幾年。
官方工作人員拿著關係表，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處理。
婚姻登記沒有變化。
年齡登記沒有變化。
養老金、社保、學歷、工作合同，全停留在十二分鐘前。
一個車廂出生的十五歲男孩接受詢問時，工作人員問他出生地。
他指了指窗外停著的那節破舊車廂。
「那裡。」
「父親姓名呢？」
他報了名字。
系統里那名男人現實年齡二十四歲，未婚。
工作人員把鍵盤上的手收回來，過了半天才繼續問。
高橋美咲的情況最受關注。
她的DNA和六歲女孩完全吻合，身體年齡接近二十九歲，童年舊傷和醫療記錄也能對應。母親帶來的兒童牙科記錄被拿去比對，連乳牙脫落前留下的影像都能確認身份。
見面安排在醫療檢查結束後。
母親站在房間裡，看著她走進來。
兩個人都沒有馬上靠近。
美咲記憶里的母親比眼前這個女人年輕一點點，又沒有年輕多少。
十二分鐘不會在人臉上留下變化。
母親記憶里的女兒只到自己腰間。
眼前的人跟她差不多高。
最後還是美咲先伸手。
「媽。」
母親抓住她的手，摸到手背上幾道舊傷，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你怎麼長這麼大了？」
美咲聽見這句話，也哭了。
她想告訴母親很多事。
外婆怎麼死的。
自己這些年做過什麼。
車廂里有誰照顧過她。
她學會縫衣服、處理傷口，也學會晚上睡覺時不再等車門打開。
二十三年的事擠在嘴邊，最後只說出一句。
「外婆讓我告訴你，她一直想你。」
母親抱住她。
房間外面，負責案件的人員把「年齡修正」「新生兒身份」「車廂內婚姻關係」「死亡人員法律認定」列成一長串待處理事項。
沒有任何現行制度能直接套上去。
山手線的一節車廂只離開東京十二分鐘。
回來時，裡面多出了一整個活過二十三年的小社會。
國際異常聯絡系統收到初步報告後，華夏方面第一時間拿到副本。
顧衡翻開文件。
首頁沒有複雜的事件說明。
只有一行加粗的數字。
十二分鐘。
二十三年。
他拿起手機，給陸淵發了條消息。
「有份資料，我拿過去給你看。」
負責詢問的工作人員坐在桌子另一邊，錄音設備擺在手邊。女人裹著醫院發的薄毯，頭髮洗過，臉上的疲憊還是壓不住。
她叫高橋美咲。
站台監控里的六歲女孩，也是她。
美咲看了一眼玻璃外的母親。母親在隔壁房間，手裡抱著她小時候背過的那隻小包。兩個人見面後沒說上幾句話。
「車廂剛消失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停電。」
美咲收回目光，開始講。
列車突然劇烈晃動，車窗外的站台和燈光一下全沒了。應急燈還能亮，車體也沒有明顯損壞。有人去拍司機室的門，有人拿手機報警，幾十部手機全部沒有信號。
窗外沒有隧道。
也看不到軌道。
只有一片很暗的灰色，離玻璃很近，又像遠得沒有盡頭。
前幾個小時，大家都在等救援。有人拿手機計算時間，也有人把車裡的飲料和零食集中起來。
外婆一直抱著美咲，說媽媽肯定在外面等。
「她一直這麼說。」
救援沒有來。
車廂里的照明沒有徹底熄滅。電力時強時弱，空調偶爾還能工作，廣播系統再也沒有響過。人們試過砸窗，玻璃能碎，外面那層灰暗的東西碰不到。
伸出去的物體會回到車廂里。
有人把長傘從破口往外捅，傘尖消失一小截，再往前用力，整把傘從座椅下面掉了出來。
後來沒人再碰窗戶。
食物先出了問題。
那節車廂里有四十多人，隨身攜帶的食物撐不了幾天。飲水更少。有人開始藏東西，也有人主張全部登記分配。
第一次爭吵發生在兩瓶水上。
一個年輕男人不肯交出來，另一個人直接上手搶。兩個人打得頭破血流，最後被其他乘客拉開。
負責問話的人低聲問：「後來怎麼解決？」
「分。」
美咲說，「每個人每天固定一份。老人、孩子和受傷的人多一點。」
「誰定的？」
「大家。」
一個護士負責傷員，一個公司管理人員記錄物資，還有幾個人輪流守著食物。時間久了，規則就這麼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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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們活下去的是車廂里的異常循環。
自動售貨機會重新出現少量飲料，廁所水箱也會恢復。
食物最麻煩。有人發現座椅下面偶爾會出現包裝食品，種類和車廂消失前乘客帶進來的東西相似。後來他們學會留下少量樣本，等著某些物品再次出現。
恢復沒有固定規律，車廂里的人靠這些東西活了下來。
「你們怎麼知道過了二十三年？」
「我們自己記。」
牆上的劃痕就是日曆。
