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純棉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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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海至少還知道他在犯罪——他的占有欲是瘋狂的,但也是痛苦的,他在審訊室里崩潰的時候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自我厭惡的顫抖。

  而孟慶瀾完全不具備這種自我厭惡,他對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滿了欣賞,他把殺人看作一種技藝,把死者的恐懼看作作品中最精彩的部分,把自己的簽名看作對前人作品的完善。

  丁海是一個在黑暗中掙扎的人,而孟慶瀾是把黑暗當作畫布的人。

  她合上素描本,把它放進證物袋裡,封口蓋章。

  然後她拿起座機撥通了陸錚的電話:

  「明天通知省廳技術科,把所有涉及丁海案、蘇念案、方芷晴案的物證封存期限從五年延長到三十年。另外,建議省廳在即將召開的全省刑偵工作會議上增設一個專題環節——討論如何在案件信息內部流轉中設置安全邊界,防止類似監獄內作案細節傳播導致的模仿犯罪。還有,讓趙銳把城東老城區所有廢棄建築的巡查頻率從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天兩次——這片廢墟里藏了太多被遺忘的東西,我們不能再讓任何一個趙盈盈在夜班回家的路上被拖進黑暗裡。」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夜風灌進來。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城東老城區的廢墟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那些被推倒了一半的筒子樓、堆成山的建築垃圾、半人高的荒草,在夜色中看起來像一片被遺忘的墓園。

  但在這片廢墟的邊緣,城東新區的工地塔吊還在旋轉,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在夜空中一閃一閃,像一顆固執的心跳。

  江若嵐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接到那通電話的。

  義安的八月像一口倒扣的蒸鍋,梧桐樹上的知了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嘶鳴,一直叫到天黑也不肯歇。

  市局大院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泛著白晃晃的光,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融化的瀝青味,混著從食堂後廚飄出來的紅燒肉香氣,讓整個下午都顯得懶洋洋的。

  她剛從一個冗長的視頻會議上退出來,省廳掃黑除惡專項鬥爭領導小組召開的季度推進會,各個地市輪流匯報工作進展,輪到她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她把義安這邊近半年打掉的幾個團伙簡單說了一遍,廳長在視頻那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叮囑了一句

  「義安的底子薄,不能鬆勁」。她應了一聲,關掉攝像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蟬聲震天,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辦公桌上灑下一片碎金,她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光斑,腦子裡還在轉著會上沒說完的話——義安這兩年是打掉了不少團伙,但那些被打散的散兵游勇並沒有徹底消失,他們像被踩碎的蟑螂卵鞘,表面上什麼都沒有了,暗地裡卻在無數個角落裡重新孵化。

  座機響了。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陸錚,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緊繃——不是那種命案現場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人觸碰了某根埋了很久的神經之後的不安。

  「江局長,剛接到城西派出所的匯報,城西翠湖公園的湖裡發現了一具屍體。男性,四十歲左右,身上有明顯的被毆打痕跡,手腕和腳踝有繩索勒痕,嘴裡塞了東西。

  不是普通的溺水,也不是打架鬥毆。拋屍的人在他胸口放了一樣東西。」陸錚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江若嵐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那個讓她握著電話的手指驟然收緊的名字,「是一張沈望山的名片。」

  沈望山已經死了。他的死刑判決在一年多前被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並執行,他的骨灰被家屬領走之後葬在了哪裡都沒人知道。

  他的豐茂集團被依法查封,他的保護傘顧長河和他一起被釘在了義安掃黑除惡展覽的警示教育牆上。

  他留在義安的一切痕跡——城東那間青磚老平房、金海岸會所的招牌、豐茂集團總部大樓頂上的霓虹燈——都已經被拆除、被覆蓋、被時間磨平。但他的名片出現在了一具新鮮屍體的胸口上。

  「我馬上到。」江若嵐站起來,拿起警帽,大步走出辦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趙銳,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臉上的表情和陸錚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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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若嵐沒有停步,只是朝他揮了一下手,示意他跟上。兩人一路快步下樓,鑽進江若嵐的越野車,引擎在悶熱的空氣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燈照亮了院子裡那幾棵被曬得打卷的梧桐樹。

  車子駛出市局大院的時候,門衛老孫從值班室里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絕塵而去的車尾,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又出事了。這年頭,消停不了幾天。」

  翠湖公園在城西,是義安市區最大的一片水域。

  湖面大約有三百多畝,四周種滿了垂柳和水杉,沿湖有一條環湖步道,平日裡是市民散步和跳廣場舞的好去處。

  但這幾年因為市政預算緊張,湖邊的路燈壞了大半沒人修,到了晚上就黑黢黢的,只有遠處幾棟高層住宅樓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去年城西派出所還報過幾起湖邊搶劫的案子,後來加強了巡邏,治安才稍微好轉了一些。

  江若嵐到的時候,翠湖公園的南岸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紅藍相間的警燈在湖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幾輛警車停在湖邊的步道上,城西派出所的民警們正在疏散圍觀的人群。

  圍觀的人大多是傍晚來遛彎的附近居民,穿著拖鞋和大褲衩,伸長脖子往湖面上張望,臉上帶著那種好奇和恐懼交織的表情。

  警戒線內,一艘公園管理處的打撈船正緩緩靠岸。

  船上的探照燈把慘白的光打在湖面上,幾個穿著防水服的民警站在齊腰深的湖水裡,用擔架把屍體從水中托起,小心翼翼地抬上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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