最初有人用手機，電池壞掉以後改用紙。紙用完，就從廣告背板、座椅內襯和能找到的材料上寫。每過一天，在同一個地方留一道記號。
後來連「每天」也需要重新定義。
車廂里的光線沒有晝夜。
人們按睡眠劃分作息，孩子照著記錄過生日。
美咲六歲進入車廂。
七歲那年，外婆給她用幾塊餅乾做了個生日「蛋糕」。
九歲，她開始幫護士照顧生病的人。
十二歲，外婆的腿越來越差。
十五歲，她第一次參加車廂里的正式分工，負責水和清潔。
十七歲那年，外婆去世。
詢問室里的人沒有催她。
美咲低著頭，手掌一點點握緊毯子。
「她最後還在說我媽。」
母親就在隔壁。
外婆臨死前以為女兒也在地球上老了十幾年。她擔心女兒還在找孩子，擔心家裡沒人照顧，也擔心美咲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
車廂里沒有地方埋人。
死者最初只能用布包好，放在最遠的角落。隨著時間拉長，遺體也出現異常變化。有些會腐敗，有些會在幾天後突然消失，留下衣物和隨身物品。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二十三年裡，車廂里死過十一個人。
疾病帶走最多。
兩個人死於衝突。
還有幾名年紀最大的乘客自然衰老到生命盡頭。
同樣的二十三年裡，車廂里也有人結婚。
美咲記得最早那對夫妻辦得很簡單，大家把僅有的一點食物集中起來，算作一頓喜宴。
後來有孩子出生。
醫生問：「一共有幾個？」
「五個。」
「都活著？」
「四個。」
美咲說完，視線落到桌角。
車廂歸來時，工作人員看到的那些陌生孩子就是其中四個。
他們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籍，也沒有法律意義上的父母婚姻記錄。最大的孩子十五歲，從睜眼開始就沒見過天空。
調查人員把倖存者的口供一份份拼起來。
四十七名原始乘客。
十二人死亡或失蹤。
車廂內出生五人，其中一人幼年夭折。
最終歸來的成年人、老人和孩子一共三十九人。
每個人的身體年齡都與車廂中的二十三年基本吻合。
地球上的親屬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時間。
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回來時四十五歲，父母只比他記憶里老了十二分鐘。
一名剛結婚不久的女人在車廂里和丈夫失散，二十三年後回到東京，現實中的丈夫還站在封鎖線外等她。
她自己在車廂中和另一個人組成家庭十幾年。
官方工作人員拿著關係表，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處理。
婚姻登記沒有變化。
年齡登記沒有變化。
養老金、社保、學歷、工作合同，全停留在十二分鐘前。
一個車廂出生的十五歲男孩接受詢問時，工作人員問他出生地。
他指了指窗外停著的那節破舊車廂。
「那裡。」
「父親姓名呢？」
他報了名字。
系統里那名男人現實年齡二十四歲，未婚。
工作人員把鍵盤上的手收回來，過了半天才繼續問。
高橋美咲的情況最受關注。
她的DNA和六歲女孩完全吻合，身體年齡接近二十九歲，童年舊傷和醫療記錄也能對應。母親帶來的兒童牙科記錄被拿去比對，連乳牙脫落前留下的影像都能確認身份。
見面安排在醫療檢查結束後。
母親站在房間裡，看著她走進來。
兩個人都沒有馬上靠近。
美咲記憶里的母親比眼前這個女人年輕一點點，又沒有年輕多少。
十二分鐘不會在人臉上留下變化。
母親記憶里的女兒只到自己腰間。
眼前的人跟她差不多高。
最後還是美咲先伸手。
「媽。」
母親抓住她的手，摸到手背上幾道舊傷，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你怎麼長這麼大了？」
美咲聽見這句話，也哭了。
她想告訴母親很多事。
外婆怎麼死的。
自己這些年做過什麼。
車廂里有誰照顧過她。
她學會縫衣服、處理傷口，也學會晚上睡覺時不再等車門打開。
二十三年的事擠在嘴邊，最後只說出一句。
「外婆讓我告訴你，她一直想你。」
母親抱住她。
房間外面，負責案件的人員把「年齡修正」「新生兒身份」「車廂內婚姻關係」「死亡人員法律認定」列成一長串待處理事項。
沒有任何現行制度能直接套上去。
山手線的一節車廂只離開東京十二分鐘。
回來時，裡面多出了一整個活過二十三年的小社會。
國際異常聯絡系統收到初步報告後，華夏方面第一時間拿到副本。
顧衡翻開文件。
首頁沒有複雜的事件說明。
只有一行加粗的數字。
十二分鐘。
二十三年。
他拿起手機，給陸淵發了條消息。
「有份資料，我拿過去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